第289章 八方魍魎,暗涌千般謗;一步天威,氣嘯萬馬喑
烈日當空,旌旗獵獵。
范陽軍駐地的轅門之外,史思明身披鐵甲,腰懸戰刀,立於眾將之前,目光不時掃向遠處官道,雖是威風凜凜,卻又表情凝重。
「兵馬使,李司馬當真如傳言般厲害?」這時,立於其身側的長須牙將低聲問道,
「聽說連安帥都在他手上吃了虧?」
史思明眼角一跳,冷聲道:「關禮,管好你的嘴,不該問的,不要多問!」
被稱作「關禮」的牙將縮了縮脖子。
此人年約四句,鬢角已見霜白,此刻卻像個挨訓的新兵般噤聲,但眼中卻有思索之色。
「江將軍怎麼看?」另一邊,校尉趙德明轉向一名身材高大的鎮將,江時。
江時摩挲著刀柄,青白麵皮上浮起冷笑,道:「某家只知,這范陽軍幾萬兒郎的糧餉,從來都是安節帥幫著討要、籌措的。」他故意提高聲調,「就是不知這位李司馬,能給我們帶來什麼?」
人群中頓時響起幾聲嗤笑。
史思明突然厲喝:「肅靜!」
他目光如刀,掃過眾將:「今日誰敢造次,軍法論處!」
眾人當即噤若寒蟬。
「來了!」
瞭望塔上哨兵突然高喊。
史思明抬眼望去,見官道盡頭煙塵漸起,一隊車馬正緩緩駛來。
「列陣!」
他一聲令下,百餘精兵瞬間分成兩列。
鐵甲碰撞聲如雷,長矛頓地激起塵土,淡淡的、帶著煞氣的氣血,自然而然的從兵卒們的身上散發出來,在天上緩緩匯聚,變化成常人難見的雄渾之相!
江時這時忽然湊近過來,在史思明耳邊低語道:「兵馬使,要不要給個下馬威?」
「蠢貨!」史思明從牙縫裡擠出聲音,「沒聽說黑煞姥姥都低頭了嗎?你真以為那李去疾是好惹的?若他真箇好惹,我豈能這般作態!還不快快回去!」
江時眉頭一皺,面露詫異之色,卻也是聽勸,緩緩後退。
史思明則整了整甲冑,正要上前,忽見遠處車簾掀起。
一隻白底皂靴踏出車廂,落在地上。
剎那間,整座軍營的地脈無聲震顫!
李易一步踏出馬車。
轟!
剎那間,他周身氣血如火山噴發,衣袍無風自動,腳下青磚寸寸龜裂,地脈之氣如龍蛇般自裂縫中升騰而起,與他周身氣勢相合,化作一股無形威壓席捲四方,又沖向凌霄!
那天上原本匯聚的氣血之相,被李易的這股氣勢一衝,竟有紛亂、沸騰之勢!
轅門前,史思明瞳孔驟縮,他只覺胸口如遭重錘,體內真氣竟為之一滯。
他身後的百餘精兵更是不堪,有幾個猝不及防之下,手中長矛「咣當」落地,氣力淺薄的甚至踉蹌後退,險些跪倒!
「這!?」白頭羅面色煞白,鬢角汗如雨下,竟不由自主的想起在望景樓中所見之景,心底的驚駭被進一步放大,只覺得這等氣血威壓,便是安祿山親至,也不過如此了!
與此同時,與史思明、白頭羅同樣去瞭望景樓的華錦,亦是悶哼一聲,手中刀鞘「咔」地裂開一道細紋,令他眼皮子直跳!
至於那關禮、江時,更是滿心震驚,兩個素來驕橫的鎮將,此刻卻如鶴鶉般縮著脖子,再不敢抬頭,心底更是驚駭,難怪史思明等人去了一趟回來,便都興不起對抗李去疾的念頭了!
三息過後,威壓驟散。
眾將士如夢初醒,卻見李易已負手立於轅門之下,青衫磊落,神色淡然,仿佛方才那驚天動地的氣勢與他毫無干係。
「范陽軍行軍司馬李去疾,」他目光掃過眾人,聲音不疾不徐,「奉旨履職。」
然後,李易皺起了眉頭。
看起來沒有要跳出來挑事、挑戰、挑釁的啊,這樣一來,自己可就沒法借題發揮了。
他這一下馬車,就進發出這等威壓,可不光是為了給在場之人一個下馬威,更是期待刺激在場的驕兵悍將,讓他們主動冒頭,給自己拿來打臉示威,順勢開始步步深入,快速整頓此鎮兵馬。
當然,盧珩給他獻上了三策,其中的上策和中策,都不得李易之心,反倒是那下策頗為乾脆利索,只是也有後患,並沒有被李易全盤接受,他畢竟有著信徒之助,所以打算沿著下策的思路,稍微改變一些方式。
但一切的前提,是得有人主動跳出來!
「既然這會沒人出頭,那等會再尋個機會刺激一下,畢竟是軍中之人,氣血方剛、性子桀驁,又都歸心於安祿山,見到我這個潛在的敵人,不可能一直忍得住。」
正當李易這般思索之時,史思明喉結滾動,已強壓下心頭驚駭,抱拳行禮:「末將史思明,率范陽軍將士恭迎司馬!」
身後眾將這才回過神來,也都趕緊跟著行禮。
原本存著刁難心思的兵卒,此刻更是噤若寒蟬。他們已經看出來了,這位新任司馬,
與往昔那些文弱官員截然不同!
李易微微頷首,目光在史思明鐵甲上停留片刻,淡淡道:「帶路吧。」
「司馬這裡走。」
李易一點都不客氣,大步流星的走在前面,眾將刻意落後三步,彼此交換著眼色,等離著李易有段距離了,便忍不住嘀咕起來。
「這還沒給下馬威,倒先被震住了!」關禮壓低聲音,眼晴里還殘留著一抹驚色,
「剛才那氣勢,幾乎要掀動整個軍鎮的氣血了,怕不是已經和安帥一般,踏入了金丹門檻?這等人物,為何會來咱們這做個小小的行軍司馬。」
江時定了定心神,手指摩挲著刀柄,勉強維持著一副強硬面孔,兀自嘴硬道:「氣勢再盛又如何?軍中講究的是真刀真槍,況且修為再高,終究受制於人間氣運,一旦涉及到國家之間、族群之間的沙場之爭,修為亦難施展!這戰場上,還是要看兵家本事的!如安帥那般帶著咱們殺穿突厥三陣,那才是真本事!」
只不過,當他注意到李易的腳步微微放慢,立刻便住嘴了,哪怕本來說話時也有幾分挑釁之意,可如今卻還是生出後怕。
「蠢!聲音這般響,萬一真的惹惱了李去疾,被他抓住了藉口—」
史思明目光陰沉的走在幾將之前,沒有參與議論,但也聽到了這話,心裡就有幾分焦急,他與幾人不同,他已然猜出了李易一露面就直接以勢壓人的原因。
一念至此,他刻意上前兩步,低語道:「司馬誤怪,軍中之人,難免在為人處世上有些瑕疵,待會我就—」
「無妨。」李易反而笑了起來,「都是勇猛精進的武者,見著我這個突然過來的司馬,不服氣才是正常的,便是表達出來也無妨,可以以拳會友。」
一聽這話,史思明的心直往下沉。
「他很可能想故意要引人出去,打壓、敲打,乃至殺雞儆猴,迅速立威!當年我來范陽軍時,也是用的此法,沒想到幾年過來,卻淪為了他人打壓的目標之一—」
抱著複雜的念頭,他盯著李易的背影,隨後注意到這位司馬行走時步伐與地脈隱隱相合,不由心頭一跳!
「竟與安帥相同—」
頓時,史思明竟生出幾分悚然之意!
同樣心驚的,還有跟在後面的兵卒們。
比起還要維持儀態的將領,他們表現的更為直白。
「難怪啊!傳聞中說這位司馬在望景樓敢跟安帥叫板,」一個滿臉刀疤的老兵咂舌,
「剛才那一下,老子差點尿褲子!」
旁邊年輕士卒憂心忡忡:「修為高是好事,可要是像前年那個王司馬,認死理,不變通,硬要按著什麼儒家之法,改咱們的操練章程—」
「噓!小點聲!你不要命了!這等人物,隨便一揮手,都夠你喝一壺的!」伍長踹了他一腳!
那士卒當即一個激靈,連忙道謝。
他們其實也聽得了軍中關於「李司馬」的一些傳聞,心裡同樣存著惡意與牴觸之心,
可這些念頭一旦碰上強橫至極的氣血之勢,立刻就被撞得支離破碎!
不過,比起在轅門外迎接的隊伍,范陽軍中的眾多兵卒,受到的影響並不多,所以其心中的那點厭惡、探究、好奇之念,依舊順著氣血散發出來。
李易才將信仰之線梳理清楚,對於這些寄託著人心念頭的玄妙之力,最是敏感不過,
因此能清晰捕捉到。
但他不動聲色,緩步前行,目光掃過四周。
說是軍營,但因是范陽軍的駐地所在,因此距離范陽城本就不遠,且因聚集許多兵卒,加上駐地已有幾年之久,如今這整個軍鎮是真的如同小鎮,屋舍連綿,遠處還有夯土的圍牆。
因此李易這一眼看過去,便覺此處鱗次櫛比,人頭攢動,很是熱鬧。
遠處,三五成群的兵卒聚在一起,遠遠打量著這位新來的司馬,竊竊私語聲不斷「瞧那架勢,被一群人圍著,果然是中原來的勛貴做派!「一個滿臉橫肉的老卒啐了一口,「聽說他在望景樓當著安帥的面殺人,狂得很!」
旁邊瘦高個壓低聲音:「聽說這李司馬有心要查軍中帳目,這年頭哪家沒點貓膩,真指望朝廷撥糧撥錢,早就餓死了!」
更有人陰惻惻道:「何止?他還要裁撤三成老卒,換上什麼儒門良家子—」
諸多流言,隨著李易在軍中的身影而傳遞著,儘管史思明早已讓人停下傳播,甚至還下令要制止和嚴查,可這等事有嘴有耳就會傳播,哪是一時半會能禁絕的?
「流言蜚語,亦是傷人利刃,甚至無聲息中,就能讓人身敗名裂!看來,上面是真的很忌諱此人。」
營帳陰影處,幾名身著普通軍服的漢子冷眼旁觀,一邊說著,一邊將目光鎖定在遠方的李易身上。
「這人就是李去疾?」一個絡腮鬍壯漢摸了摸下巴,「看著文弱,但剛才那氣勢做不得假。」
他身旁的瘦削男子低笑:「方才得了個傳訊,上師要咱們『好好招待』這位司馬大人,傳得還挺急的。」說話間,他的手指在腰間刀柄上輕輕敲打。
「哦?」
那絡腮鬍男子眉頭微皺。
更遠處,幾個胡人裝扮的雜役蹲在灶台邊,看以在生火,實則目光陰冷,看著李易的目光中充斥著濃濃的仇恨之火!
「便是此人,殺了特勤—」
「一個軍營,可真是熱鬧。」
校場邊緣,巫九鸞女扮男裝瀨洋洋地靠在旗杆上,眼中閃爍著斑斕之色,無數細小的蠱蟲在營中飛舞,雖刻意繞開了李易所在,卻也將軍鎮各處的消息給她傳遞了回來。
邊上,同樣做兵卒裝扮的男子,低語問道:「長老,可要動手?」
巫九鸞紅唇微勾:「急什麼?現在動手,可顯不出雪中送炭。」她指尖把玩著一枚銅錢,銅錢在她指間翻飛,輕笑道:「等等看,那李去疾之前在洛陽城中何等囂張,等他在這裡碰了壁,才是咱們出面的時候。」
「有意思。這范陽軍中,倒是藏龍臥虎。」
李易心有所覺,朝巫九鸞所在看去一眼,但旋即收回。
「李司馬遠來辛苦,不如先去歇息?「史思明堆著笑,眼角皺紋擠成一團,「接風宴已備好,晚上就—」
「不必。」李易打斷道,「既是職位交接,現在就該看看卷宗,其他的都是私事。」
史思明與華錦等人交換了個眼神。
白頭羅牙將乾笑兩聲:「司馬大人勤勉,但卷宗雜亂,不如明日再看?」
「張希鄉。」
李易忽然點名。
站在角落的軍中小廝渾身一抖,慌忙上前。
「帶路。」
張希鄉一愣,下意識的看向其他人,但李易一步邁出,大勢落下,他頓時汗如雨下,
不敢多言,只好走在前面。
消息迅速傳開,當一行人穿過校場時,四周投來的目光越發不善。
「瞧那架勢,真來查帳的!」
「呸!文官就知道折騰當兵的!」
幾個老卒故意把兵器摔得咣當響。
更有甚者,在李易經過時「不小心」將一桶髒水潑在路中央。
張希鄉額頭冒汗,正要呵斥,卻見李易袖袍一拂髒水竟倒卷而起,在半空凝成冰晶,「簌簌」落回桶中。
四周頓時一片死寂。
然後,李易再次被帶著前行,只是這沿途的兵卒,卻大部分都被驅散,不讓輕易靠近了。
很快,他來到一座屋舍前面,上面懸著門匾,寫著「文案房」三字。
抬手觸門,李易正要進去,遠處忽有一陣騷動!
跟著,就有腳步聲響起,聲聲清晰,有如踏空!
伴隨而來的,還有一聲焦急呼喊「急報!契丹—契丹人異動,有兵馬聚集,說是—說是要為聖女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