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雲壓頂,鉛灰色的天幕低垂,仿佛要將整個劍宗壓垮。
山風嗚咽著穿過劍峰之間的峽谷,發出如泣如訴的哀鳴。
劍宗上下,一片素縞。
白幡在風中獵獵作響,每一座樓閣殿宇都掛滿了喪布。
弟子們身著素衣,腰間繫著麻繩,面色慘白如紙。
他們機械地行走在石階上,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魂魄。
劍宗數百萬年基業,一朝失去了擎天柱,整個宗門都籠罩在死寂之中。
劍冢深處,宗主圖南跪在一座新立的石碑前神情落寞。
他的玄色長袍已經破敗不堪,髮髻散亂,幾縷灰白的長髮垂落在眼前。
那雙曾經如劍般銳利的眼睛如今黯淡無光,眼窩深陷,像是兩個黑洞。
「師尊……」
姬無命站在三步之外,聲音沙啞。
「滾。」
圖南的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連頭都沒有抬。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應該後悔,如果不是姬無命,老祖也不會喪命於李令歌手中。
劍宗的劍道天才,害死了宗門的擎天柱。
這一刻,他都不知道應該怪誰。
他只知道,自己不想再見到姬無命。
每一次一看到姬無命,他就會想起老祖的死,皆是因為姬無命而起。
為了三百年之約,他幾乎傾盡了一切。
然而,姬無命不僅輸給了子書禾,讓劍宗丟盡了臉面,而且還間接害死了老祖,簡直就是一個掃把星!
姬無命嘆了口氣,臉上寫滿疲憊。
他不明白事情為什麼發展成這個樣子,自己明明應該贏下比試,將子書禾收為婢女。
可現實是他不僅輸了比試,還成了劍宗的罪人。
現在劍宗所有人看他,眼神之中都透著一種厭惡。
他明明也是受害者,老祖是李令歌殺的,又不是他殺的。
可是所有人都將這筆帳算在了他的頭上,就連他的師尊現在都不想見他。
「師尊,我們一定要為老祖報仇,老祖不能就這麼白白的慘死!」
「報仇?!」圖南慘笑一聲,「拿什麼報仇,難道要我指望你日後去向李令歌為老祖報仇嗎?」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是他早已經清楚地認識到姬無命和李令歌之間的差距。
別說李令歌不會給姬無命時間,就算是給姬無命時間,姬無命也永遠無法復仇。
因為李令歌的天賦遠遠超過姬無命,所以姬無命無論再怎麼追趕,都始終會落後於李令歌。
報仇?
無稽之談!
雖然這話很刺耳,但是姬無命並沒有反駁。
他知道事情因他而起,自己這個時候說什麼都是錯的。
「師尊,我們應該向侍神殿求援,侍神殿定然不會放任李令歌繼續逞凶。」
他也很清楚,無論是自己還是劍宗,;或許永遠都無法向李令歌報仇。
但是四御仙界很大,能夠鎮壓李令歌的存在也有不少,比如侍神殿殿主墨臨。
弒神塔內的那名女子逃脫,此事正好可以稟報侍神殿。
包庇神界逆賊,李令歌罪該萬死。
只要侍神殿出手,就算李令歌有三頭六臂,也休想逃脫。
畢竟,侍神殿上邊是神庭。
這個世上,就沒有神庭解決不了的事情。
李令歌就算是再強,他終究還不是神。
圖南張了張嘴,正欲再次驅逐姬無命,可是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侍神殿……」
他思慮再三確認姬無命說的有幾分道理,以劍宗如今的實力斷然不可能是李令歌的對手,或許這輩子都無法為老祖報仇。
但是如果將侍神殿拉到他們這一邊,那事情就簡單了。
要知道,侍神殿的背後是神庭。
就算李令歌再強,也不可能強得過諸神。
就在此時,一位長老急匆匆闖進劍冢。
「宗主,墨臨殿主來了。」
聞聽此言,圖南心頭猛地一跳。
他剛準備去找墨臨,沒想到對方竟然主動送上門來了。
……
會客廳。
事情緊急,墨臨也沒有繞彎子,直接開口問道。
「莊曉是怎麼死的?」
莊曉身為劍宗的老祖,修為早已經踏入了仙帝九重,他想不出整個四御仙界誰能殺得了莊曉。
見墨臨開門見山,圖南瞬間紅了眼眶,強擠出幾滴淚水,悲聲道。
「李令歌,是李令歌殺了我劍宗老祖。」
聽到這個名字,墨臨不由得皺起了眉頭,他從來都沒有聽說過此人。
「他是誰?隱居的老怪物?」
豈料,圖南搖了搖頭,而後解釋道。
「他來自九黎界,修為只有仙聖境。」
「什麼?!」
聽聞李令歌的來歷,墨臨下意識覺得圖南是在騙他。
一個來自九黎下界地傢伙,竟然殺了劍宗老祖。
「你覺得我會信嗎?」
「我知道你不會信,我也不願意相信。」
圖南微微仰頭,生怕眼中淚水滑落。
見狀,墨臨的語氣略微緩和了幾分,只不過他仍是有些難以置信。
「他仙聖境的修為,如何能殺得了莊曉?」
圖南深吸一口氣,將事情的來龍去脈都說了一遍。
然而當他說道劍宗放出了弒神塔中衛湘的神魂之時,墨臨直接倒吸一口涼氣。
「你說什麼?!」
圖南雖然在此之前根本就不知道衛湘的存在,但是身為侍神殿殿主,墨臨自然是知道衛湘這兩個字代表著什麼。
哪怕是他身處四御仙界,都聽說過衛湘在神界的傳聞,那是一個將神界攪得天翻地覆,令無數神明隕落的可怕存在。
衛湘被放逐到了四御仙界,關押在弒神塔之中。
原本只需要再登上百萬年,這個女魔頭或許就會被自己的本命神器給煉死。
可是莊曉竟然私自放出衛湘的神魂,瘋了,這個老傢伙簡直是瘋了!
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竟然出了這麼大的紕漏,他都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向神庭交代。
此刻,墨臨的聲音都有些顫抖。
「她現在在哪?」
「她的神魂在霸王劍之中,肉身在弒神塔之中,這兩樣東西都被李令歌搶走了。」
圖南雖然知道衛湘既然被鎮壓在弒神塔之中,定然是個可怕的存在。
可是他對於神界之事,了解的並不多,所以根本不清楚衛湘曾經做過什麼事。
不知者無畏,所以他的心中對於衛湘也沒有像墨臨這般恐懼。
反而是李令歌,更讓他覺得心底發寒。
聞聽此言,墨臨身子驟然繃緊,而後一個踉蹌。
「完了、全完了……」
在他聽說滅神符重現世間的那一刻,首先便想到了,鎮壓在鎮壓在弒神塔內的衛湘。
因為這道符籙本就是衛湘所創,除了衛湘,墨臨想不出還有第二個人能夠施展出這等神級禁忌符籙。
畢竟,神級符籙對於精神力的要求特別高,放眼整個四御仙界,誰能有如此強大的精神力。
「墨殿主,李令歌和那個女魔頭沆瀣一氣,你一定要替我宗老祖報仇啊!」
墨臨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替莊曉報仇?!
「你知不知道那個女人是什麼來頭?」
圖南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試探性地問道。
「我只知道她被鎮壓了數百萬年,此人難道不是一個女魔頭嗎?」
「你知道她是女魔頭,還將她放出來!」
墨臨看著莊曉的墓碑,恨不得將其鞭屍,才能解自己心頭之恨。
這件事太大了,大到他自己根本就無法解決。
當初神庭殞命多少神明,才將衛湘鎮壓在弒神塔之中。
現在這個女魔頭竟然脫困了,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他都不敢想。
「當年神庭死在她手中的神祇,不下百位。」
「她、她……」
圖南瞬間瞪大了眼睛,他的喉嚨好似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般,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不怪他有如此反應,實在是墨臨所說的話實在太過令人震驚。
那個看起來幾乎殞命,甚至被老祖強行抽離神魂化為霸王劍劍靈的女人,竟然在五百萬年之前,殺了上百位神祇。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老祖放出了一個怎樣可怕的存在。
「這怎麼可能……」
「你們劍宗闖大禍了!」墨臨冷哼一聲,拂袖離去,「你們等著神庭制裁吧。」
這件事因劍宗而起,他必須將這口鍋死死地扣在劍宗頭上。
「墨殿主」
見墨臨要走,圖南立即抓住了墨臨的衣袖。
原本他還想要藉助侍神殿之手,除掉李令歌。
可是現在看樣子,李令歌死不死不知道,他或許要先被神庭制裁了。
放出了這麼可怕的存在,他們劍宗該如何承受來自神庭的怒火。
「你不能走,你要給我劍宗上下指一條明路啊!」
「明路?」
墨臨冷笑一聲,他現在都自身難保了,還如何給劍宗指一條明路。
他轉頭看了一眼莊曉的墓碑,冷聲道。
「你也給自己挑塊好墳地吧。」
墨臨的身形消失在劍冢,獨留圖南一個人愣愣地站在原地。
片刻後,姬無命再次走進劍冢。
「師尊,墨殿主是不是已經答應幫我們報仇了?」
圖南略微僵硬地轉頭,目光死死盯著姬無命。
啪!
他一巴掌狠狠地抽在了姬無命的臉上,怒吼道。
「(ノ`Д)ノ滾!」
這一巴掌,他沒有絲毫的留手,以至於姬無命的腦袋重重地撞在了劍宗老祖的墓碑上,頭破血流。
……
侍神殿。
墨臨跪在殿中央,寬大的衣袖垂落在白玉地磚上,袖口銀線繡著的星紋微微泛著寒光。
他雙手捧著一塊紫金令牌,將其放在了一張供桌上。
供桌的青銅香爐中,三寸長的引神香已被點燃,青煙筆直上升,在穹頂處化作一片星雲狀的霧靄。
「叩請神君法相降世!」
墨臨重重叩首時,玉磚發出沉悶的響聲。
話音未落,香爐中的青煙驟然扭曲,原本筆直的煙柱如被無形之手攪動,猛地炸散開來。
四周金柱上的盤龍仿佛活了過來,龍睛閃爍,隱隱發出低沉的龍吟。
穹頂之上,那片星雲狀的霧靄驟然翻湧,如同被某種可怖的力量撕扯,雲層深處迸發出一道刺目的金光。
金光如瀑布般傾瀉而下,在殿中央凝聚成一道偉岸的身影。
司命神君也沒想到墨臨這麼快就找他復命,心中也是略感欣慰。
「滅神符現世的事情,查清楚了?」
墨臨低著頭,聲音都有些顫抖。
「劍宗莊曉私自開啟弒神塔,衛湘……衛湘很可能已經脫困。」
香爐中的引神香驟然折斷,司命神君的法相若隱若現,甚至變得有些扭曲。
「你說什麼?!」
尖銳的爆鳴聲震得殿內燭火齊齊熄滅,墨臨耳中滲出鮮血。
他看見神君法相的右手突然暴漲,穿過十丈距離掐住自己的咽喉,香火凝聚的手指竟在脖頸上烙出焦痕。
「咳……神君息怒……」墨臨艱難開口,「莊曉私自開啟弒神塔,放出了衛湘的神魂,將其神魂凝成了霸王劍的劍靈。」
「他真該死啊!」
司命神君的聲音中透著一絲殺意,劍宗負責看守弒神塔,在衛湘徹底隕滅之前,不得讓其脫困。
可是他怎麼都沒想到,劍宗竟然敢監守自盜,私自放出了衛湘。
墨臨額頭青筋暴起,已經無法呼吸。
「他、他已經死了……」
法相突然鬆開手,墨臨跌落在地劇烈咳嗽。
司命神君冷聲道。
「你立即將衛湘給我抓回來。」
「我?!」
墨臨還以為自己聽錯了,難以置信地伸出手指指著自己。
讓他去抓衛湘,這直接讓他去死有什麼區別?
見他這副樣子,司命神君一臉鄙夷地說道。
「她的力量已經被弒神塔削弱了五百萬年,早已經不復以往,不然你以為莊曉如何能將她煉成劍靈?」
聽完這話,墨臨突然覺得也有些道理。
可是對於衛湘的恐懼,仍是讓他有些雙腿發軟。
「啟稟神君,據劍宗宗主圖南所說,衛湘身旁還有一個叫做李令歌的人,此人以劍氣畫符,殺了莊曉。」
「以劍氣畫符?」
司命神君嗅到了一絲危險的氣息,衛湘不僅脫困,而且很可能有了傳人。
「衛湘必須死,倒是那個叫李令歌的人,或許可以為我所用。」
見墨臨仍然是一臉畏懼的模樣,他只能給出足夠誘人的條件。
「此事若是辦成了,我會奏請陛下,准你進入神界。」
聞聽此言,墨臨心神一震,對於神位的渴望頓時壓過了對於衛湘的恐懼。
「屬下一定完成神君交代的事情。」
……
翌日,月影宗。
九霄之上,雲海翻騰。
原本晴朗的天空驟然暗沉,厚重的烏雲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仿佛有隻無形巨手在攪動天象。
月影宗上下都洋溢之歡快的氣氛,因為宗門之中一下子多了海量的修煉資源。
無論是長老還是弟子,每個月的月俸都得到了提升。
淨月的嘴角微微揚起,心中已經開始再次暢享未來了。
就在此處,子書禾突然目光一凝。
「侍神殿來人了!」
淨月抬眸望向天際,瞳孔中倒映著那越來越近的雷雲風暴。
「來者不善啊!」
話音未落,一道直徑足有百丈的紫色雷柱突然從天而降,直擊月影宗護山大陣。
大陣光幕劇烈震盪,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
廣場上的弟子們一陣騷動,不少人面露驚恐之色。
雷柱持續了整整九息時間才漸漸消散,就在大陣光幕即將破碎的剎那,雷柱突然一收,取而代之的是漫天金色霞光從雲層中透射而出。
七十二名金甲神將腳踏祥雲,手持金戈,從雲層中列隊而出。
他們面無表情,眼中卻燃燒著金色火焰,每一步踏出都令空間微微震顫。
神將分列兩側後,十六名白衣侍女手捧金盤玉盞,撒著五彩花瓣飄然而下。
花瓣離手即化作靈光,在空氣中留下久久不散的絢麗軌跡。
最後,八條通體銀白的蛟龍拉著一架鎏金玉輦破雲而出。
玉輦四周環繞著九輪金色光暈,象徵神君親臨的無上權威。
「侍神殿殿主的八蛟御天輦!」紅袖長老失聲驚呼,「墨臨親至!」
淨月眼中寒光一閃而逝,隨即恢復平靜。
她整理衣冠,率眾長老騰空而起,在距離玉輦百丈處停下,拱手行禮。
「月影宗宗主淨月,恭迎墨殿主駕臨。」
然而離得近了她才發現,墨臨竟然沒有在玉輦之中,而是恭恭敬敬地站在玉輦旁。
此刻,她不由得心頭一驚,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竟然能讓墨臨都只能隨行。
墨臨眉間一道金色神紋熠熠生輝,周身環繞著令人窒息的威壓。
他居高臨下地掃視月影宗眾人,目光所及之處,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隨著玉輦的珠簾被掀開,紫金令牌浮現在眾人的視線之中,散發出令人心悸的波動。
此刻淨月才注意到,玉輦之中竟然只擺放著一枚令牌。
只不過,那枚令牌所散發出來的力量強大到讓人呼吸都變得有些困難,定然神界之物。
墨臨的聲音不大卻如雷霆般在每個人心頭炸響。
「李令歌何在!速速出來迎接神君口諭!」
緊接著,他的目光冷冷掃過眾人。
「見神君令牌如見神君本尊,爾等為何不跪?」
此言一出,月影宗眾長老面色大變。
按禮制,神君令牌確實需要跪接,但今日乃月影宗早已經不是以往的一流宗門了。
而且,對方明顯是衝著李公子來的,她們如何能輕易便向一枚令牌俯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