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章 臣等正欲死戰……
「艾米麗?是那個艾米麗嗎?」
聽到墨聞口中的名字,達芙妮稍稍驚訝了一瞬。
艾米麗·馮·霍亨索倫,哪怕是達芙妮這個以前喜歡家裡蹲的傢伙都曾聽過這個名字。
沒辦法,人類有著人口數量不假,但魔力天賦不如精靈也是真。
每一個從人類裡面走出來的強大法師都會被人們記住,更何況是這個等級的,達芙妮不知道怎樣孤陋寡聞的法師才能沒聽過這位女大公的名字。
在一些學院裡,這位的名字可是寫進書里的。
如今成為了政治上的敵人,再加上最近墨聞對其採取的滲透策略,達芙妮已經將之列在了自己需要認真對待的敵人列表里。
此人比大部分所謂的宮廷法師能打得多,也聰明得多。
多數時候,想要擊敗一個敵人,需要的僅僅只是「不比對面先犯蠢」,畢竟這世上普通人才是多數,哪來那麼多聰明人。
面對這種稍有的聰明人,便需要比對方更加聰明狡詐,指望犯蠢不現實。
在達芙妮所知的情報里,墨聞此前算是給霍亨索倫家狠狠咬了一口,摳出來的錢光是
看一眼都覺得嚇人。
是足夠讓大部分男爵立刻破產的數字呢。
此時送來一封沒有霍亨索倫標識的,似乎相當私人的一封信,是想要做什麼?
「好了別猜了,與其在那猜測,不如打開信看看。」
看著達芙妮的表情,墨聞提醒了一句。
達芙妮點點頭,伸手拆封了信件,拿出裡面的信,攤開看了一眼。
在拆開信封之時,另外兩人也湊了過來,說對此不好奇是不可能的。
而信一拿出來,眾人的臉色都有了微妙的變化。
變化最大的是達芙妮:「等等,這是什麼意思?」
信中的措辭很是直白,如果把字跡和所用的墨水,以及上面的魔力痕跡都換一下,達芙妮還以為收錯了信呢。
然而措辭是直白,其中的內容卻能明確看出是艾米麗所寫————
大概。
「這是要談判?我怎麼看著像是要倒戈呢。」
墨聞草草地看了一眼其中內容,就下了定論。
信里一共都沒多少字,加起來也就四行,連基本的格式都沒寫,那些貴族特有的長篇大論自然也不存在。
甚至可以被壓縮成一句話:大夥挑個時間出來,挑個地方坐一起談談事。
沒了。
要談什麼沒說,時間和地點也是由收信人決定的,這封信就這點內容。
如果這封信上印有霍亨索倫的徽記,那這封信的態度還可以說模稜兩可,但這封信在各種意義上都相當地私人。
達芙妮把羊皮紙翻到反面,試著用兩隻手指捏了捏信紙的材質,又對著燈光照了照,就差沒上嘴舔一口看看有沒有特殊材質了。
確認上面沒有任何隱藏的信息後,她這才有些不確定地抬起頭,看向旁邊的三人。
「你們怎麼看?這真不是什麼緩兵之計或者圈套?」
「我不是說了嗎,看著是倒戈,這能有什麼圈套。」
墨聞拉了拉領口,隨意道:「這信大概就是字面意思。我也算是和那個女大公接觸過,她其實有些偏向學者的類型,明白我什麼意思嗎?如果澤法魯斯太搞心態,而此時有
一個實力相差無幾但是事少的人可以投靠,她會考慮的。」
達芙妮有些懷疑地看了他一眼,而後把頭扭向另外兩人。
拉薇兒十分乾脆地點了點頭:「我覺得他說得對,能省力氣幹嘛要拼命,不是嗎?你看我不就從至高議會跑出來玩了嗎。」
達芙妮看著步調一致的三人,一時間感覺有些無語。
她很懷疑,如果墨聞換個說辭變個臉,這兩人是不是也會一起變臉。
不過,拋開墨聞的想法不談,達芙妮得承認,對方把談判的地點和時間選擇權交出來,確實展現出了相當的誠意。
艾米麗·馮·霍亨索倫固然很強,在一階施法者里也是名聲在外,但她顯然還沒有強到和拉薇兒一樣可以騎在好幾個一階頭上肆意妄為。
主動權在達芙妮這邊的話,無論是從安全還是從其他方面,對艾米麗都是絕對的劣勢,這可謂是誠意滿滿。
思慮片刻,達芙妮拿過一旁乾淨的信紙,準備起草回信。
但在下筆選擇見面地點時,她卻微微犯了難。
她現在居住的這座府邸防守嚴密,但它畢竟位於要塞城市中央。
哪怕已經安排了一些平民轉移,這裡依舊人多眼雜,還有不少隱姓埋名的法師在裡面溜達,並不適合一位公爵來到此處進行秘密會談。
想了想,達芙妮抬頭看向墨聞:「血荊棘領最近有什麼安排嗎?如果沒有的話,我打算把見面地點安排在你的城堡里。」
「————我那兒是什麼世界樞紐還是文明之光,怎麼誰都來往我這安排見面?你應該也知道,前陣子精靈才剛去過一波呢。」
墨聞一時間有點難繃,他的身份特殊不假,但總往他這裡派人也太詭異了。
「離你近不好嗎?」
達芙妮沒好氣地拿手上的羽毛筆戳了戳他,「你甚至還是個重要人物呢,你不來誰來。」
「行吧行吧,那就定在我那兒。」
墨聞擺了擺手,應了下來。
他只是對三番五次和血荊棘領扯上關係感到莫名其妙,不過這事嚴格來說也沒毛病。
反正場地安排什麼的對他來說根本不算事,他只是個負責掏錢的領主一一錢甚至還是大風颳來的。
就在幾人剛敲定回信的幾個細節時,門外突然再次響起了敲門聲。
「進來吧————又是你?發生什麼了嗎。」
達芙妮應了一聲,發現推門進來的依然是剛才那位宮廷法師,便疑惑地問了一句。
而且從表情就能看出來,這位中年法師臉上的表情顯得相當精彩一一雖然在努力強撐著鎮定,但眼角那略微抽搐的肌肉還是暴露了一些想法。
宮廷法師躬身匯報,語氣里滿是心累:「殿下————霍亨索倫家的那位少爺,又開始鬧騰了。」
墨聞敏銳地抓住了話里的關鍵詞:「什麼叫又」?對了,菲利克斯怎麼會在你這兒達芙妮停了一下,隨後解釋了一遍來龍去脈。
當初,菲利克斯是由艾爾莎和老劍師西利歐在血荊棘領看著的。
後來達芙妮考慮到政治層面的拉扯,覺得把菲利克斯放在正統皇女的眼皮子底下關著,一定程度上更有政治意義,於是主動聯繫艾爾莎,讓她把人轉交過來。
因為只是一件順手交接的小事,墨聞最近又一直在處理神器的破事,所以這事艾爾莎
大概率不會和墨聞提起。
「然後呢?」
墨聞追問。
「然後他就給我整了個大麻煩。」
達芙妮長嘆一口氣。
為了維持「仁慈」的人設,也因為達芙妮本身就不愛用刑或虐待俘虜,她並沒有把菲利克斯關進哪個大牢里,而是和艾爾莎當時的安排差不多,甚至更好一點:
隨便給菲利克斯安排了個無權的閒職,順便派了個他單挑甚至暗算都不可能打得過的法師進行日常監督。
結果沒想到,這位霍亨索倫伯爵的長子,在腦迴路上異常清奇。
一開始,他還只是每天堅持寫幾封信讓人呈遞給達芙妮信里的內容倒也沒什麼危險發言,全是在各種奇奇怪怪的角度對達芙妮進行嚴肅說教————比如像教會的神職人員一樣,義正言辭地要求皇女殿下應該「嚴於律己,切勿沉迷於奢華享受」等等。
儘管達芙妮真的很想當面過去問問菲利克斯這是何意味,但由於她實在太忙了,於是後來連拆信都懶得拆,直接丟在一邊了。
那一大堆信件裡面,就有一些是菲利克斯的作品,從未開封,十成新。
可最近菲利克斯似平覺得寫信不過癮了,非要嚷嚷著直接和達芙妮當面見上一面。
監督他的法師本想一棒子讓他先睡個幾個月,但出於達芙妮的命令,所以只能這樣飽受煎熬————這活真不是人幹的。
今天又來了,又開始鬧騰了。
「唉,我本來想找個時間轉交回那位老劍師手裡的,結果實在是事情太多,忙忘了。
等想起來的時候,你們這邊又忙起來了。」
達芙妮深深地嘆了口氣。
但墨聞反而被挑起了興致,「有點意思。反正現在閒著也是閒著,不如把他叫過來了吧,我當面問問他到底想幹嘛。」
達芙妮看了一眼墨聞,又看了看旁邊一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拉薇兒,點了點頭,向門口的宮廷法師示意。
別說拉薇兒了,墨聞也能單手給菲利克斯抽陀螺,完全不怕暴起發難之類的事。
而目擊了全過程的宮廷法師,對墨聞的身份愈發感到深不可測————
恐怖如斯啊恐怖如斯,此子恐怖如斯,竟然能讓未來的一國之主與一個強得離譜的年
輕法師都言計聽從。
不管是靠正道還是靠邪道,那都是通天手段,不可估量。
法師恭敬地領命退下,速度飛快。
沒過幾分鐘,就把一身狼狽卻依然挺著胸膛的菲利克斯帶到了房間門口。
幾乎是剛把菲利克斯推進門,這位經驗豐富的宮廷法師就極其熟練地拉上房門,貼心地把門關得嚴絲合縫,徹底切斷了裡面的聲音泄露。
被推得打了個晃的菲利克斯站穩腳跟,剛準備大聲抗議,然後一抬頭就看到了旁邊的墨聞。
菲利克斯眼珠子差點瞪出來,脫口而出:「是你?!」
墨聞伸手指向自己:「對,是我。看到我很驚訝?」
菲利克斯一時語塞,「呃————是有點驚訝————難道我不應該驚訝?」
他站在原地,眼神在房間裡掃了一圈————
很快就鎖定了一個不認識的人。
「啊,這裡怎麼還有個小孩子?」
菲利克斯指了指諾克塔莉婭:「什麼情況,你們連這種年紀的孩子都要拉出來工作了嗎?」
諾克塔莉婭:·墨聞則是慢悠悠地插了一句:「客氣點。按照實際年齡算,她現在的歲數能當你————
能當艾米麗公爵的姑奶奶的姑奶奶。」
「嗯——
菲利克斯閉上嘴,看了看諾克塔莉婭那張確實沒有任何小孩子嬌氣表情的臉,極其識趣地把準備好的下文捨棄了。
沉默了幾秒鐘後,菲利克斯似平終於想起了自己今天鬧事的核心目的,重新挺起胸膛,「達芙妮殿下!我今天來,是要向你們說明我的立場!
我是菲利克斯·馮·霍亨索倫!霍亨索倫伯爵的長子!雖然我現在身陷囹圄,但我體內流淌著的依舊是霍亨索倫家族鐵血的驕傲!我絕不可能在這裡當一個任人宰割的階下囚————」
說得很多很多,墨聞有些佩服這傢伙的臨場發揮能力。
難道說貴族的教育體系裡面包含了這種超長的上千字臨場發言?
反正墨聞學不來。
不過,雖然話很多,但核心主旨非常清晰:
他,菲利克斯·馮·霍亨索倫,前面忘了後面忘了,反正是一個堂堂正正的騎士,現在不是騎士以後也會是。
總之他要捍衛家族榮光,要發起一場御前決鬥————之類的東西。
打贏了就要放他走,回到霍亨索倫的領地。
打輸了,那他就心甘情願地在這裡接受戰俘的待遇。
雖然不知道這貨哪根筋抽了,完全分不清大小王————
但今天還真不需要墨聞費多少口舌。
墨聞伸出手,從達芙妮的書桌上拿起了那張剛剛被反覆揉捏的信件,隨手一甩,像扔垃圾一樣扔到了菲利克斯的懷裡。
「拿去吧,自己看,艾米麗送過來的信件。嚴格來說和你有點關係。」
菲利克斯接住信紙,有些摸不著頭腦:「公爵大人的信?這上面確實有她的魔力痕跡————和我有關?」
他有些疑惑地仔細端詳起那封信。
隨後,菲利克斯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圈。
他把羊皮紙湊得更近了一些,甚至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將那幾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而後陷入了沉默。
他確實有點容易上頭,但確實是接受過貴族教育的。
這種信是什麼意思,他可太清楚了。
臣等正欲死戰,陛下何故先降?
而與此同時,遠在視線所及之外的霍亨索倫家族莊園深處。
一間光線陰暗的奢華書房內。
艾米麗公爵正坐在那張寬大的高背皮椅上,一隻手撐著側臉,半邊面孔隱沒在昏暗的餘燼光影里。
她安靜地聽著半跪在面前的屬下匯報情況。
那名身上還帶著一絲洗不掉的血腥味的屬下,在匯報完最後一句話後,雙手將一個沉甸甸的木盒舉過頭頂,緩緩打開。
木盒內部墊著防漏的油紙,赫然碼著一顆新鮮的人頭。
切口平整流暢,眼珠微微凸起,臉上還殘留著臨死前極度的驚恐與不敢置信,完全是一擊必殺的乾淨利落。
艾米麗居高臨下地瞥了一眼那顆人頭。
她認識這個人。
一個屬於二皇子澤法魯斯派系內部、名下掌管著兩個小型採石場和一部分進出口商路的中層小貴族。
那個叫「奧爾科特」的混蛋在霍亨索倫帳目上掏出來的誇張窟窿,總得有人出來填上。
眼前這個小貴族雖然貪的數量遠沒有帳目上寫的那麼離譜,但他平日裡手腳確實不乾淨,偷吃回扣的證據一抓一大把。
把奧爾科特名下的所有虧空全算在這個死人的頭上,再把他的錢全部掏空,也算是把資金補上了一些。
況且————
既然艾米麗已經認定澤法魯斯大勢已去,那麼無論達芙妮那邊最終給出的回覆如何,她都必須立刻開始行動了。
詭計之神厄伯利斯,從一開始就不是什麼值得忠心效忠的對象,只有祂的力量讓人敬畏。
此時澤法魯斯似乎失去了神跡的庇護,艾米麗沒有任何理由去懼怕一個喪家之犬。
更重要的是,厄伯利斯的能力與「陰謀詭計」息息相關,至少表象上如此。
或許是天性使然,或許是神力加持,澤法魯斯是個善干窺探內心的人,不依靠強力的魔法也能猜測到人心變化。
艾米麗心中的天平已經逆轉,有了暴露的風險,澤法魯斯對背叛向來不心慈手軟。
那她提前把風險壓低,便是個好選擇。
談和失敗,她要面對的敵人就少了一些。
談和成了————這便是她的誠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