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廳的硬體條件,當然是當前時代的頂格的配置。
所以接待室、審訊室等房間都是有監控設備的。
周奕為了防止袁德明扯皮,所以在進入會議室之後,全程一直開著監控攝像頭存證。
結果沒想到的是,簽字的過程,居然異常順利。
比周奕想像得要順利得多,他本來都已經做好了要和對方鬥智鬥勇的準備了。
所以事後,周奕坐在屏幕前,一遍又一遍地反覆觀看著會議室的監控記錄。
袁德良和袁德明都在委託書上簽字之後,程序上就已經沒問題了。
雖然周奕感覺好像哪裡有點不對勁,但一時半會兒他也無暇顧及,只能先去墓地取樣。
準備工作早就做好了,周奕也希望袁家兄弟倆能一同前往,畢竟他們要做的事情,約等於古代的「開棺驗屍」,必須有家屬在場才合適。
為了能繼續觀察這兩兄弟,周奕直接安排這兩人和自己同車。
為了方便觀察,周奕在他們上車前,還調整了車內後視鏡的位置,方便坐在副駕駛座的他進行觀察。
上車後,哥哥袁德良就沉不住氣了,問周奕知不知道是誰給他媽下的毒?還表示之前自己就覺得死得有蹊蹺,也沒啥病,怎麼這麼快就沒了。現在聽警察懷疑是下毒,他覺得還真有可能。 袁德明接著話茬也表態了:「哥,到底是不是下毒,咱們都是外行,也別亂說。還是得看警察的檢測結果,畢竟他們才是專業的,我相信警察肯定不會搞錯的。」
「周警官,那句話怎麼說來著?不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放過一個壞人,是不是?」
周奕看見後視鏡里的袁德明,臉上掛著鬆弛的淺笑。
這讓周奕越發感到詭異了。
但他還得給個官方回覆:「二位,在沒有確定許鳳來女士的死因異常之前,我們警方不會妄加斷言的。等立案之後,誰下的毒,我們一定會查個水落石出的。」
「袁主任,你說的這話沒錯,老百姓都知道。但像你這樣的國家幹部,應該說點更有水平的話才對。」
面對周奕的挑釁,袁德明並沒有憤怒,而是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屑地問道:「哦?那周警官指點一下,什麼話才更有水平?」
「不枉、不縱、不錯、不漏。」
周奕扭頭說道:「這八個字,才是我國司法公正的核心要求。也是公檢法系統的文書中,高頻使用的。送給袁主任。」
袁德明居然沖周奕抱了抱拳,說了句:「多謝。」
之後,一路上周奕並沒有多說話,因為他在琢磨袁德明前後態度變化的原因是什麼。
倒是袁德明,很放鬆,很鬆弛,還跟哥哥袁德良嘮起了家常。 只是袁德良顯然不怎麼愛搭理他,一直很含糊。
後來索性打起電話來,處理生意上的一些事情。
可見袁德良對這個弟弟,是有多不待見了。
袁德明也沒繼續熱臉貼冷屁股,而是淡定地看著窗外的風景。
到墓地之後,周奕下車就看見了換了便裝的朱警官。
朱警官看見周奕,立刻一路小跑過來熱情地喊領導。
「辛苦了,沒人動過吧?」周奕這話,是故意說的。
朱警官連連搖頭,表示基本沒什麼人,畢竟不是清明冬至。
接著就是打開墳墓,取出骨灰盒。
在打開骨灰盒之前,周奕甚至懷疑過,盒子裡是不是空的,所以袁德明才如此淡定。
但想想又覺得太扯了,骨灰盒裡沒骨灰,也太此地無銀三百兩了。
而且袁德明開骨灰盒的時候,手很穩,動作也沒半分猶豫。 當他把蓋子打開後,一個人最後留在這世上的形式也就呈現在了眾人面前。
周奕沖陳嚴點了點頭,陳嚴立刻帶上手套,拿出準備好的取樣工具,取了一管骨灰。
突然,平地起了一股妖風。
一旁的袁德良眼疾手快,立刻衝過去,把骨灰盒給蓋上了。
他媽這才沒有隨風飄散。
周奕順便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突然起風的時候,袁德良表現得很緊張。
袁德明卻站在旁邊,無動於衷。
……
回到廳里後,周奕就把當時的會議室監控給調取了出來,反正對著電視機反覆觀看。
樣本已經第一時間送檢了,張金倫也拿著簽了名的委託書去辦相關手續了。
陸正峰看著周奕反反覆覆地回放著監控錄像,突然說道:「會不會,許鳳來墳里的骨灰,其實早就已經被袁德明給掉包了?」 這話讓周奕腦子裡瞬間冒出了《瘋狂的賽車》里的劇情,眼前浮現出幾個天才坐在計程車里抱著骨灰盒「驗貨」的畫面。
「拿什麼換?麵粉?」周奕問。
「就地取材啊,邊上不都是嘛,隨便找個墳,調個包。」
陳嚴卻搖搖頭道:「這個有難度吧,墓園有管理員的,而且地理位置偏僻,墓地蓋板很厚,一個人想打開難度極大。如果是白天,基本沒機會這麼大張旗鼓。如果是晚上……又做不到無聲無息,尤其袁德明的體格我們也都看到了,並不強壯。」
「而且我也不認為袁德明可以深謀遠慮到這個地步,因為他最開始的時候,是明顯有牴觸情緒的。如果他早就未雨綢繆完成了調包,那他應該從一開始就很淡定才對,畢竟有準備了嘛。」
周奕點頭道:「我同意嚴哥的觀點。」
「袁德明這人確實很精明,但他的精明我認為並不是智商方面的聰明,而是一種長期處於人情世故中所產生的本能習慣,讓這人顯得好像很聰明。所以他應該不可能算無遺策,算到未來某天警察會對許鳳來的骨灰進行檢測,從而提前做準備。」
「嗯……有道理……」陸正峰的一大優點就是,不犟。
不像有些人,當自己的意見遭到反駁時,會急眼,會覺得丟面子,於是堅持己見,甚至死犟,從而產生嫌隙、激化矛盾。
「周奕,再放一遍。」陳嚴說。
周奕於是又把帶子倒了回去。
「停!」陳嚴喊道。 畫面定格在了袁德明簽字這裡。
「往回倒兩秒。」
畫面又往回倒,剛好是周奕回答時,提到了重金屬元素。
「這就是答案。」陳嚴像是突然想通了什麼,對周奕說,「他的態度變化,不是從簽完字開始的!而是從你說了檢測內容里包括重金屬之後開始的!」
周奕一驚,也瞬間明白了過來。
他之前的思維被自己局限住了,因為他的腦子裡,一直都是把「許鳳來的骨灰能檢測出重金屬中毒」作為前提條件在思考。
所以他想不通,袁德明為什麼不怕!
他懷疑骨灰盒是空的,就像陸正峰懷疑骨灰被調包了一樣,都是因為他們在懷疑的時候,先默認了結果。
但陳嚴跳出了這個思維禁錮。
給出了一個不一樣的可能性。
那就是——骨灰里,可能測不出那個他們想要的結果。
「你的意思是……袁德明知道我們從骨灰里是測不出重金屬元素的,所以他才會如此有恃無恐!」周奕感覺脊背一涼。 「對!只有這個解釋。」
陸正峰驚呼道:「我靠,那不完犢子了,那不是白忙活了?」
周奕剛想說沒白忙活。
陸正峰自己就瞬間反應過來了,瞪大眼睛問道:「等等!他怎麼能確定,我們測不出來的?」
三人面面相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異口同聲道:「除非他知道許鳳來是怎麼死的!」
因為只有廚子才知道,炒菜的時候他有沒有往裡面吐口水!
這時,辦完所有手續的張金倫推門走了進來:「組長,手續都辦好了。」
他一看三人的架勢,問道:「怎……怎麼了?有情況?」
陸正峰說:「骨灰里八成是測不出重金屬了。」
「啊?」張金倫大吃一驚。
陳嚴簡單做了下情況說明。
張金倫聽完都愣了,問周奕:「那……還要繼續檢測嗎?」 周奕點頭:「當然,該做的不能停,一切以檢測結果為準!」
「只是接下來的問題是,明天結果出來,如果確實沒測出骨灰里有重金屬,我們下一步該怎麼辦?」
袁德明在骨灰檢測這件事情上的前恭後倨,幾乎等於是打出了一張明牌。
如果他不是兇手,如果他不知道許鳳來到底是怎麼死的,那他怎麼可能篤定警察測不出想要的結果呢?
所以他毫不猶豫地就簽下了字,同意警方這麼做。
然後他就開始嘚瑟了,因為前期周奕一直在給他心理施壓。
本來周奕的目的是等拘他的時候,能快速擊碎他的心理防線。
結果這個心理壓力他自己提前釋放了,所以才會這麼嘚瑟。
所以也導致他在無意間,打出了一張明牌。
估計他自己現在都還沒想到這層可能。
但問題是,對周奕他們而言,這也無法作為證據來使用。
所以,下一步該怎麼做,才是重點。 四個人琢磨了很久,也沒個頭緒。
「會不會是常規毒藥,不是重金屬中毒,所以他才能有恃無恐的?」張金倫問。
周奕搖頭:「我只說了毒理檢測的定義,沒有強調過骨灰不能檢測有機毒,只能檢測重金屬。」
「那可能是他知道毒理檢測本身就測不出有機毒呢?」陸正峰說,「他不是在科委工作的麼,懂這個應該也合理吧?」
「不對。」陳嚴說,「如果他一開始就懂,那他開口問不就多此一舉了嗎?」
「那……我就不知道了……」陸正峰兩手一攤,「除非他神通廣大,用的是毒理檢測都測不出來的毒藥,要不然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了。」
陳嚴皺著眉說:「實在不行,我們就再抓緊時間,走訪一下袁德明的其他社會關係,看看他有沒有什麼特殊的渠道,搞到一些常識之外的東西。」
說這話的時候,陳嚴看著周奕,因為下一步該怎麼做,得他這個組長點頭才行。
可周奕卻低著頭,好像根本沒聽到他們說話,不知道在想什麼。
「周奕,周奕……」
周奕抬頭問道:「你剛才說什麼?」
「說……再走訪下袁德明的其他社會關係,看看他能不能搞到什麼常識之外的東西。」 「常識之外的東西……」周奕嘀咕道。
然後又問陸正峰:「你剛才說的什麼?」
「我說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了啊。」
「不是,上一句。」
「上一句?除非他神通廣大,用的是毒理檢測都測不出來的毒藥?」
周奕一拍桌子:「對!就是這句!」
其餘三人面面相覷。
剛想問怎麼回事。
周奕又問張金倫:「五年前,袁德明還在縣科委工作吧?」
「對,他是九五年九月,被提拔到市科委的。」
「他當時在縣科委是什麼職務?然後到了市科委之後的履歷,又是怎樣的?」
「他當時是……」張金倫翻著筆記本說,「縣科委的計劃業務股的……股長。」 周奕一愣:「股長?」
股就是機關單位內部的中層機構,級別低於科,br縣鄉鎮一級規模有限的單位下設的。
股長是負責人,也稱為股級幹部。
但股級幹部叫幹部,卻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幹部,因為在行政級別上,還是科員身份。
當然既然能當股長,自然也就是單位里的儲備幹部了,只要機會到了,隨時有機會升副科。
「那他調去市科委的時候,升職了嗎?」
「升了,業務職務還是股長,但九四年年初行政級別晉升為副科級了。調到市科委之後,很快就被提拔為了辦公室副主任。然後去年年初,市科委原來的辦公室主任到退休年齡了,袁德明就順利接班升職了。」
「我去……」陸正峰驚呼道,「這傢伙的仕途怎麼突然順了起來?祖墳冒煙了嗎?」
陸正峰說出了周奕的心裡話。
袁德明今年三十九歲,正科級。
但五年前,三十四歲的他,卻還只是個儲備幹部。
前面十幾年,都只是個路人甲。 怎麼後面四五年就突然起飛了?
量變產生質變了嗎?
不是說完全不可能,但如果沒有什麼原因的話,多少有點讓人難以置信。
「這個……縣科委的主要工作有哪些?」
張金倫掰著手指頭開始數,總結下來大概就是管全縣農業新技術推廣、鄉鎮企業技改、科技項目經費、成果鑑定,順帶代管地震監測與農村沼氣推廣之類的。
實際上沒聽起來那麼高大上,並不是什麼搞科學研究的部門。
「怎麼樣?老幹部有什麼高見嗎?」陳嚴問道。
雖然大家都是精兵強將,但是真到了關鍵時刻,還是得指望周奕。
因為他總能想到破局的辦法!
周奕思考了一會兒,站起來說道:「走!去縣科委!」
……
青禾縣的縣科委,在縣政府大院裡面。 一個縣科委,其實按編制算,也就十三四個人。
一般就是劃撥出幾間辦公室,和計委、農委、體改委等部門在一塊兒。
條件比較陳舊艱苦,一點也不高大上。
辦公室里用的是老式木辦公桌、油印機、鐵皮檔案櫃,堆滿農業技術資料和項目申報卷宗。
角落裡還放著地震簡易觀測儀器、沼氣推廣樣板模型。
他們來的時候,辦公室里只有一半的人,看報紙的看報紙,打毛衣的打毛衣,只有兩個人在處理工作的事。
周奕對此見怪不怪,科委辦公室里的人對他們的到來也沒當回事。
打毛衣的大姐抬頭問他們找誰。
手上的動作完全沒有要停的意思。
來之前周奕已經安排好了,他和領導聊,他們三個和其他工作人員聊,除非這人是袁德明調走之後來的,要不然務必得挖點有用的信息出來。
「找你們領導,我們是省公安廳的!」陸正峰掏出證件說。
大姐一聽,嚇了一跳,手裡的活兒也終於是放了下來。 她有些緊張地說:「領……領導不在,去……去企業考察了……」
「那麻煩你給他打個電話吧,告訴他我們有重要的工作要找他。」周奕說,「看是他回來呢,還是我們直接去找他?」
大姐感覺這幾個人好像來者不善,連連點頭說我現在就打電話。
然後拿起桌上的座機,手忙腳亂地撥通了一個號碼。
過了一會兒,電話通了。
大姐對著話筒顫聲道:「呂……呂主任,來了幾個省公安廳的警察找你。」
「對……不是派出所的,我看他們證件了,確實是公安廳的。」
「他們說,你是自己回來呢?還是他們去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