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云瑤的初步屍檢確定，齊帥家牆壁里發現的那兩具乾屍，在處理細節上，存在著明顯的不同之處。
兩具乾屍的處理方法應該都是一樣的，但在程度上卻有著顯著的差異。
齊帥家的陽台角落裡，發現了兩個被包起來的炭火盆，盆里已經燒得焦黑了。
然後，主臥的門窗縫隙間，都有被報紙糊過的痕跡，有些位置還發現了黃泥的殘留痕跡。
這都說明，這間主臥曾被人製作成了密不透風的密室。
另外，在主臥的邊邊角角，現場勘查還提取到了一些疑似生石灰、草木灰，以及工業粗鹽的殘留。
雲瑤說：「把屍體長期放置於密閉的高溫環境下，可以讓屍體的水分完全脫干，皮肉收縮、變硬、發黑，形成自然風乾型的乾屍。」
「至於生石灰、草木灰和粗鹽，應該是墊在屍體底下的，部分掩埋，既可以吸收風乾過程中屍體流失的水分，又可以加快風乾的速度。」
周奕皺著眉說道：「這些東西，在外面都很容易買到，分批多次運輸進來的話，也不會引起別人的懷疑。」
雲瑤點頭道：「沒錯，東西都很普通，目前暫時沒發現有使用特殊藥物的痕跡。不過……普通兇手可想不到這種處理屍體的方式啊。」
「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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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什麼？」方見青問。 「而且這種程度的乾屍，可不是三五天就能製造出來的。」
方見青低頭看了一眼兩具乾屍，其中一具皮膚黑得發硬，像一層枯紙貼在了骨頭上，讓人只覺得毛骨悚然。「一般要多久？」
雲瑤聳了聳肩：「說不準，環境、溫度，以及屍體本身的身高體重，都會對製作時間有影響。最主要的是，我也是頭一回見這樣的乾屍，沒什麼參考案例。」
雲瑤低頭看了一眼兩具乾屍自言自語道：「這案子很有參考價值，回頭得跟秦老師說下。」
「雲姐，大概有沒有一個區間呢？」周奕問道，因為他心裡有一個懷疑，需要被作證。
雲瑤一指左邊那具乾屍說：「我估計要做到這具屍體的程度，至少一到兩個月。」
方見青和周奕都愣了下，因為在他們看來，兩具屍體貌似沒有什麼區別。
只是一具看起來小一點，另一具看起來稍微大一點而已。
但是看雲瑤這話的意思，明顯兩具屍體的情況不同。
「雲姐，什麼意思？這兩具屍體有什麼區別嗎？」
雲瑤指著小一點那具說：「這具屍體，是男性。」
又指著體積明顯大了一圈的那具說：「而這具，是女性。」 「啊？」方見青和周奕都吃了一驚。
因為前面已經調查過了，從鄰居的描述里，齊帥的父親齊大志並不高，大概只有一米六八的樣子。
而齊帥母親曾美華，應該在一米六左右。
雖然身高差距不大，但男女在骨架上還是有區別的。
所以連周奕看到這兩具乾屍的時候，本能地認為，，略大的那具是齊大志，小的那具是曾美華。
當然也是因為單從肉眼來觀察，兩具乾屍已經根本無法分辨性別特徵了。
所以雲瑤的話，讓他感到非常驚訝。
他當然不會懷疑雲瑤的專業判斷，只是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原因。
雲瑤告訴他和方見青，單從表面來看，兩具屍體的處理方式基本一樣。
但是，兩具屍體的處理程度，目前來看卻還是存在著不小的差距。
男性乾屍被處理得非常到位，身體的各個部位都已經完全乾屍化了。
所以看起來才會更小。 但女性乾屍則不然，表面上看起來也是風化乾枯的狀態，但云瑤發現，女性乾屍的多處皮膚存在自然破裂的痕跡，多個部位在被按壓後都出現了明顯的塌陷反應。
並且，包裹女屍的塑料膜內側，還發現了一些黑水和黑色的凝固物。
而包裹男屍的塑料膜內側則沒有。
這種種跡象讓雲瑤得出了一個結論，就是女性乾屍處理得並沒有男性乾屍這麼完全。
只是表面看起來完全風乾了而已，實際深層的人體組織，尤其像內臟部分，還沒有完全脫水。
就用塑料膜密封了起來，藏進了夾牆裡。
這就導致，女性乾屍內部未完全脫水的深層人體組織開始逐漸腐爛。
腐爛後的屍水滲透了部分風乾的表皮，流了出來。
這也是為什么女屍被按壓後會塌陷，因為人體內側一部分因腐爛中空了。
也可以解釋塑料膜里的黑水和凝固物質是怎麼回事，就是從破裂的體表流出來的部分屍水。
這也是為什么女屍看起來，反而要比男屍更大的原因。
就是因為男屍處理得更完善。 周奕聽完這個描述後，心裡已經有了一個答案。
「所以，女屍的處理時間更短？」因為他想起了曾美華失蹤半個月後，她兒子齊帥才報警這件事。
雲瑤回答：「可能是處理的時間更短，也可能是處理的手法不到位。」
「當然，也有可能兩者皆是。」
雲瑤目前並不清楚這家的情況，她的話只是基於她的專業判斷說出來的。
但這個判斷和周奕的推測，卻是不謀而合。
如果兩具屍體的處理手法不到位，那就說明，這兩具屍體，可能不是同一個人，或者說同一批人處理的。
齊大志是兩年前「跟野女人跑了」的，所以第一具乾屍應該是兩年前處理的。
曾美華是四個半月前齊帥報警的，當時已經失蹤半個月了，所以第二具乾屍是五個月前處理的。
也就是說，齊大志很有可能，是曾美華和齊帥這對母子殺死的。
曾美華是有豐富工作經驗的護士，想到這種處理屍體的方式也很合理。
起碼比起齊帥，她更像是策劃這種處理屍體方式的人。 而且雲瑤也說了，這種處理方式，起碼得一兩個月的時間。
所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根本就不可能瞞得住。
因此真相只有一個，齊帥不僅對父親齊大志的死知情，甚至還可能參與了殺人的過程，以及一定參與了處理屍體的過程。
因為如果他沒接觸過製作乾屍的過程，後面也就不可能學著使用同樣的手法，去處理他母親曾美華的屍體。
母子合謀，殺夫殺父，還把屍體製作成乾屍，砌在自己家的牆壁里。
一年半後，子又殺母，然後復刻了同樣的操作，把母親也做成乾屍，藏進自己家中牆壁，父母合「葬」。
這種事，饒是周奕都感覺駭人聽聞、不寒而慄。
這也是雲瑤說兩具乾屍不一樣的根本原因。
齊大志的屍體，有兩個人來處理，人手充足。
而且齊大志本身的工作性質，就導致他的失蹤不會引起別人的懷疑。
再加上曾美華刻意對外宣揚，自己丈夫跟野女人跑了。
就給了處理屍體充足的時間。 沒人會對此產生懷疑，畢竟齊家還有一個兒子。
福爾摩斯來了都想不到兒子會是母親的共犯。
時間一長，自然也就都對齊大志的拋妻棄子信以為真了。
但是等輪到曾美華的時候，情況就不一樣了。
曾美華有醫院的工作，雖然目前還不清楚醫院那邊的情況，但她這種情況長期失蹤，必然會引起別人懷疑的。
半個月，大概是齊帥可以拖延的極限了。
或許是他在處理屍體時方法不到位，也或許單純就是時間太短，他僅僅只是看了屍體表面的狀態就認為差不多了。
所以才會出現雲瑤說的，兩具屍體表面差不多，實際不一樣的情況。
有腐爛，就會有屍臭，不過包裹屍體的塑料膜纏了很多層，包裹得也很嚴實，隔絕了大部分屍臭味。
再加上又多砌了一堵牆，可以再度阻擋氣味。
所以鍾穎白天獨自在家的時候，並沒有聞到什麼異常的味道。
只是覺得齊帥家的牆刷得特別白。 現在看來，這是為了讓這堵藏屍的假牆顯得不那麼突兀，而特意粉刷的。
只是這種扎眼的蒼白，宛如四面楚歌的招魂幡。
究竟是什麼原因，讓這一家三口走向了如此恐怖的結局。
這點周奕想不到，也想不通。
夫妻相殘，父子相弒的案子，周奕見過。
一家三口，互相殘殺的事，聞所未聞。
周奕現在開始擔心齊帥走投無路了，會不會自尋短見。
畢竟他只是個十八歲的年輕人，雖然在鍾穎的描述里，齊帥似乎是一個沉穩可靠的形象。
但這是相對鍾穎而言，並且還帶了濾鏡。
實際上，他的心理素質介於一種似好非好的區間。
如果說好，那確實好，這個年紀能殺了父母，還把父母做成乾屍藏在自己家裡，他能跟個沒事人一樣，哪個普通人能做得到？
如果說不好，那的確也不好。 鍾穎被綁架這件事，他不是犯罪分子，他是個受害者。
所以他根本不需要跑。
如果不跑，警察頂多把他帶回去做筆錄，問完了沒什麼問題就放他回去了。
可一跑，等於直接把自己「心裡有鬼」寫到了臉上。
警察原本不懷疑，這麼一跑也得懷疑了。
說到底，應該還是社會閱歷不足導致的慌不擇路。
後視鏡里那個畏懼周奕的眼神，就是最好的證明。
可惜周奕也沒開天眼的能力，當時就看出貓膩來。
周奕只希望，別最後這個齊帥也步了於有良的後塵。
兇手死了，固然能結案。
但案件背後的真相，卻恐怕再也沒機會獲悉了。
這種糊塗帳，是周奕最討厭的。 已經有一宗案子這樣了，要是再來一宗，周奕得抓狂。
現場勘查完畢後，兩具乾屍被運了出去。
雖然運上車的時候，屍體被包裹得嚴嚴實實，但畢竟是抬出來的，圍觀的群眾都不傻，一眼就注意到了。
關鍵還抬出了兩個。
人群瞬間就炸鍋了。
「哎喲媽呀，這是什麼玩意兒？」
「看著怎麼這麼像死人啊，而且還兩個。」
「這不會是齊帥的爸媽吧？」
此言一出，人人滿臉的驚恐。
「不……不會吧？這東西看著也沒這麼大啊，會不會是死狗啊？」
「你見過警察拿擔架抬死狗的啊？還拿白被單蓋著。」
「那這是啥？呀！不會是小孩兒吧？那個叫齊帥的小伙子別是個變態吧？把小孩子騙回家然後弄死？」 「媽呀，這也太嚇人了吧，我就說這小子看著也不像好人，賊眉鼠眼的。」
大媽話音剛落，正好經過的周奕就問道：「你前面不是還誇人家高高瘦瘦，一表人才嗎？」
大媽聞言，頓時一愣，說不出話來。
有人認出了周奕是剛才上樓的警察，趕緊問道：「警察同志，這到底什麼情況啊？是不是真的死人了啊？死的是誰啊？」
周奕看看圍觀的小區群眾，知道很快各種版本的謠言就會滿天飛了。
對普通人而言，信息的傳播就是如此。
明明一件不明真相的事情，在傳播過程中，經過了一些人的主動編造和被動腦補，就會完全變味。
九十年代還只能通過口耳相傳，傳播有力有限。
等到了網際網路時代，這種謠言的傳播反而更加嚴重，很多時候信息真真假假，人們聽風就是雨，被無良媒體和為了流量不擇手段的自媒體撩撥著情緒。
所以「讓子彈飛」這四個字的含金量，還在持續不斷的上升。
但謠言可以飛一會兒，嫌疑人卻不能任憑他就這麼在外面飛著。
「大家都散了吧，別瞎猜，也別瞎傳。如果遇到過什麼可疑的人或事，歡迎大家積極向警方舉報，提供線索。」 周奕說完，便匆匆離開，他不打算回局裡，而是呼叫侯堃，趕往一線搜捕在逃的齊帥。
樓上，方見青確認完所有勘查工作都完成後，親手給齊帥的家門貼上了封條，然後才離開。
很快，人走茶涼之後的樓道，再度恢復了漆黑與死寂。
貼著封條的大門，宛如一座孤墳。
周奕驅車駛離，看著後視鏡里，灰濛濛的老舊小區。
突然想到了宏城的東海小區。
他本能地開始思考，身後的這個小區里，是不是也像東海小區一樣，藏著更多不為人知的黑暗和隱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