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晨轉過頭,看了林曦一眼:「林姑娘,你在嘀嘀咕咕什麼呢?」
林曦展顏露出一個絕美的笑:「沒什麼,說夢話呢。」
兩人在林間奔行,忽然聽見後方傳來巨大的轟鳴聲,如同海嘯一樣震耳欲聾。
江晨驚訝地回頭,就見遠處里樹叢成片倒下,大地震顫搖晃,伴隨著聲聲高亢的龍吟,一道金色人影拔地而起,直衝雲霄。
「那是什麼東西?龍?」江晨瞪大了眼睛。
「芸清……」林曦悄然攥緊了江晨的手掌。
只見那道神龍般的金色人影沖天而去,沒入蒼穹深處,像是化為了一顆星辰,再也不見落下。「那就是剛才呼救的那個人吧?」江晨望著天空,久久難以回神,「剛才他展現出的氣勢,太強大了,簡直壓制了整片森林,這是武聖才擁有的氣勢吧……」
林曦在片刻的驚愕後,神情逐漸恢復如常,說道:「此人明明能夠獨自脫困,卻故意呼救,不知她安的什麼心思,敵友難辨,咱們還是儘快離開這裡吧。」
「也對,我們趕緊走,別讓他發現了。」
接下來的一段路,便只有兩人相依為命。
好幾次險些遭遇妖王和魔人,不過有驚無險地逃了出去。
這樣相互依偎扶持的經歷,也讓兩人的感情迅速升溫,只差最後一層窗戶紙沒有捅破了。
不久後,林曦找到了一座靈泉,提出要沐浴一下。
江晨在岸邊給她望風。
氤氳的霧氣中,江晨聽著裡面叮咚的水響,以及林曦的輕嘆,難以避免地生出些許遐想。
但他此時還是個未經世事的純情少年,縱然心中浮想聯翩,但也老老實實地站在原地,不敢逾越界限。這時林曦忽然發出一聲驚叫:「哎呀!」
江晨心神一緊,急問:「林姑娘,你沒事吧?」
「我……」林曦的嗓音中夾雜著一絲痛苦,「腳磕到石頭了,好像流血了。」
「那你要不要緊?要不要上來?」
「我沒力氣了,你來幫我看看吧……」
「我過去?」
「嗯……」林曦悶著嗓子,似乎強忍著痛苦。
江晨猶豫了一下,咬了咬牙,顧不得那麼多,一縱身躍入泉水,劃開水波,朝林曦的方向游去。越過茫茫霧靄,隔著裊裊上升的溫潤水汽,江晨隱約看見了林曦的身影,朦朧而美麗。
「林姑娘,哪裡傷到了?」
「右腳…」
江晨便一個猛子紮下水,去查看林曦的腳踝。
沉入清澈的泉水中,江晨的視野十分清晰,對於水面下的情景看得十分清楚。
他一愣神之下,就不小心吞咽了幾口泉水,險些被嗆死。
林曦急忙拍打他的後背,幫他順氣。
「咳咳咳……林姑娘,你確定是右腳嗎?我沒看到傷口。」
「是右腳吧,你再仔細找找。」
江晨於是再一次沉入水中。
非禮勿視這樣的規矩,早已被兩人拋到了九霄雲外。
接下來,該發生的不該發生的都發生了。
江晨抱著林曦走出靈泉。
林曦摟著他脖子,在耳邊柔聲道:「現在,你信了麼?」
「信什麼?」
「我會成為你的妻子,這是我倆註定的命運,誰也不能改變。」
「我信了。不過,來自未來這種事情,怎麼想都很神奇……」
「我當然……」江晨看著林曦的臉色,話到嘴邊又立即改口,「不用想也知道,只會娶你一個。」「哼哼,算你識相。」
接下來的一段路途,愈發兇險。
兩人合力擊敗白鬼愁,從魔人中殺出一條血路,又在觀音尊者的幫助下,斬殺了地藏的一具化身。然後兩人一同前往希寧城的晨曦總舵,卻只看見了一片廢墟。
江晨如行屍走肉般從廢墟中走出,殺向浮屠廟。
林曦陪他一起將浮屠廟夷為平地。
包括金甲武士拚死保護的那位浮屠教玉女,也葬身於坍塌的大殿中。
直到死,浮屠教玉女還未得到她未來的名字一希寧。
隨後江晨和林曦兩人一同前往暗紅沙丘,遇見謝元觥,強闖黑旗幫,鬥敗了緊那羅與干達婆……蘇芸清曾經做過的一切,林曦都比她做得更好。
在一次次驚險的戰鬥中,江晨與林曦生死相依,肝膽相照,兩人的關係不僅僅只是戀人,更是可以互相託付生死的戰友。
烏風鎮上,杜山杜鵑兄妹倆皆死於五位黃昏騎士之手。
「小仙人」張雨亭,在逃向江晨的半途卻腳滑了一下,被白鬼愁追上,一劍斬下了頭顱。
尹夢想要阻攔趙郢與葉星魂的決鬥,被葉星魂誤殺。
葉星魂在斬下趙郢的頭顱後,拔劍自刎。
雪荼靡和「鬼刀」段如玉夫婦倆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林曦控制了心神,互相將武器刺入了對方要害。路上偶遇楊落。
楊落在看到林曦的第一眼,臉色就變得十分冷淡,向江晨討回了赤陽的羲和扳指,扭頭便走。三人在紅山附近的一間客棧里,見到了《群芳譜》第二的「月宮仙子」東綺音。
東綺音一襲流雲廣袖,雪膚花容,冰肌玉骨,秀麗絕倫,飄飄若仙。
但她見到林曦之後,也生出自慚形穢之感,自願讓出客棧,並揚言:「只要有林姑娘在的一天,「月宮仙子」永遠屈居第二。」
林曦陪同江晨前往極北之地,與黃昏公爵交談一番,回來的路上遇見了受傷的楊落。
江晨雖不滿楊落對林曦的冷漠態度,但看在他是赤陽弟弟的份上,還是拉了他一把。
一行人遇到血帝尊,險些開戰,危急時刻,林曦說了一句話:「你還認得百花公主的古晨佩嗎?」血帝尊於是自行退走。
綠洲上,實力保存完整的眾人輕易擊敗侏儒韋英,殺穿了綠洲。
由於江晨沒見到那幅《幽冥地獄圖卷》,心魔熒璇也沒有誕生。
自始至終,江晨身邊都只有林曦一個女人。
兩人一路同行,患難與共,早已認定了彼此,再也不願分離。
江晨也願意跟著林曦一起返回聖城,擇日完婚。
一切都十分順利。
「阿曦一一阿曦一」似乎有人在耳畔輕輕呼喚。
林曦好看的眉毛微微蹙起,口中咕噥:「讓我再睡一會兒。」
那聲音卻不依不饒地響在耳邊:「阿曦,醒來」
林曦翻了個身,捂住耳朵埋怨:「夫君,別鬧!」
「阿曦,你抬頭看看,天上是什麼東西?」那聲音如黃鐘大呂,震得林曦的耳膜嗡嗡直響。林曦的睡意徹底被震散了。
「真是的,一大早搞什麼鬼……」
林曦一邊打著嗬欠,一邊睜著惺忪的睡眼抬頭望去。
當看到天邊那抹金光的一瞬間,她眼皮陡然一跳,心臟驟然被攥緊,臉上的睡意消失得無影無蹤。「那是……什麼東西?」
林曦無法看清那東西的全貌,只隱隱望著那片神聖的金光和宏偉的輪廓,就感覺整個人的心靈好像受到了淨化,逐漸陷入到一種空靈之境,無悲無喜,如痴如夢,七情六慾都在迅速消融,仿佛變成了一片羽毛,輕盈無憂,只餘一空。
那光芒溫暖、慈悲、浩瀚,仿佛要將她融入其內,度化成佛。
林曦的意識一陣恍惚。
她的思緒仿佛脫離了軀殼,輕盈地飄向半空,隨著視野越升越高,她也逐漸能望見金光中那東西的模樣那不是遠山,而是一根巨大的手指!
彷如天柱,上撐天,下接地。
林曦心頭隱隱生出一種不好的預感,但在暖洋洋的金光之中,難以維持進一步思考。
她又在其他幾個方向看到了另外四根手指。
耳畔有人低聲說道:「你現在是在佛陀的手掌上。」
這聲音喚回了林曦的一縷神思,使她的思緒重新開始轉動。
但她只感受到無可名狀的恐懼和絕望。
縱然明白了真相又如何?
不單單是她一個人,而是整個世界都被佛陀托在掌心!
舉目四顧,又有何處可逃?
「向上。」耳畔之人說道。
林曦的視野瞬間拔高了數萬里,穿過茫茫雲霧,衝破九霄,越過幽寂星空,直飛天外。
這樣劇烈的高度變化,就好像是被人猛然甩了出去,令她一陣頭暈目眩,再回神時,仿佛已來到無限高處,看到了一片難以描述的海洋。
無邊無際,無風無浪,宏偉瑰麗,平靜無波。
仔細看去,從每一滴水珠中,都能看到一個人從出生到死亡的一生命運。
人們歡笑,哭泣,跳躍,奔跑,狂呼,咆哮,戰鬥,都凝縮於一滴水中,無論他們發起怎樣的反抗,都無法在這片海洋中盪起絲毫漣漪。
「這是命運長河。」耳畔的聲音解釋。
林曦從水中看到了許多熟悉的人影。
有雲素、衛姬、希寧、杜鵑、張雨亭………
甚至還有江晨。
看到江晨的時候,林曦心中一陣悸動,徹底從半麻木的僵硬狀態中驚醒過來。
「你改變了許多人的命運,只為了跟他在一起。」耳畔的聲音輕嘆,「但無論你怎樣改變開始,都逃不出那個結局。」
林曦看見身前的水面泛起了金色粼光。
屬於江晨的那滴水珠,也被金色光芒包裹,他的模樣也隨之變化。
頭生肉髻,眉現白毫,兩頰飽滿,象馬陰藏……
他變成了一尊佛陀!
他朝林曦微微一笑,慈悲和藹,仿佛帶著看破紅塵的安詳,向林曦伸出了手掌。
「來,與我一同成佛吧!」
林曦幾乎下意識地伸出手掌回應。
她從來不會拒絕他的要求。
如果不是耳畔聲音的提醒,林曦肯定已被江晨的手掌握住,皈依成佛。
「你幫了他很多,卻也干涉了他的命運,讓他失去了成長的機會。」耳邊的聲音不疾不徐地道,「你以為達成了他只愛你一人的美好世界,卻沒有想過,這樣的美好,終究不過夢幻泡影,到頭來只是一場空。」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話,那聲音似乎有些疲憊,嗓音中透出些許蒼老。
林曦終於意識到了那人的身份,喚了一聲:「爹?你怎麼會在這裡?」
青冥殿主緩緩道:「我在你心頭留下了一縷守護意識,當你遭遇危機時,就會自動覺醒。」他又嘆了口氣:「可也是因為如此,你也被我連累,受到了光陰回溯的影響,走上了命運的歧路。」林曦疑惑地道:「光陰回溯?這就是我穿越的原因嗎?」
「這不是穿越,而是一場幻夢。」青冥殿主沉聲道,「你不能沉溺在虛假的命運里!醒來吧!回歸命運的正途!」
林曦有些猶豫:「可是……」
「痴兒!還不醒悟!你看看前面是誰?」
青冥殿主的聲音如當頭棒喝,令林曦打了個激靈,抬頭望去,眼前的那一幕幾乎使得她心跳驟停。她看見一尊巨大的金佛從命運長河的盡頭升起,將水面鋪灑金光,幾乎染遍了整片海洋。
身前江晨的那滴水中的粼光,只是那尊金佛散發出的餘暉罷了。
「釋……浮屠?」林曦的牙齒在打顫。
她雖然早已聽說過這位佛主的宏偉和強大,然而任何言語描述,都不如親身體驗到的絕望之萬一。當你真正站在佛主面前,就會明白人類的掙扎和反抗於池而言是多麼渺小可笑。
你窮盡一生之力,都無法在命運長河盪起一絲漣漪。
而佛主的輝光,早已染遍了眾生命運。
極度的恐懼占據了林曦的心靈,只剩下一個本能的念頭一一逃!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妄念,我的妄念是你母親,你的妄念是江晨……」
「只要心存妄念,就會被池乘虛而入…」
「逃吧……逃吧……逃得遠遠的……不要妄圖干涉命運……你的任何小動作,都只會把你推向社的手掌心」
「我連累了你,你若不肯回頭,也會連累江晨……」
耳畔的聲音越來越微弱,也越來越渺遠。
此時林曦的意識正從高空飛墜,在急劇的失重感中,她心中卻又閃過一個疑問。
「爹!你剛才說,你也中了光陰回溯?那你快跟我一起逃吧!」
「不了……我已經一錯再錯……我只能接受這樣的命運……」
林曦心頭大急:「你說什麼啊爹!我和母親都等著你回來呢!你快跟我一起逃吧!」
「那不是你母親,你我都心知肚明……魂飛魄散的人,再怎麼凝聚思念,回來的也只是另一個人……回夢幽羽的儀式,只是一個陷阱……可笑我明知道小幽有問題,卻不甘心放棄,自欺欺人地攀附著最後一根稻草……我逃了十八年,這一次,我必須直面命運……」
「爹你千萬別做傻事!你不是領悟了無懼王的阿賴耶識嗎,就算只有一縷殘念你也能復活對不對?你要跟我一起逃出去!」
「十八年來,我一心只想著復活你母親,卻疏忽了對你的關愛,你才是我最該守護的人……抱歉,曦兒,我是個不稱職的爹……再見了,我只能送你最後一程,回歸你原本的命運去!往後的路,就靠你自己走了。」
「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