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來了?」江晨笑起來,「那不是正好讓給我坐嗎?」
「放你娘的狗屁!」
絡腮鬍子氣沖沖地起身,掄起醋缽兒大的拳頭,洶洶朝江晨衝來,不容分說,照著江晨的臉上就是一拳。
「噗」的一聲悶響,只一拳,就見那絡腮鬍子粗壯的身軀晃了晃,連哼都沒哼一聲,就像是一個泡沫,無聲無息地破碎消失了。
原本正欲拍手叫好的幾名酒客,剛剛抬起的手掌就僵在了半空。
黑衣男子的神色也是一凜,怔怔瞧著江晨,半晌沒說話。
另一桌,一個刀客模樣打扮的灰衣人站起來,離開酒桌,在空地上站定,睜開狹長雙目,綻放出雪一樣的精芒。
「朋友貴姓?」
「免貴姓江。」江晨回答。
這個姓氏出口,鄰桌的黑衣男子忽然想起了什麼,臉色又是一變,再度認真地打量起江晨的面容。灰衣刀客說道:「江兄,你的身手不錯。」
江晨謙虛道:「一般般,還湊合。」
灰衣刀客道:「江兄慣使什麼兵器?」
江晨道:「劍。」
「在下「披風刀」張烈,想向江兄討教幾招,請江兄成全。」
「好。」
「請亮兵刃。」
「好。」
江晨伸出了手掌。
灰衣刀客的手掌按在刀柄上,沉聲發問:「你的兵刃呢?」
江晨笑了笑:「我的這隻手,就是我的劍。」
灰衣刀客眼神的微微一變,壓低腰杆,沉聲道:「那麼我就不客氣了。」
「嗆嘟」一響,刀光出鞘。
殺氣如烈酒,濃郁的氣味瞬間籠罩了江晨的身軀。
江晨稍一仰身,避開刀光,旋身一腳踢出。
這一腳並不稀奇,可灰衣刀客卻沒能避開。他的眼神正盯著江晨的手掌,沒料到江晨卻是從腳下出擊。這一腳也並不致命,只可惜踢在了灰衣刀客的薄弱之處,那種雞飛蛋打的劇烈痛楚,立即讓刀客失去了戰力,如同泡沫般消失。
店中愈發安靜了。
「卑鄙!」有人小聲說道。
但當江晨的目光掃過去的時候,那人立即不吱聲了。
江晨坐回原位,拿起酒碗,又喝了一口,然後緩緩道:「有哪位朋友還想搶我這個位置的,歡迎挑戰。屋中無人出聲。
店內仿佛只剩下了江晨獨自一人飲酒的聲音。
直到一個腳步聲從門外傳來,緊跟著響起一個清朗的嗓音:「今天為何如此安靜?」
有幾人立即面露喜色,站起身來,迎上前去:「付大俠,您總算來了。」
付大俠笑道:「今天有點事,來晚了,恕罪恕罪。」
他一邊說著,一邊摘下被雨淋濕的斗笠,立即有人躬身接過。
另一人走到他背後,殷勤地為他解下蓑衣,掛到牆邊瀝水。
還有一人招呼店小二:「快打熱水來,給付大俠暖暖手臉。」
可見這付大俠雖然嘴上謙和客氣,但排場著實不小。
付大俠第一時間看向牆角,目光落在江晨身上,微微一怔,然後不動聲色地移開視線,朝四麵團團拱手:「叨擾了,叨擾了。」
有人附在付大俠耳畔,告訴剛才發生的經過。
付大俠微微點頭,神情毫無異樣,笑道:「不想今天下雨了,不知道那位姑娘還會不會來。」旁邊之人說道:「那位姑娘每日必至,風雨無阻,今夜也一定會來。」
「如此甚好。」
付大俠與旁人寒暄客套了一陣,待小二送來熱水,便洗了洗手臉,這才愜意地吐出一口氣,「驅了驅寒氣,果然暖和多了。」
用毛巾擦乾淨水珠之後,他好整以暇地轉向江晨,慢著悠閒的步子走了過去。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少俠連敗兩人,連「披風刀」張烈都不是你的一合之敵,身手當真了得!付某佩服!」付大俠豎起大拇指。
江晨謙虛道:「過獎,過獎。」
付大俠往旁邊攤手虛指,笑道:「我的幾位小兄弟是有眼不識泰山,冒犯了您的虎威,您別見怪。」江晨笑著點頭:「無妨,無妨,您太客氣了。」
付大俠面上笑容愈發和善:「請教少俠的尊姓大名,如何稱呼?」
「我姓江。」
「江?」付大俠微微動容,慎重地重新打量了江晨幾眼,才道,「失敬,失敬,原來是江少俠。」「不敢當。」
「江少俠一向都在何處得意?」
「在下不像付大俠是跑大碼頭的人,江湖飄零,哪裡有飯吃就去哪裡。」江晨說著,又反問一句,「付大俠一向在哪裡發財?」
付大俠咧嘴一笑:「付某也是四海為家,哪裡有人賞飯吃,就去哪裡待一陣子。最近剛到了西山落腳。「像付大俠這樣的高手,只要願意留下來,西山幾位城主一定會盛情邀請吧。」
「過譽了。付某來到白露城近半月,昨日才有幸見了杜二姐一面。」
江晨微微動容:「可是為兄報仇的杜鵑杜二姐?那可是個奢遮的女中豪俠!」
付大俠的笑容和善又矜持:「付某遠道而來,正是為了求見杜二姐一面。徘徊半月無果,本以為這回又要無功而返了,不想天可憐見,昨日競有幸蒙杜二姐召見……」
屋中眾酒客無不肅然起敬,只覺得付大俠的身軀仿佛更加高大了幾分。
江湖誰人不知杜二姐是響噹噹的女子英豪,黑白兩道的群雄提起她,沒有不豎起大拇指的。能得她一見,那可是求都求不來的福分。
江晨趕緊道:「付大俠能得杜二姐一見,一定也是響噹噹的武林豪傑!快快請坐,小弟敬您一杯!」他說著,為付大俠拿出一個碗來,便要倒酒。
付大俠卻伸手攔住江晨,笑道:「不忙。」
他抽了抽鼻子,嗅了幾口,贊道:「真是好酒!付某昨日承蒙杜二姐賜酒一杯,也未必趕得上此酒。」江晨驚道:「杜二姐還留了付大俠吃飯?」
付大俠笑道:「當日嘉賓滿座,豪傑濟濟,付某忝陪末座罷了。」
「那也是我等求也求不來的福分了!來來來,付大俠請上座,小弟請為付大俠倒酒!」
江晨趕緊起身,抓起酒罈要倒酒。
付大俠卻搖頭:「喝酒,付某奉陪到底,但是這座位,付某卻不敢坐。」
江晨驚奇地瞪大眼睛道:「連付大俠都不敢坐,那還有誰敢坐?」
付大俠的笑容似乎又深了些,笑吟吟地望著江晨道:「恕付某冒昧地問一句,這家小店,江少俠還是第一次來吧?」
江晨木愣愣地道:「付大俠從何得知?」
「江少俠只要以前來過一次,就會知道這座位為何不能坐了。」付大俠笑著伸手去拍江晨的肩膀,「江少俠想喝酒,付某豈敢不從?不過還是請江少俠聽付某一句勸,咱哥倆換個地方喝!」
「好說,好說。」江晨朝店內掃了一眼,「不過這裡好像沒有多的空位了。」
「不礙事,咱們找人擠擠便是。」
付大俠轉頭瞥去一個眼神,後方立即就有人讓出座位來,叫道:「付大俠,來我們這桌吧,我們讓您。」
「多謝幾位兄弟了。」付大俠笑嗬嗬地道,「江少俠,請吧?」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
江晨正要往外走,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歉意地笑道,「付大俠先過去吧,小弟再坐一會兒便去。」付大俠嘴角的弧度收斂了幾分,略微皺眉道:「老弟還要等什麼?」
「小弟在等的那個人,已經到了。」
江晨話音剛落,就聽見靠近門口的幾桌有人叫起來:「來了來了,她來了。」
「……」
店裡迅速變得無比安靜。
付大俠臉色微變,抬手朝江晨胳膊抓去,口中低叫:「老弟,該走了!」
江晨隨手化解了那一爪,微笑道:「付大俠先走。」
付大俠神情再變,剛才那一爪看似隨意,卻以蘊含了他獨門武技「拈花拂玉手」的十二種後續變化,競無一奏效,被這年輕人揮手間盡數化解,暗藏的後招也悉數落空。
這年輕人的身手,恐怕遠在自己之上。
付大俠悻悻地瞪了江晨一眼,沒有多說,匆忙找了個空位坐下來。
所有人凝神屏息,等待那位姑娘進門。
門帘下,一襲翠綠色的裙擺,映入人們的視野。
江晨的心頭猛地一顫,霍然睜大眼睛。
怎麼會是她?
不是夢藜嗎?
「霎」的一聲,似是紙傘合攏的聲響。
隨後,一隻如玉的纖長手掌,撥開布簾。
僅是那隻完美無瑕的玉手,就讓許多人暗暗吸氣,心中升起更多期盼。
江晨看到了那張熟悉的精緻面容,宛若冰雪中的精靈,神態略帶一絲慵懶落寞,仿佛感染了幾分秋日細雨的哀愁,娉婷行入店中。
她也不像是走來,而像是隨風飄來。
翠綠長裙似輕煙籠地,夾著迷瀅風雨,卻不沾塵垢,與這塵世隔了一層淡漠的距離。又似乎帶著一種遲疑,好像不知道自己何去何從,便顯出一種美到極處卻不自知的茫然。
此情此景,如夢如畫。
看到這一幕的人們,都生出一種呼吸一緊的感覺,只覺得這女子真是比夢中的精靈還美,很難想像一個活人能夠美到這種程度。
先前門口有布簾隔擋,人們還有餘暇關注她露在簾下的一抹裙角,但當她真正顯露全身身後,便無暇關注她的衣服,就已眩惑了。
好些新來的酒客張大了嘴,呆滯地瞧著這夢幻般的一幕。
他們之前在這裡聊天吹噓,說自己走南闖北,什麼樣的女人沒見過,就連《群芳譜》上的那些絕色,也看了畫像,就不信這家荒僻小店的鄉野村姑能美到什麼地步去。
可現在他們不得不承認,眼前的這位女子,當真是艷絕人寰,怪不得許多老酒客每天都眼巴巴地過來等著看她一眼。
那女子仿佛是鍾天地之靈秀而生的精靈,雪膚花容,無一處不美,就連她面上的淡淡愁緒,都分外惹人憐愛。
店裡也有幾位女酒客,本來也自負容色,聽著旁人的議論,心裡暗暗憋了一口氣,但在親眼看見這翠衣女子的時候,心裡的那口氣便散去了,只剩下了驚艷和自慚形穢。
付大俠雖然已看過很多遍,但每一次看到翠衣女子入門的情形,都忍不住怔愕。
連江晨也驚愕在那裡,卻見翠衣女子一邊茫然地往裡走,眼神迷離地朝店內掃了一眼,忽然身姿一僵,注目到江晨身上,倏然睜大了眼睛,先是有些不敢置信,打量了江晨良久,面容便一點一點地舒展開來。如同雨過天晴,愁雲消散,變成了艷陽般的明媚動人,瞬間綻放出的絕艷神采更添幾分亮色,令許多人的心臟都漏跳了一拍。
付大俠愈發張大了嘴巴。
他在這家酒鋪了喝了十來天的酒,都沒看到過這位精靈姑娘還有笑起來的時候。
香飄迷離。
鴉雀無聲之中,翠衣女子已飄行至角落,來到她最常坐的那張桌子前。
也是來到了江晨面前。
沒有說話,只是盯住了江晨的臉。
久久無聲。
緩過神來的人們,悄悄捏了一把汗,擔心姑娘一氣之下拂袖而去。
江晨定定盯著翠衣少女,表情又驚又喜,嘴唇動了動,仿佛有千言萬語,最後只說出了兩個字:「素素雲素一聲嘆息,仿佛也才從久別重逢的驚喜中回過神來,不得不面臨現實中的種種煩憂。
她隨手將紙傘掛在牆邊,在江晨對面緩緩坐下。
「晨哥哥,好久不見。」
雖只是短短几個字,卻飽含複雜之情,仿佛感慨萬千。
人們聽著這幾個字,只覺得如珠如玉,清潤悅耳,好聽至極,人人都希望她多說幾個字。
許多人才意識到,這還是第一次聽見姑娘開口說話,竟然如此動聽,就如她的容貌一般,不似人間所有又有些人回過神來,驚疑地看著那兩人,沒料到那少俠與姑娘居然認識。
而且姑娘稱呼他為……晨哥哥?
好像十分親密?
這個稱呼再配上江晨之前自報的姓氏,立即讓許多心思靈敏的人面色劇烈變化。
雲素像是想起了什麼,抬頭揮了揮手:「把他們都送走吧。」
隨著她話音落下,店中的酒客們便一個接一個地消失,連掌柜和小二都無影無蹤,熱鬧的酒鋪一下就變得空蕩蕩的,只剩下了雲素和江晨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