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的萬般毀譽,在雲璇璣聽來,都嫌吵鬧。只要別給她惹麻煩,她不在乎說幾句好話。
她眼中只有劍,最多還有一位師父李莫求,其他種種,皆是稍縱即逝的雲煙。
她對於人間的一切,始終有一種疏離感。好像什麼都無所謂。
世人所艷羨的名譽、地位、力量,她一出道就已全部擁有。
可她無悲無喜。
她的心始終被冰封。
直到今天,在看到妹妹的第一眼開始,那團將心臟嚴實覆蓋的冰塊上,好像裂開了一道縫隙。她的心從那道裂縫中探出頭來,第一次與這人間產生出些許牽絆。
她似乎也能感覺到一些人類應有的情感了。
難道她自小缺失的那些情感,都被妹妹帶走了嗎?
與她如出一轍,對面那長發女子在看到她的第一眼,也愣住了。
姐妹兩人的目光交織在一起,再也沒有分開。
雖然兩個人的髮型、衣著都完全不一樣,卻像在照鏡子一般,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雲璇璣笑中帶淚。
長發女子呆怔片刻後,忽然眼眶泛紅,「哇」的哭出聲來,就好像是嬰兒降生之後發出的第一聲啼哭。雲璇璣上前幾步,將她摟入懷中,輕輕拍打她的後背安慰。
兩個人緊緊相擁,雖然不說話,氣氛靜謐又溫馨。
江晨退到一旁,給她們姐妹倆留出一點單獨相處的空間。
過了一會兒,姐妹倆緩緩分開,雲璇璣牽著長發女子的手掌,走到江晨面前,齊齊行了一禮。「若非江少俠仗義出手,我們姐妹倆恐怕這輩子都無緣相見。江少俠的大恩大德,璇璣此生難報!」「客氣了客氣了。」江晨謙虛地擺了擺手,「就算我不來,等你養好傷,自己一個人也是可以奪回你妹妹的。」
雲璇璣搖了搖臻首:「劍池老祖聽說我來的消息之後,強行催動了法陣,要把非煙煉成劍魂,再過十二個時辰,非煙就會與劍池融為一體,到那時候一切都來不及了。」
「這麼危險?」江晨也為她們感到慶幸,「還好我們來得快……不過你又是怎麼知道的?你妹妹告訴你的嗎?剛才沒聽見你倆說話啊?」
他這具體魄幾近玄罡,聽力絕對不弱,就算姐妹倆說悄悄話,他應該也是能聽見的。
可他剛才就只聽見妹妹在哭,雲璇璣在拍她後背,兩人都沒說一句話。
而且妹妹現在都不太會說人話吧?雖然這麼說可能有些過分,但她從來就沒被當成一個「人」來養育,而是煉成了一件兵器,會說的估計就是劍池老祖常年掛在嘴邊的幾句話,「劍魂」「劍池」之類的名詞,就像鸚鵡學舌一樣。
雲璇璣道:「我們姐妹倆心意相通,只要在一起,就什麼都明白了。」
「心靈感應?」江晨驚訝又好奇地看向妹妹。
長發女子眨了眨眼睛,表情懵懂又無辜,不過看向江晨的眼神倒透出幾分親近之意。
江晨問:「她有名字嗎?我剛才聽你稱她叫「非煙』?」
雲璇璣笑道:「我剛剛給她取的名字,她是我的至親姐妹,在我眼中絕非過眼雲煙,所以就叫雲非煙。「哦……」江晨嘴角的弧度收斂了幾分。
「怎麼了?少俠覺得這個名字不妥嗎?」
「那倒沒有。」江晨暗想,如果她還沒有名字,我以為至少會讓我這個救命恩人來給她取名字。他看向長發女子,輕輕念道:「雲非煙,這個名字還不錯。」
「璇璣還有個不情之請。」
「你說。」
「劍陣崩毀後,萬劍無主,劍魂四散游離,可堪一用,璇璣想要藉助劍池裡的這些劍氣來療傷,請少俠替我照看一下非煙。」
「沒問題。」
江晨看了一眼雲非煙,也明白了她此時的狀態。
雲非煙自小就在這劍池中長大,與這些劍魂近乎融合,與江晨一戰之後被擊敗,就像是一個人被從凍硬的冰塊中生拉硬拽了出來,魂魄難免會受點損傷。
更關鍵的是,雲非煙此時失去了與劍池呼應的能力,一身劍氣修為大打折扣,加上她又不懂法術,一旦離開劍池小天地,就再也不是那個讓江晨也為之驚艷的絕世劍客了,恐怕連自保都有問題。江晨便點頭應承下來,帶著雲非煙走出劍池外,留下雲璇璣一個人在這裡療傷。
估摸著需要幾天的時間,江晨也不想在這裡浪費精力,便囑咐東方紫衣:「阿紫,我要睡一陣子,你在這裡好好照看非煙,不許欺負她。」
東方紫衣滿口答應:「老祖請放心,有阿紫在此,絕不會讓非煙姑娘身上少一塊肉。」
「多一塊也不行!」江晨知道東方紫衣正對新玩具躍躍欲試,所以語氣格外嚴厲。
「………是,阿紫明白!」
隨著江晨的意志漸漸沉睡,東方紫衣重新占據了這具身軀,她第一時間拉住了雲非煙的手掌,親切地道:「非煙妹妹,以後還請多多關照。」
雲非煙有些警惕地往後縮了縮。
雖然不太明白情況,但她以野獸般的直覺敏銳地察覺到眼前之人發生了一些變化,變得十分陌生了,不再是她剛剛結識的那位少年劍客。
東方紫衣察覺到她的警惕,嗬嗬笑起來:「別緊張,我不會傷害你的。相反,我還會好好照顧你呢!」她一邊說,一邊圍著雲非煙打量起來,嘴裡輕聲嘀咕:「這模樣,這身段,都趕得上阿秀了吧……若是再梳妝打扮一下……不,不用梳妝,這樣就有一股別樣的野性,獨具特色……哎呀,可惜只能看不能吃,可惜了,可惜了……」
雲非煙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東方紫衣越看越覺得心中火熱,有股躍躍欲試的衝動,連環繞在腰間的軟劍都發生了些許變化。但她也萬萬不敢違背老祖的命令,左思右想,臉上堆出笑容,用一種誘惑的語調對雲非煙說道:「非煙妹妹,呆在這兒也沒什麼意思,你想不想去外面看看?外面的世界可有趣了!」
雲非煙眼睛一亮。
她雖然無情無知,卻也具備最基本的好奇心。
在劍池的十幾年來,被視為兵器一樣錘鍊,遍體鱗傷又一次次站起來,埋在她內心最深處的願望卻不是「有誰來拯救自己」,而是「有朝一日能看看外面的世界」。
「吶,你不說話我就當你答應了!走吧走吧!」東方紫衣一把拉起雲非煙的手掌,迫不及待地向外走去。
走出劍池之外,眼前所見一片死寂,聖地修士們死的死逃的逃,看不到一個人影。
至少蒼嵐峰是空了。
「這裡既然是神仙洞府,應該有不少寶貝吧!」
東方紫衣興致勃勃地在蒼翠的山巒間探索。
雲非煙睜大了一雙星眸,好奇地打量劍池外的全新世界。
她盯著半山腰,呆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
「非煙妹妹,你在看什麼?」東方紫衣順著她的目光望去,發現半山腰上似乎有個人影,「你平時很少見人嗎?對人這麼感興趣,走,我們過去看看!」
兩人身法極快。
東方紫衣修行的是魔教絕頂功法,挪移之術乃是一絕。
雲非煙則乾脆自己就是一柄劍,身化白虹,趨退如電。
頃刻之間,兩人便到了半山腰的那人面前。
那是個容顏秀麗的少女,穿著一襲輕盈飄逸的仙衣,裙擺上無數寶石如星辰般閃耀,一看就知道身份不俗。
只不過那少女雖著華服,卻是拿著一個小鋤頭,在低頭採藥。
她採藥的動作也十分優雅,隨著小鋤頭揮動,衣袂上星光隨之閃爍,帶起一道道殘影,光芒流轉,如夢似幻。
東方紫衣忍不住出聲贊道:「真美啊!」
仙衣少女抬頭看了她一眼,道:「你們兩個怎麼還沒走?」
東方紫衣問:「走?走哪去?」
仙衣少女道:「聽說有一頭絕世妖魔要滅絕聖地,所有人都逃命去了,你們還不知道嗎?」東方紫衣勾起唇角:「那你怎麼不走?」
「我也正要走呢。」仙衣少女低頭繼續擺弄藥草,「不過吳師姐驚慌之下崴了腳,我來藥田給她找點藥「仙家洞府不是有很多靈丹妙藥嗎?怎麼還要你親自來挖?」
「唉,樹倒猢猻散,大家一聽說聖地要覆滅,什麼規矩也不顧了,丹藥都被他們席捲一空。我和吳師姐收到消息晚了,什麼都沒搶到。」
「只剩你們兩個了?吳師姐呢?」
「她膽子小,崴了腳就更加不敢出門了,在洞府里等我呢。」
「那你膽子大?」
「我膽子也小,但比吳師姐大些,只好來這裡給她找藥了。」仙衣少女說著,將手中的藥材細細梳理好「現在所有人都不講規矩了,你這麼漂亮,就不怕遇到壞人見色起意嗎?」
「壞人,你嗎?」少女抬頭看了東方紫衣一眼,搖搖頭,「你不像壞人。」
東方紫衣看著少女,只覺得這姑娘傻得可愛,一點防備心也沒有。
倘若這少女知道覆滅聖地的絕世凶魔就在她眼前,不知她會如何反應?
東方紫衣微笑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妙裳。你呢?」
「我叫……江晨。」東方紫衣的一雙桃花眸子像是在勾魂。
浩氣城。
城主府。
書房中只有三個人,氣氛卻格外凝重。
尉遲雅和葉紅煙向江晨匯報了今天的調查結果。
「新死者五十二人,其中病故者三人,兇殺五人,意外災禍二十一人,自盡者二十三人……」「一天之內,就死了這麼多人?」江晨深深皺起眉頭。
太不正常了。
在衛家主僕三人到來之前,城中每日死者大約在十餘人上下,雖有波動起伏,但很少超過二十人。衛菡進城之後,死亡人數翻了一番,變成了二十六七人,而且十分穩定,每天不多不少,就是死這麼多人。
想來,如果這種事真是有人有意操縱,那麼他展現出來的是對浩氣城的超強掌控力。
製造一起偶然性的大事故很容易,哪怕傷亡再多,都在可以理解的範疇之內。可像現在每天都這樣穩定地控制人的生死,如此潤物細無聲的殺人方法,實在是有些超出常人的理解了。
每天死的那麼多人,大部分死因都是意外,就連江晨親自去查都沒查出來什麼蛛絲馬跡,可城內的死亡率卻實實在在地提升了一倍,江晨很難想像到底是什麼樣的神通才能做到這一點。
氣運?命數?因果?
任何神通都很難把死亡人數控制得如此精準吧?
在武聖眼皮子底下殺人,這毫無疑問是一種挑釁,可他又偏偏還偽裝成意外死亡,讓人明明感到不對勁,卻又找不到破綻,這種看似矛盾的做法,到底有什麼目的?
這不是一個人能做到的事,所以江晨才一直在懷疑,有一支衛家餘孽的地下勢力在暗中行動,衛家主僕三人雖然沒有親自動手,卻在遙控指揮這支勢力。
但是這幾天以來,衛家主僕三人都被軟禁,衛府被重兵把守,內外隔絕,連法術都被冰蓮宗布下的陣法封禁,成了一座與世隔絕的孤島,再也傳遞不出任何消息。
可浩氣城中每天死的人數卻並沒有減少,甚至更多了。以前每天死二十六七人,現在變成了四十餘人。這毫無疑問是對衛家主僕遭遇的不平和抗議。
「他們在向我挑釁。」江晨面無表情地道,「我還真的很想知道,到底是誰能在我的眼皮底下組織起這麼一股強大的勢力!難道浩氣城除了我這個鎮西王之外,還有另外一位地下皇帝?」
葉紅煙欲言又止。
尉遲雅緩緩道:「妾身也想不通,如果真有這麼一股勢力,他們難道不會露出任何痕跡嗎?」浩氣城不同於別處,這是一座軍管城市,巡城衛兵每天都會踏足全城的每一條街巷,更有寶月高懸,日夜照耀,治安非常好,任何黑暗地下勢力都很難在這裡形成氣候,連潑皮無賴都很少。
城中住的都是軍戶,沒有什麼幫派,也沒有乞丐,危急時刻甚至能夠全民徵召,人人皆兵!這樣的一座守備森嚴的要塞,哪裡有所謂的「地下皇帝」生存的土壤呢?
江晨輕聲道:「他藏得好深啊!如果讓我找到他.」
如果能找到那個人,江晨就會親自告訴他,浩氣城不允許有這麼牛逼的人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