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計程車公司的排班表,孫威應該是雙號當班。
也就是說,一月二十號案發當天,孫威的計程車是出車的。
那他當天出現在任何地方,說起來就都是合理的。
畢竟計程車司機的工作就是到處遊走,拉客。
相反第二天,也就是一月二十一號這天,他不出車。
但因為他原本的搭子腿受傷請病假了,所以車子的使用權還是在他手裡。
然後他於當天晚上,饑渴難耐,開著車在附近尋找可以嫖娼的地方。
最後進了美美美發廳。
從大金牙當時的描述來看,孫威其實還是有一定反偵察意識的,就是把車開進了偏僻的巷子裡。
所以按照排班表,一月二十二號這天,他應該也是出車上班的。
因為照正常邏輯,這天他得掏份子錢,不出車就沒錢。
對計程車司機而言,有一個刻在骨子裡的職業習慣。
那就是每天出車先得把份子錢賺出來,剩下的才是自己的。
但從盯梢的情況來看,孫威當天確實出車了。
但他從出租房裡出來的時間,已經是九點四十多了。
對於一個正常的計程車司機而言,這個時間就是最不正常的。
因為計程車司機的換班時間基本就是六七點,畢竟要賺上班早尖峰時段的錢。
就算不交班,正常也不會臨近中午了才開工。
計程車是勤行,何況最近還是春運,最能賺錢的時候。
之後奇怪的地方,還遠不止出車晚這點。
盯梢的便衣開著車,跟著他。
一是防止他突然開車逃跑,二是想藉機看看他會和什麼人接觸。
結果便衣就發現,這個孫威不僅沒什麼心思做生意,連拉的客人都是挑三揀四的。
好幾次有老人或者男人在路邊招手,他都視而不見,壓根不帶停車的。
只有年輕漂亮的姑娘招手,他才會停車。
而且出去轉悠了不到一個小時,他就直接找地方吃飯去了。
隨後盯梢的便衣換了兩個人,偽裝成顧客也進去吃飯。
發現他一個人居然點了三個硬菜,還要了一瓶啤酒,相當愜意地邊吃邊喝。
一頓飯吃了一個多小時,才帶著酒意離開。
可是開了沒幾公里,又把車停在路邊不動了。
當時搞得負責跟蹤的便衣都懷疑自己是不是暴露了,對方在跟他們搞反偵察。
於是只能硬著頭皮把車從旁邊開過去,觀察一下情況,同時換下一組人近距離盯梢。
結果離譜的事來了,便衣發現,孫威直接在車裡躺下睡著了。
後面換的一組人,直接步行假裝從旁邊路過,確認了這貨是真的睡著了,而且鼾聲如雷。
當時是午後一點左右,這一覺直接睡了兩個多小時,把盯梢的便衣都給等急了。
有人甚至懷疑,這貨心這麼大,是不是搞錯了。
後面還是安排了偽裝成巡邏交警的刑警,假裝路過臨檢,才把他喊醒的。
因為他的一側車燈壞了,所以就以這個理由詢問他是怎麼搞壞的,並責令他儘快處理,否則就要罰款了。
孫威的反應倒是挺自然的,說自己不小心磕的,還沒來得及去弄,一會兒自己就去修。
當時刑警多看了兩眼,但反饋是沒發現車裡有什麼異常。
因為前一天的早上,也就是孫威去麵館吃飯,言語騷擾老闆娘的時候。
他的車當時就在旁邊的店裡進行深度清洗。
洗車店對此印象挺深刻的,因為計程車一般都只會快洗,就是洗洗外觀。
除非是遇到那種有乘客吐車上了,影響做生意了,才會選大洗,也就是車裡車外的深度清洗。
但洗車的夥計記得,孫威的車裡沒什麼嘔吐物髒東西,也沒有難聞的氣味。
就是車裡的地墊上泥有點多,兩個夥計當時還調侃,這是拉了一車下地幹活的老農民嗎?
這個信息進一步加強了孫威的嫌疑,因為肅山前幾天剛下過雪,這兩天正在雪融。
這伙劫匪如果從案發的那個山坳里徒步走出來,必然會沾上一腳泥的。
孫威不合常理的洗車動機,可能就是為了毀滅證據。
孫威被交警喊醒之後,並沒有立刻去修車,而是又開了大半個小時,期間只拉了一單生意,是兩個拖行李箱的女生,去火車站。
孫威熱情主動地下車替兩人搬行李。
按理來說,計程車接到目的地是火車站的單子後,送完人都會去排隊,再接單,不然就太虧了。
結果這個孫威卻調頭就走,居然直接回家了。
等於出來半天,就拉了三單,吃了頓飯,睡了個午覺就結束了。
如果不論錢的話,這工作簡直堪稱神仙工作。
可是怎麼可能不論錢呢,這三單的路費,別說賺錢了,連份子錢都不夠交。
等於孫威今天的營業額是負的。
這種行為極度反常,自然不可能逃過專案組的注意。
專案組分析後,覺得有兩種可能。
要麼是孫威警覺性高,意識到有警察在跟蹤他,所以故意這麼做。
要麼就是孫威受到了其他同夥的指使,要求他必須像平時那樣,該幹嘛幹嘛,避免因行為異常引起警方的懷疑。
周奕當然傾向於後者了,因為雖然孫威可能經濟狀況不好,但既然他能開三年出租,就說明他基本的認知還是有的,知道開車才能賺錢維持生活。
區別只是別的司機賣力勤奮,而他可能不賣力,外加把賺來的錢拿去吃喝嫖賭罷了。
要不然這人早喝西北風去了。
以孫威的性格特徵,周奕覺得他不可能有這樣的警覺性和反偵察意識。
所以肯定是其他人要求他這麼做的,事發後裝作沒事人一樣該幹嘛幹嘛,才不會引起別人的懷疑。
這一點,周奕想到了黃金寶。
因為起碼他們去熱電廠,就沒看出任何破綻來。
可孫威不是黃金寶,他沒有那樣的城府和警覺性。
搶的錢分個贓,怎麼也夠他開出租開個好幾年了。
就他這種尿性,不飄才見鬼了。
所以提出讓他當什麼事都沒發生的人,很高明。
但戰略是戰略,執行是執行。
戰略再好,執行的人幹得一坨屎,照樣完蛋。
因此孫威才會敷衍得這麼明顯,頗像那種摸魚混日子的員工。
孫威打道回府之後,就沒再開車出去過。
由於怕打草驚蛇,所以孫威進了樓道之後,盯梢的便衣就不敢跟進去了。
孫威租的一室一廳是套半毛坯的房子,中間套,單向朝南。
廚衛直接靠著樓道,所以無法進入樓內監視。
而且由於這棟樓臨街,所以南側沒房子,無法進行監視。
馬路對面倒是有建築,但屬於是一片自建的棚戶區,雖然也安排了人在高處用望遠鏡,但實際觀察效果並不好。
只能做到確認家裡有沒有人,但無法看清屋裡人的行動。
孫威回家之後,就一直沒出來,警方也無法得知他在屋裡幹什麼。
有便衣偽裝成發小GG的,上樓觀察過,隱約能聽到屋裡傳出一些不雅的聲音。
但警方可以肯定,屋裡沒有其他人,更不會有女人。
所以只有一種可能性,就是孫威在家看黃色錄像。
在把情況向指揮中心匯報之後,指揮中心做出判斷,認為從這一天的表現來看,孫威和其他同夥之間,暫時沒有來往。
於是下令,不等了,晚上六點,強行突圍抓捕。
因為這個時候,天就徹底黑了。
就在時間過了五點半,天色越來越暗,所有人都就位等待行動的時候。
突發情況出現了,負責在樓下監視的便衣發現,孫威居然下樓出門了。
其實理論上這時候如果直接實施抓捕,人應該是能當場拿下的。
但是,據說剛好有一家三口上樓,便衣怕傷及無辜,沒敢動手。
然後,又一件意料之外的事發生了,也是導致抓捕行動推遲的根本原因。
孫威居然從衣服口袋裡掏出了一部手機。
這是專案組不曾掌握的信息,因為調查里只知道孫威有傳呼機,但他的傳呼機這一天都沒有過被呼叫記錄。
所以突然出現的手機,打了專案組一個措手不及。
因為突然下樓,還掏出了手機,就意味著極有可能和同夥聯絡。
這時候抓,不僅會打草驚蛇,還會失去順藤摸瓜的機會。
因此指揮中心決定,暫緩收網,繼續跟蹤。
看看這個孫威會做什麼。
因為在當時的情況下,孫威已經是瓮中之鱉了,不怕他跑,就怕他落網後死扛,耽誤抓他的同夥。
可結果,這個孫威竟然幹了件讓所有人都大跌眼鏡的事。
他開著車,又跑去了前一天晚上才去過的美美美發廳。
去那兒的理由當然只有一個,就是嫖娼。
說明這貨在家看毛片又看嗨了,又想去嫖了。
結果自然是吃了個閉門羹,但好在警方白天並沒有把大金牙的這家美發廳給查封了,當時也是考慮到了查封了容易導致消息傳播出去,被孫威得知。
在這裡沒嫖成以後,孫威又開著車在附近轉悠了很久,顯然目的就是為了找髮廊。
但本來就是年底了,加上這幾天全城戒嚴,還開著的髮廊幾乎寥寥無幾。
轉悠了一陣之後,最終大概是放棄了。
大概是轉悠餓了,然後他就去了附近的夜市一條街。
結果又似乎是巧遇般碰到了兩個朋友,孫威大手一揮說要請兩人喝酒。
便衣不知道,這兩個朋友究竟是真偶遇的,還是偽裝成偶遇和他碰頭的。
但事實就是,三個人直接在路邊一家店裡吃飯喝酒吹牛,一直吃到了快十點才結束。
由於突然多了兩個人,指揮中心不得不立刻調整部署,抽出警力去分別跟蹤這兩個人。
事後周奕才得知,這兩個人在孫威之前,都抓了。
一個是在經過沒人的巷子時,直接被按倒的。
另一個是在進樓道的時候,被按倒拷上的。
人抓了以後,就地拉上警車審問,確認信息。
結果發現,這兩個人就是普通的計程車司機,之所以和孫威關係好,是因為他們有一撮人平時喜歡聚在一塊兒打牌,這也是孫威經濟狀況不咋樣的主要原因之一。
兩人今天都休息,和孫威完全是偶遇,結果都沒想到平時一向摳摳搜搜的孫威今天居然這麼豪橫地要請客。
兩人自然抱著不吃白不吃的心態。
還調侃孫威這是發了什麼大財了。
兩人口中描述的孫威的性格,基本和周奕之前做的犯罪心理畫像接近,性格浮躁,脾氣暴躁,打牌的時候輸了就急眼,贏了就小人得志。
之所以他們愛跟他玩,純粹是因為孫威這人又菜又愛賭。
畢竟掙他的錢,比跑出租省力多了。
但也不能贏太狠,尤其不能讓他輸光了還賒帳。
因為之前發生過一件事,當時孫威幾乎把把輸,而大頭幾乎都是另一個手氣好的牌友贏去的。
輸急眼的孫威當時就說賒帳,可雪球越滾越大,最終孫威突然暴怒,覺得是那個牌友故意針對自己。
抄起菸灰缸就朝對方砸了過去,得虧對方躲得快,要不然就腦袋開花了。
後面兩人打了起來,不過因為其他牌友都攔著,才沒真見血。
報警自然是不可能了,誰賭錢還會主動報警呢。
其中一個人記得,當時孫威還放過狠話,說要弄死對方。
但吵架的時候放狠話,誰也沒當真,這事兒就不了了之了。
今晚喝酒的時候,他們調侃孫威,給他戴高帽子。
然後飄了的孫威說了一句話,引起了專案組的高度注意。
他說:「老子過完年,就他媽不開這破出租了。老子要跟著親戚去大城市,掙大錢!」
兩人好奇地追問去哪兒,掙什麼大錢,雖然孫威沒繼續往下說,但專案組卻意識到這句話和他表現出的一系列行為,必然都是有關聯的。
這並非隨便吹噓。
儘管沒發現這兩個計程車司機有什麼問題,但這種情況下寧可錯殺,也不能放過。
所以就地審完之後,這兩人還是立刻被押送回了公安局,接受進一步的調查核實。
而跟蹤孫威這邊,卻狀況頻出。
本來已經計劃好了,在他下車的瞬間一群人直接撲上去,把他控制住。
因為跟蹤一整天了,除了那部不在專案組信息掌握內的手機之外,從這個孫威身上是半點有用的信息都沒掌握。
這人簡直了,腦子裡想的幾乎就是吃喝嫖賭。
所以指揮中心覺得沒有再繼續盯的價值了,直接抓了再審。
結果也不知道是運氣不好還是怎麼回事,先是跟的最近的一輛車在快到的時候,拐彎時被後面的車給追尾了。
然後立刻通知第二第三組人補上,在樓下抓捕。
因為孫威的車一般都是直接停在樓下的,這年頭汽車本來就少,附近的環境也不規範,沒什麼所謂的固定停車位。
可在樓下蹲守的便衣,眼看著孫威的車停下了。
樓道里的燈卻亮了,接著一群人從二樓走了下來,男女老少都有,從情形看估計是一大家子來親戚家做客的。
出來就出來吧,可客人跟主人還非得堵在樓道口拉拉扯扯,貌似是在推搡錢還是什麼玩意兒,吵吵嚷嚷的。
裡面還有小孩兒。
由於無法確定孫威身上有沒有槍,所以現場負責抓捕指揮工作的肅山刑偵支隊支隊長鄧挺,為了避免無辜人員捲入產生傷亡,只能決定延後抓捕。
然後孫威就上樓了。
樓道口這家,在樓下磨磨唧唧拉扯了七八分鐘才走。
這麼一耽誤,孫威也就回家了。
只能重新組織人手,實施抓捕。
由於孫威喝了很多酒,再結合白天他在車裡睡覺的表現,鄧挺判斷他回家後估計很快就會睡覺。
所以打算等人睡著之後再動手。
就是這段時間裡,周奕他們負責了外圍路口的蹲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