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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6章 袁德明道心破碎(月票最後2天)

2026-10-18 17:46:04 作者: 貧道信佛

  周奕手裡拿著的,是一九九三年三月,縣紀委收到的那封匿名舉報信的複印件。

  上面措辭嚴厲,行文流暢,還歷數了許鳳來長年從事「替人招魂」這一封建迷信活動,並收取他人錢財的事實。

  顯然,這個舉報者,有備而來。

  早就已經暗中調查過袁德明的家庭情況了。

  雖說袁德明平時為人小心謹慎,從不在單位談論自己家裡的情況。

  但這種調查,本身其實並不難辦到。

  畢竟整個縣的機關單位的人際關係,都是相通的,想找人打聽一些情況,不是什麼難事。

  許鳳來替人招魂,也不是什麼極度私密的行為。

  所以只要什麼人有心,總能打聽到一些黑料。

  而且提供這封舉報信的人,心機很深沉,信里甚至還提到了許鳳來當年被公安機關關起來的事。

  說明對袁德明個人情況的打探,早就已經偷偷完成了。

  只是秘而不宣,就一直藏著,為了留到關鍵時刻,打袁德明一個措手不及,一擊斃命。  這個人,可能是袁德明的下屬、同事、領導。

  動機可能是嫉妒、有矛盾,或者乾脆就是看不慣這個人,自詡為正義。

  總之,這封匿名舉報信,對袁德明的仕途,是一個沉重的打擊。

  因為接到匿名舉報信之後,原本的晉升考察,就只能暫緩了。

  然後,就是談話,領導談話、縣紀委談話、組織部談話。

  談話之後,還要調查,這整個周期是比較漫長的。

  因為要確認舉報信里的內容是否屬實、現實情況如何,以及袁德明知道多少、了解多少、參與多少,對這件事的態度和看法是怎樣的等等。

  最終的處理結果,是要經過談話和調查之後,再經過開會討論,才會最終下達的。

  對一個眼看就要晉升的人而言,這無疑是從天堂跌落地獄,尤其還是非常在乎自己仕途的袁德明。

  因為處分結果,可大可小。

  即便最終處分不重,那也會是一個污點,以後再考慮人員提拔的時候,這種有過瑕疵的,優先級只能往後靠。

  除了這封舉報信之外,當初談話的記錄,周奕都搞到了。  袁德明當然不肯承認自己知情,更不承認自己有參與,或受益。

  而離譜的事情來了。

  舉報信是三月份收到的,第一次談話,卻是快一個月後,也就是四月中旬。

  後面陸陸續續的幾次談話,又隔了一個多月。

  等到談話部分的工作結束,開始準備調查核實工作。

  已經是六月初了。

  而那時候的許鳳來,已經病入膏肓,離死不遠了。

  

  周奕知道有些地方的機關單位工作效率低下,但是沒想到會這麼低下。

  處理一個匿名舉報工作,前後拖了兩個多月才開始準備進行實際調查。




  「袁德明,這是當初舉報你的那封信。」周奕舉起手裡的複印件說。

  袁德明一聽,立刻就想站起來湊上來看。  因為按照規定,他沒見過這封信。

  他當然很想知道,這封信到底是誰寫的,誰要害他。

  但周奕並沒打算給他看,直接把手裡的東西放下了。

  而且袁德明也根本站不起來,因為羈押椅限制住了他的行動。

  袁德明抬起的屁股,只能又坐了下去。

  「這些,是你當初接受的談話記錄。你對這些,有異議嗎?」

  袁德明猶豫了下,搖了搖頭:「沒有。」

  「好,那我再跟你確認一件事。就是因為舉報,而針對你的調查,最後是不是因為你母親許鳳來的死,而終止了?」

  「是。但你們不能因此……」

  袁德明話還沒說完,周奕就伸手制止了。

  「來,那我再跟你確認第二件事。」


  「位於紅旗鎮的環境觀測站舊址,是不是歸你們縣科委管轄?」  「……是。」袁德明咽了口唾沫。

  「你作為業務計劃股的股長,手裡有沒有環境觀測站的鑰匙。」

  「那個是部門的,不是我個人……」

  周奕又打斷道:「行,那我換一個問法,環境觀測站的鑰匙,是不是由縣科委的業務計劃股負責保管?」

  一滴冷汗,從袁德明額頭上流下。

  「是。」

  「那你身為股長,是不是隨時能拿到鑰匙,且不受他人監督?」

  「我……」

  周奕語氣加重:「能不能?」

  袁德明無力地回答道:「能。」

  「袁德明,我再問你,一九九三年十一月份,紅旗鎮的環境觀測站,發生了什麼事。」

  對方沉默以對。  周奕不慌不忙:「你不想說,還是忘了?沒關係,那我來提醒你。」

  「一九九三年十一月,應省科委要求,下級部門對省內的輻射源進行統計管理,其中就查到青禾縣縣科委下轄還管著幾塊鈷60金屬。於是根據規定,對這批放射源進行了安全轉移工作,送到省里專門開設的庫房儲存,以免造成安全事故。」

  「此次輻射源轉移工作,由縣科委主任王勝負責,你作為業務計劃股股長,也參與了相關工作。」

  「下井房負責實際操作的,則是上面派來的兩名專家。」

  「但實際上,井房裡儲存的不是三塊鈷金屬,而是四塊,由於你的工作失誤,導致兩名專家在不知情的情況下,遺漏了一塊。」

  周奕說到這裡的時候,袁德明肉眼可見的開始情緒激動了起來。

  周奕繼續說道:「而遺漏的這塊,就是去年在拆除工作中,造成嚴重事故的那塊!」

  說著,周奕用手裡的筆一指袁德明,冰冷地說:「也是你用來殺害你母親的那塊!」

  周奕之前一直在等的,就是現市科委副主任、原縣科委主任、提拔了袁德明的頂頭上司王勝的供詞。

  但王勝並不涉及刑事案件,加上他還是個處級幹部,所以周奕不方便直接去找他。

  輻射檢測報告出來後,他就立刻去找了向傑,請向傑出馬找市紀委,通知王勝來談話。

  因為袁德明能利用管控物品實施犯罪,那同樣就說明王勝這個領導監督管理不到位,要負主要責任。  而且他們在調查中也發現了,紅旗鎮的環境監測站在一九九三年年底的時候,就有過鈷60安全轉移的相關記錄。

  也就是說,去年這起事故的責任追根溯源的話,其實應該是王勝還在任縣科委主任的時候,呂主任頂替的那個前任,只是個背鍋的倒霉蛋。

  所以早上市科委的婦女節座談會,原定出席的王勝,其實是被市紀委給叫走談話了。

  周奕一直在等的,就是王勝的供詞。

  或者更準確來說,應該是王勝的甩鍋。

  周奕一直想不通一件事,就是袁德明的仕途突然坦蕩這件事。

  尤其是在九三年年初,在他晉升的關鍵時刻,因為被人舉報而留下污點後,他怎麼能夠在第二年又順利晉升副科,然後一路平步青雲,被調去市科委,最後當上辦公室主任的呢?

  所以周奕把目光鎖定在了一九九三年的鈷60轉移工作上。

  這事兒既可能和許鳳來的死有關,也可能和袁德明的升遷有關,還跟去年發生的泄露事故也有關。

  只要王勝交代當年的轉移工作里是有隱情、有問題的,那裡面的邏輯就都通了。

  當然,王勝甩鍋給袁德明更好。

  因為袁德明聽了之後會破防。  果然,當周奕說出「由於你的工作失誤」後,袁德明瞬間變得情緒激動了起來。

  「放屁,那他媽是他自己沒說清楚,關我屁事!我當時根本不在現場!」

  「是我事後發現了,去找他,結果他說他正在運作升遷的關鍵階段,不能出現這種紕漏,所以讓我幫他篡改相關記錄的!他還承諾,在他升遷之前,幫我搞定幹部晉升!」

  「現在這狗東西居然把髒水潑我身上!」

  袁德明氣得破口大罵。


  周奕當然相信袁德明說的是實話,因為王勝的話里本來就有一個巨大的邏輯漏洞。

  如果只是下屬犯的錯,領導有什麼理由自己承擔風險去包庇他?

  只有下屬為了升職,為了討好領導,選擇妥協,選擇同流合污。

  當然周奕也不信這對袁德明來說是妥協,可能在他看來,這是一次老天爺給他的機會。

  所以主要責任肯定是王勝的,是他的失誤導致了觀測站的井房裡,還留了一根鈷60金屬而沒人知道。

  最後演變成了去年那場意外事故。

  所以這事兒最後被壓了,大概率背後也有王勝找人在運作的「功勞」。  當然紀委不是好糊弄的,最後肯定都會水落石出的。

  只是對袁德明而言,王勝的甩鍋,就是讓他最破防的地方。

  他賴以生存的環境,選擇獻祭他來自保,這就是在殺人誅心。

  「張警官,都記上,別漏了袁主任說的每一個字。」

  張金倫立刻點頭。

  「所以遺漏的那根鈷60金屬棒,是不是就是你用來殺害許鳳來的兇器?」

  袁德明緩緩搖了搖頭。

  周奕深吸一口氣,冷冷地問道:「袁德明,都到這一步了,還負隅頑抗,你覺得有意義嗎?這些證據,已經足夠定你的罪了。你現在老老實實配合,好好表現,說不定法院在量刑上還能考慮一下。你也是體制內的,不會這點道理都不懂吧。」

  袁德明無力地回答道:「我沒說謊,當初遺漏的那根鈷60我真的沒碰過。」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決心。

  「我用的,是一個體積更小的樣本,是之前的工作人員疏忽,導致沒有記錄在案的樣本。」

  這話把周奕嚇了一跳。  「還有一個樣本?到底怎麼回事?」

  然後袁德明就交代了,他確實想到了使用存儲在環境監測站舊址井房裡的鈷60作為工具,悄無聲息地殺人。

  但是井房裡那幾根鈷60的體積,必須存放在幾十斤的鉛罐里,才能帶出去。

  否則直接帶出去的後果,是他本人先受到輻射傷害。

  但他又不可能把幾十斤的鉛罐給弄出來,他辦不到,更沒法搬著這麼重的東西到處跑。

  就在他放棄了,準備想想能不能搞點重金屬的時候。

  他突然從當年的舊資料里,發現了一件事。

  就是當年這個農作物實驗項目,在正式立項之前,是做過前期測試的。

  當時測試的時候,也用到了鈷60,但體積極小,和後來泄露事件里的金屬棒,完全不能相提並論。

  正式試驗中的四根鈷60金屬棒,單根重量在128克的樣子。

  而前期測試中用到的鈷60,是直徑僅為一毫米、重量僅有九毫克的小鋼珠。

  根本不在一個量級。  但問題是,袁德明並沒有找到前期測試用的材料的具體登記信息,只在前期測試的日誌里被提及。

  這讓他意識到了,這東西的保管,有漏洞。

  明顯是當年的工作人員疏忽,沒有進行登記。

  也就是說,這東西極有可能還藏在環境監測站井房的某個角落裡,根本不為人知。

  於是,袁德明借職務之便,一個人偷偷跑去已經棄用的環境監測站,在井房裡到處尋找。

  最終,在一個角落的鐵皮櫃裡,找到了一個小型的鉛罐。

  裡面裝的,正是前期測試用的五顆芝麻粒大小的鈷60鋼珠。

  體積小,未登記在冊,這等於就是老天爺送給他的兇器。

  他偷偷取走了這個鉛罐,同時還把當年的測試日誌給毀了。

  這麼一來,這件事就徹底神不知鬼不覺了。

  袁德明的交代,結結實實地把周奕嚇了一跳。

  因為他沒想到,居然還有流落在外的、他們掌握之外的危險放射源。  他本來以為,袁德明只是利用了鈷60金屬棒殺人,殺完人之後又把東西放了回去,中間可能出了什麼紕漏,最後導致了去年的泄露事件。


  但現在看來,還有隱情,還有他們不知道的事情。

  當然袁德明現在說出來,不光是因為他已經無法解釋了。

  更是因為,他的心理防線,已經徹底崩塌了。

  人的心理防線的底色,其實並不是他害怕面對什麼,而是他害怕失去什麼。

  出軌的人,怕的不是離婚,而是失去安穩的生活。

  犯法的人,怕的不是坐牢,而是失去自由。

  殺人犯,怕的不是認罪,而是被槍斃。

  而袁德明真正怕失去的東西,是他的前程,是他引以為傲的社會地位。

  所以面對警察,他還能死鴨子嘴硬,幻想自己什麼都不說,說不定就能熬過去。

  但是當他聽到那個他舔了多年的老領導,為了脫罪毫不猶豫地把他當炮灰時,他就知道,他的路已經走到頭了。

  人一旦心如死灰,也就不再顧及什麼了。  「我趁回老家的時候,把那個鉛罐裝進包里,然後把那五顆鈷60,偷偷藏……藏在了我媽的床底。」

  「所以你殺害許鳳來的動機是什麼?」

  從縣科委那位織毛衣的大姐那裡,他們打聽到了袁德明當初被舉報的事。

  然後一路順藤摸瓜,查到了舉報前後的始末。

  由於,舉報理由的關鍵部分,是許鳳來從事封建迷信活動,所以周奕懷疑,袁德明殺人的動機,是為了泄憤,也為了斷絕影響自己將來仕途的隱患。

  畢竟從結果來看,雖然縣裡的工作做得拖拖拉拉,但確實許鳳來的死,讓這起舉報事件,最終沒有對袁德明造成太大的影響。

  因為最後這事不了了之了,沒有落地實際的處分。

  正因為檔案上沒被記這麼一筆,他袁德明後面才能順利晉升,順利調到市科委工作。

  但凡檔案上被記了一筆,不論這筆是深還是淺,後面的路恐怕都不會這麼順。

  某種程度來說,袁德明賣親媽的行為,和王勝賣他的行為,其實是完全一樣的行為。

  只是更惡劣,更可怕,也更沒有人性!

  周奕上一個處理的弒母案,還是武光的齊帥案。  但那起案子,本身就很扭曲,兇手的成長和生活環境,極度不正常。

  齊帥既是兇手,同時也是受害者。

  他是在極端扭曲和壓抑的環境下,走上了不歸路。

  但袁德明不同,袁德明頭腦清醒、認知清晰,他不是被命運推上絕路的,他就是一個純粹的利己主義者。

  周奕猜得到動機,卻猜不到袁德明的內心,為什麼這麼黑暗。

  面對周奕提出的關鍵問題。

  袁德明深吸了一口氣,終於開口說道:「我被舉報之後,晉升考察就停了。我當時很著急,所以我就去找了我媽,我想勸她……跟我去自首。」

  周奕以為自己聽錯了:「自首?」

  「對,我想向領導、向組織表個態,證明我的思想覺悟,證明我完全可以為了工作……大義滅親。」

  張金倫忍不住抬頭看了他一眼,仿佛像在看一個怪胎。

  周奕鄙夷地看著他問:「哦,把自己親媽送進去,就是有思想覺悟的表現了?」

  袁德明沒說話。  「那你當時打算讓許鳳來以什麼罪名自首呢?」

  「詐騙……」

  「你可真是個大孝子啊。」

  許鳳來的行為,究竟有沒有犯詐騙罪,其實很難界定。

  因為時間跨度太久了,涉及到的人又太多,因此取證難度非常大。

  最終立不立案,是否以詐騙罪立案,其實是個很複雜的問題。

  但顯然,袁德明在乎的不是這點。

  他在乎的,是大義滅親這個行為本身,以及和許鳳來的切割。

  他在乎的,是「我與犯罪不共戴天」的思想覺悟和高度。

  就像之前陸正峰說的,他袁德明和許鳳來一樣,也是個演員。

  許鳳來為了掩蓋姦情,即興表演了自己會招魂。

  袁德明為了仕途順暢,打算表演一場大義滅親的戲。  「許鳳來什麼反應?」周奕問。


  「她……她居然罵我白眼狼,說她生我養我,供我讀書,掏錢幫我保住飯碗,我卻要送她進去吃牢飯。」

  袁德明激動地說:「什麼叫她生我養我?她生我的時候經過我的同意了嗎?我從小就被人嘲笑沒有爹的時候,她考慮過我的感受了嗎?我親哥罵我是野種、搶我東西吃的時候,她對得起我嗎?」

  「她既然生了我,那她為我做什麼事都是天經地義的嗎?不然她憑什麼生我!憑什麼!」

  「不是,你等會兒!」周奕喊道,「你剛才說,她掏錢幫你保住了什麼?」

  袁德明的這句話,讓周奕想起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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