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帥是第二天凌晨被捕的。
應該是餓得實在受不了了，所以用石頭砸了路邊一家小超市的窗玻璃，爬進去想找吃的。
結果，好巧不巧，小超市的老闆剛好住在店裡。
於是直接來了一波瓮中捉鱉，把人給堵在了店裡，然後報了警。
派出所民警到了後，從店裡把渾身髒兮兮，腦袋上還結著血痂的齊帥揪了出來。
民警一開始並沒有認出，這就是刑偵支隊要抓的人。
看到他頭上的傷之後，還質問超市老闆，是不是把人給打了。
老闆委屈得不行，發誓這小偷頭上的傷不是自己打的，畢竟血都結痂了，而且自己壓根就沒打他。
誰知道這賊手裡是不是有刀呢？總不能為了這幾個錢把自己的命也給搭進去吧。
超市除了被砸壞窗戶之外，就是損失了幾個麵包和飲料。
被反鎖期間，齊帥也沒閒著，光顧著吃了。
說明是真的餓了。 鍾穎被綁架的時候，他們倆的包都被搶走了。
所以他身無分文。
而且看那一身污泥，估計是鑽進了什麼管道之類的地方躲著。
等到後半夜餓得不行了才敢出來。
好端端一個年輕人，成了一隻老鼠。
民警把齊帥帶回了派出所審問，這種小偷小摸的事情，其實算不上什麼大事兒。
更何況，對方除了偷吃了幾個麵包和兩瓶飲料之外，並沒有偷其他東西。
收銀台抽屜里的錢碰都沒碰。
基層派出所，一般遇到這種偷吃的，都不會太為難。
就像普通人面對乞討者一樣，如果只要錢，那給不給可就得掂量一下了。
可如果說要吃的，基本沒人會拒絕。
畢竟偷吃的和偷錢，完全是兩碼事。 民警一開始以為，齊帥只是個和家裡鬧矛盾，離家出走沒地方去，然後餓極了才去偷東西吃的年輕人。
但是無論怎麼問他，就是不開口的奇怪反應，引起了民警的注意。
最後值班民警帶他去洗了把臉，把臉上的污跡洗掉後，民警意識到了這人可能沒那麼簡單。
便問了一句：「你是不是齊帥？」
這句話，讓對方有了本能的肢體反應。
雖然他依舊沒有回答，可這點反應卻已經足夠民警確定了。
於是立刻聯繫了市局，因為市局下發的協查通知里，明確寫著「涉嫌殺人」。
在此之前，市局刑偵支隊也沒閒著，已經把齊家這一家三口的基本情況，都查了一遍。
分別走訪了齊帥的初中和高中，曾美華工作的二級醫院，以及嘗試聯繫齊大志和曾美華的家人。
其中齊帥就讀的初中，已經是第二次去了。
只不過上次去，調查的重點是鍾穎。
而這次，重點是齊帥。 初中這邊，實際上並沒有問出多少有價值的信息。
在初中班主任的眼裡，齊帥就是那種乖巧懂事聽話的好學生典範。
初中班主任以為警察問齊帥的原因，還是鍾穎。
就強調兩人之間就是普通的同學關係，沒發生過早戀一類的問題。
再有就是，初中三年，班主任只見過齊帥的母親曾美華，每次開家長會，來的都是曾美華。
不過好學生不怕見家長，而且老師和家長也不用做太多溝通，說兩句客套話就行了，因為確實沒什麼問題要交流。
但在高中的調查，卻截然不同。
齊帥中考時以優異的成績考上了本市的一所市重點高中。
進入高中後，他的成績雖然不算最好，但也一直穩定在中上游水平。
但是在升到高二以後，他的成績就開始直線下滑，僅僅一個學期，就從班級十幾名掉到了倒數。
市重點高中，對於成績是非常看重的。
班主任請過家長，也上門家訪過，也從曾美華的口中得知了「家裡發生的變故」。 也就是齊大志出軌，拋妻棄子的行為。
這點也佐證了周奕對齊家情況的推測。
曾美華親口對齊帥的高中班主任說過這件事，就足以證明齊大志是被這母子倆殺害的。
至於齊帥的成績快速下滑，也就合情合理了，畢竟當時他也就十六，不可能對心理毫無影響。
只是班主任不知道真相，對曾美華的話信以為真，以為齊帥的學習狀態不佳是受到了家庭變故的影響。
還為他安排了每周一次的心理輔導，希望能夠儘快幫助他走出家庭的陰霾。
但學校的心理輔導，其實只能處理一些最簡單的心理問題，比如早戀和學生糾紛之類的。
對於這種嚴重到足以摧毀人所有道德和三觀的問題，學校的心理輔導根本無從下手。
這期間，班主任一直很關注齊帥的狀態，可發現他整天都魂不守舍的，根本沒心思學習，甚至連注意力都無法集中，而且看人的眼神也疑神疑鬼的。
到高二末期的時候，他的成績已經變成了全年級墊底。
班主任沒辦法，便在學期末的家長會上喊住了曾美華，和她聊聊齊帥的問題。
班主任的意思是希望齊帥能先休學，因為轉過頭來開會就是高三了，他們作為市重點高中，高三的學業是極其繁重的。 以齊帥目前的狀況，別說跟上大部隊了，可能最後連個大專都考不上。
班主任向警方承認，當時校領導的意思，其實是勸退。
因為市重點是有錄取率考核指標的，校領導認為齊帥這個同學已經嚴重影響到本屆的錄取率了。
是班主任好說歹說，才給齊帥爭取到的休學。
班主任這話剛出口，沒想到曾美華的情緒卻突然崩潰了。
曾美華在眾目睽睽下開始嚎啕大哭，求老師不要開除她兒子。
還直接跪下，砰砰砰地給老師磕頭，不管怎麼勸怎麼拉都不肯起來，搞得班主任尷尬不已，差點就跪下跟對方一起磕頭了。
但更可怕的是，曾美華不僅磕頭磕到額頭流血，還大喊大叫說都是自己害了孩子，都是自己的錯。
只要學校不開除她兒子，讓她幹什麼都行，讓她去死都可以。
高中班主任對警察說的評價是：我感覺齊帥他媽精神也有問題，而且比齊帥更嚴重。
最後這齣鬧劇是在幾個老師的勸慰和攙扶下，才把曾美華給帶走的，由校領導做思想工作。
校領導勸了幾個小時，最後承諾，讓齊帥先休學，學校保留學籍。 只要齊帥的身心恢復正常，通過學校的心理測試，就能隨時回來上學。
曾美華這才同意。
校領導說得嗓子都啞了，出來後白毛汗都出來了，對其他老師說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家長心理問題比她兒子還嚴重。
齊帥休學後的最初幾個月，班主任還會按照學校的要求，定期每個月去做一次家訪。
畢竟學校怕鬧出人命來，到時候脫不了干係，被口誅筆伐。
但齊帥的狀態，卻並不見有所好轉。
他還是沉默寡言，不願意交流，總是疑神疑鬼。
倒是曾美華，後來的幾次家訪都表現得很正常，沒有過之前那種歇斯底里的極端情緒。
但班主任說，她在齊帥家待得很壓抑，不知道是屋裡光線的問題還是別的原因，還是人的緣故，總之就是心理上說不上來的不舒服，只想著儘快離開。
所以給校領導寫了三次家訪反饋報告之後，後續她也就沒再去過了，一來是她覺得齊帥的狀態沒有好轉。
二來是高三的班級，任務重壓力大，她得把所有精力放在那些有希望的學生身上。
當然還有一層緣故就是，學校其實本來就不希望齊帥這個燙手山芋再回來。 當初答應曾美華，也就是緩兵之計，免得當時事情就鬧大。
後面倒也平安無事，曾美華也沒有因為老師不來家訪了而找上門。
再後來，這屆高三學生今年七月順利高考、畢業了。
大家都已經忘了，這個班曾經還有個高高瘦瘦的男生，叫齊帥。
直到兩個多月前，班主任在外面意外遇到了齊帥。
讓她感到驚訝的是，齊帥的狀態居然還挺好的。
當時是傍晚，她在路上偶遇了齊帥，齊帥手裡還拎著剛買的菜。
自己和他打招呼的時候，他也主動回應了，還笑著問老師，同學們都考得怎麼樣？
這態度倒是直接把班主任給整不會了，就客套了幾句。
然後就順便說了句：你現在看起來狀態不錯啊，什麼時候想回來讀書了，跟老師說，老師向學校申請。
這話，算是一半真一半假，做樣子的成分更大。
畢竟這種事也不是她一個班主任說了能算的。 可沒想到，齊帥卻搖搖頭，笑著說自己不打算回去讀書了，他已經在一家廠里當學徒工了。他覺得現在這樣挺好的，不是一定要讀大學才能活下去的。
班主任連連點頭說「那挺好的」，然後這場匆匆一面也就結束了。
這也是她最後一次見到齊帥，之後就沒再聽到過和他有關的信息了。
至於齊帥的母親曾美華，那次見面她並沒有問過，齊帥也沒有提及過，所以她並不清楚。
而關於齊帥提到的自己在一家工廠當學徒的事，剛好可以和鍾穎提到的齊帥去上班，以及回來時身上帶有的鐵鏽味的特徵相吻合，說明不是撒謊。
只不過具體在哪個工廠，什麼時候開始打工的，警方暫時沒能查到。
但大概也能猜到，肯定是在曾美華死後，沒了生活來源的齊帥需要自力更生，所以才會走出家門選擇去打工。
否則一心想讓他回去讀書、考大學的曾美華，怎麼可能允許兒子去廠里打工。
至於高中班主任兩個月前偶遇齊帥時，說他精神狀態不錯這個細節。
讓周奕產生了一個懷疑，就是自從殺死齊大志之後，真正精神先崩潰的人，其實是曾美華。
這點可以從她在高二家長會上的極端反應，能看出來。
只不過她是成年人，所以平時在沒有刺激的時候控制得比較好。 相反，齊帥的精神狀態每況愈下，可能不僅僅來自於父親的死帶來的刺激。
還包括母親曾美華施加的精神折磨。
這種折磨很可能是無意識的，因為曾美華在外面不能表現出任何異常，甚至還要偽裝成一個被負心漢拋棄的弱女子，心理壓力是極其巨大的。
所以她需要宣洩壓力，否則就會快速崩潰。
對外無法宣洩，那就只能對內了。
所以班主任在溝通中前後幾次都反覆提到了一個詞：疑神疑鬼。
或許沒有神，也沒有鬼，讓齊帥疑的，是一個瘋魔了的母親。
在這種雙重壓力之下，齊帥的狀態快速崩壞，學習自然也就一落千丈。
所以曾美華鬧歸鬧，最後還是同意了兒子休學的事，畢竟如果齊帥在學校崩潰說出了真相，那一切就都完了。
而休學，是徹底把齊帥推向不歸路的導火索。
平時上學，接觸外界，還能給他一些喘息的機會。
一旦休學在家了，那個家就徹底成了一座永遠逃不出去的牢籠。 周奕無法想像，在曾美華去上班的時候，一個人在家的齊帥會遭受怎樣的精神折磨。
從醫院了解到，曾美華的工作是需要三班倒的，所以齊帥在家的時間不僅僅只有白天，有時候還有夜晚。
對一個少年而言，獨自在家的時候，要面對牆裡的父親。
兩個人在家的時候，又要面對一個精神狀態未知的母親。
這樣的生存環境，對於一個少年而言，無異於人間煉獄。
在這樣的恐懼和煎熬之下，最終，曾美華把一隻羊羔養成了一頭惡狼。
齊帥用母親對待父親的同樣方式，對待了自己的母親。
他露出了被磨尖的獠牙，一口死死咬住了自己母親的咽喉。
然後學著母親處理父親的屍體那樣，也處理掉了母親的屍體。
又在原本母親編織的謊言上，編織了一個新的謊言。
這點其實可以反映出齊帥的聰明，反應出他曾經是個好學生。
因為既然曾美華為了圓齊大志失蹤的謊，而到處跟人說自己是如何如何被拋棄的。 那有一天她再為了尋找負心漢，而拋棄兒子消失不見，豈不是也很正常？
而且反正只要沒有屍體，警方也沒理由懷疑人死了。
畢竟已經有過前車之鑑了，齊大志失蹤一年多了，也無人在意。
這就是齊帥弒母的最大底氣。
也是曾美華自己為自己親手掘下的墳墓。
所以高中班主任在偶遇齊帥的時候，說他精神狀態很好。
所以鍾穎和齊帥相處多日，甚至私定終身，也沒看出齊帥的異常來。
只因為，他被殺戮拽入了地獄。
他又用殺戮，爬出了地獄，完成了一種極端而畸形的「自我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