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座雷池禁地祭壇中積蓄了許多年的毀滅雷霆,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一層層暗青侵蝕開來,蒼天在沸騰,在發怒。
一圈圈旋轉的漩渦,一道道閃爍的電弧,一團團吞吐的火蛇,都在為這一劍吶喊助威。
千萬道青紅交錯的雷光電火,匯聚成一道貫穿天地的長虹,自沸騰的天幕下掠過長空,帶著審判一切、終結一切的無上威能,轟然劈向那尊金佛。
同時轟下的,還有江晨的滿腔憤怒。
你傾三江之水,來淹我城。
我便引九天之雷,來誅你這偽佛!
這一瞬,時間與空間都失去了意義。
層雲停止了沸騰。
江晨揮戟的動作就此定格。
佛劍還在回擋的途中,動作也在剎那凝固。
整個世界構成了一副靜止的畫卷。
只有那道血青色雷霆,是靜止畫卷中唯一動態的存在。
對於閃電來說,世間萬物都太慢了,慢得就像靜止一般,當它從戟尖出發的時候,就已經意味著結束。整個天地皆被這條血青色長線貫穿切分,繼而進發出千萬道雷光電火,猶如岩漿炸裂,剎時間將蒼穹染成血青之色。
那尊金光萬丈的巨佛,在接觸到那道由「混元敕制統攝萬劫都天殛罰紫霄神雷」匯成的青色長虹的瞬間,金身隨之一震。
滅世霸劍精準地命中了池的死點。
滅世之力,凝於針尖,只擊一塵。
在靜止的時光中,死點無法變化,無法躲藏,只能無可奈何地承受被貫穿的命運。
金佛想要斬斷因果,來修改自身命運,然而在靜止的時光中也無法做到。
凡人畏果,菩薩畏因。
原來池已在因果中陷得太深了。
當池鎖定江晨的「命運」之時,兩人的因果就被鎖死在一起。
親手種下的因,只能親口咽下果。
佛劍斬我,霸劍斬你。
我逃不掉,你一一也逃不掉!
無量佛光,在接觸到那股更為本源、更為霸道的混沌雷光之時,如同冰雪消融。
「空間」,「混沌」,「造化」,「因果」一五條根源大道中的四條,剎那間分出了勝負。三對一。
江晨的「空間」,傾城戰戟的「混沌」,滅世霸劍的「造化」,擊潰了金佛的「因果」。
金佛斬出的佛劍雖是元真級別的攻擊,但池本身卻尚未臻至真正超脫一切、完美無缺的元真聖人。「哢嚓……」
一聲琉璃碎裂的聲響,自佛陀金身上響起。
一切有情眾生,都聽到了這聲悲愴絕望的裂響。
隨即,如同連鎖反應,金佛的萬丈金身之上,從頭到腳,開始浮現出無數蛛網般的青黑色裂紋。「嗡阿……」佛音梵唱,戛然而止。
青色的雷光長虹,那柄真正的「滅世霸劍」,已經徹底貫穿了金佛的「存在」。
無盡的雷光電火,在金佛體內轟然炸裂,猶如億萬顆太陽同時引爆。
緊接著,炸響的雷聲貫穿了耳膜,挾裹著煌煌天威,在人間轟鳴迴蕩。
天罡亂舞,狂雷激盪,千萬道連綿交錯,撕扯著金色佛軀的每一個碎塊。
那具由百萬僧兵組成的龐大身軀,連同其核心處那強大、深遠、宏偉、美麗的釋浮屠肉身,連一聲慘叫都未能發出,就被蒸發氣化。
最終,灰飛煙滅,沒有留下任何成形的一塊。
金色的佛光被徹底撕碎為童粉,漫天黑雲也隨之消散,只有那道貫穿天地的青紅雷光,如同彗星的軌跡,在虛空中久久不滅。
焦黑的灰燼在風中飛舞,伴隨著陣陣焦糊的味道。
百萬僧兵,三千揭諦,五百羅漢,八大金剛,乃至那位至高無上的佛主,都已徹底化為虛無。與此同時,廣袤無垠的雲夢世界,無論是深山中的古老寺院,還是繁華城池裡的佛堂,亦或是鄉野村落間的簡陋神龕,所有供奉著的佛主金身,同時從內部迸裂開來,化為了一地冰冷碎塊。
三千世界。
無數正在燒香拜佛、虔誠祈禱的善男信女們,看著眼前神像崩碎的一幕,發出了茫然失措的驚呼:「佛主啊!這是怎麼回事?!」
「佛主金身碎了!金身碎了!」
「大劫將至,大禍臨頭了嗎?」
「佛主保佑!佛主保佑!」
然而佛主自身難逃劫數,還能保佑誰呢?
巽風玄界。
一座宏偉的懸空寺廟坐落在群山最高處。
大雄寶殿最上首,一位面容枯槁的老僧睜開眼睛,面上露出一絲驚慌。
「我感受不到佛主的氣息了。」
「中央那座世界,忽然消失了。」
「師祖!」
群僧急忙上前攙扶。
「佛主……遺棄這方世界了嗎?」
枯槁老僧面如金紙,全無高僧儀態,竟如凡人一般,老淚縱橫,呼天搶地,在地上打滾悲哭。「佛主啊!老僧做錯什麼了嗎?為何要丟下我們?」
群僧面面相覷,他們第一次看到慧苦活佛如此狼狽的模樣。
這位駐世超過兩百年的老活佛,不僅是諸多佛門中輩分最大之人,也是佛法境界上的最高者。近兩年來,隨著天下三尊一一踏入了那不可名狀的第七境,魔宗、劍宗、瑤海聖地皆有天榜強者坐鎮,只有佛門依然死寂一片,許多僧人心灰意冷,甚至轉投道門。
這時候,懸空寺的慧苦活佛忽然宣稱,自己感受到了佛主的恩召,入中央娑婆世界聆聽佛法三日,又領佛旨回歸巽風玄界,普度眾生。
人們起初半信半疑,但慧苦活佛對於娑婆世界中的各種細節說得活靈活現,諸般佛法也都是聞所未聞、高深莫測。
漸漸有許多僧人心悅誠服,拜入懸空寺。
懸空寺由此漸有一統佛門之勢,壯大成了堪與瑤海聖地相提並論的懸空聖地。
許多僧人聲稱,慧苦活佛也踏入了第七境,然而他老人家看破紅塵,不願逞勇鬥狠,所以才沒有聲張。若真論起來,天下三尊,其實應該再加上慧苦活佛,改為天下四尊才對。
但這位「第四佛尊」如今就在眾多僧人的眼皮底下打滾嚎哭,宛如死了爹娘。
群僧完全不明所以。
他們從來沒有真的見過傳說中的「中央娑婆世界」,因此也感受不到慧苦活佛此時的惶恐與絕望。浩氣城。
蒼穹之上,烏雲盡散,露出了被洗滌過的清澈深邃的夜空。
短暫的寂靜後,城中各處都響起沸騰般的歡呼聲。
劫後餘生的人們漫捲衣帽,丟向空中,相互擁抱吶喊,熱淚盈眶。
城主府中依然一片寂靜。
林曦抬起頭,默默望著夜空,期待著什麼。
尉遲雅攢緊手指,嬌軀不安地顫慄。
希寧目光呆滯,表情茫然失落。
她們都聽說過上代柳家家主的下場。
暗紅沙丘一戰,柳家家主施展「滅世霸劍」擊殺黑劍聖、末日公爵,使出那一劍的柳家家主自己同樣也爆體而亡。
一劍殺三聖,這就是終極兵器的威力。
它深刻詮釋了「兵者,兇器也,聖人不得已而用之。」
誰想要動用這把滅國之劍,就要付出性命的代價一一這是柳家家主以性命證實的真理。
蘇芸清心中同樣不安。
雖然把龍皇聖甲借給了江晨,但滅世霸劍的威力是由內及外的,該爆體的時候,穿著盔甲也逃不了。「該不會連渣滓都不剩了吧?」瀟瀟喃喃地道,又摸了摸手上的人頭,「家裡沒男人可不行啊……要不然,還是讓陳公子做回男人?」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有好幾個女人朝她投來憤怒的目光。
瀟瀟吐了吐舌頭:「說笑而已!實在不行我來當男人好……」
「閉嘴!」林曦冷冷地道。
瀟瀟還想說什麼,冷不丁旁邊一道白影飛來,手持白骨細劍,一下將她的兩片嘴唇釘在了一起。「嗚鳴……」瀟瀟大駭,想要掙脫,卻因為劇痛疼得淚流滿面。
白牡丹飛至她鼻尖上,瞪視她雙眼,語氣森然道:「如果你沒學會閉嘴,我來教你。」
衛念逸看著這小東西發威,暗自慶幸自己識機得快,一眼就看出這東西不好惹,當初若不是及時閉嘴,第一個被縫上嘴巴的就該是自己了。
瀟瀟連連擺手,嘴裡嗚嗚有聲,好像在說「不敢了不敢了」。
白牡丹沒有再看她,跳到她發梢,昂首望向夜空深處。
稀疏的星點之間,好像出現了一個小黑點。
白牡丹心神一陣激盪,恨不得飛身上去迎接,但胸中氣血沸亂,小小的身軀晃了晃,趕忙扶住瀟瀟的發梢才站穩。
夜空中的那個黑點逐漸變大,好像正在急速墜落。
「不會的……」林曦的臉色剎那間慘白如雪,慌亂地抓住身旁瀟瀟的手掌,「帶我去接他!」瀟瀟「嗚鳴」了兩聲,又指著嘴上像鋼針一樣釘著的白骨劍,擺了擺手表示自己完全不敢動。希寧閉上雙眼,不忍再看那道墜落的狼狽身影。
半空中的江晨卻在這時睜開了眼睛。
下墜的身軀猛然一個翻身。
他調整姿態,雙膝微屈,如同一頭矯健的獵豹,穩穩落地。
「轟!」
一聲悶響,江晨以一個沉穩的半蹲姿勢,落在了眾人面前。
他腳下的地面龜裂開來,蛛網般的裂痕向四周蔓延,但他本人卻緩緩直起身子,如一桿標槍般紮根於此,雖長發微亂,卻依舊挺拔。
身上的龍皇聖甲閃爍著瑰麗的光芒,襯托得他愈發高大。
「夫君」
「夫君!」
同時兩聲響起,林曦想要上前,卻發現旁邊一道白影掠過,搶到了她前面。
白牡丹小小的身影帶著驚喜交加的哭腔,一頭撲入了江晨的懷中。
只是以她此刻巴掌大小的體型,也只能像一隻受了驚嚇的小貓一般,扒著江晨的衣襟又抓又撓,又蹭又滾。
「咳……咳咳……」江晨捂著嘴,連續咳嗽幾聲,殷紅的血絲順著指縫緩緩淌下。
他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抹去嘴角血跡,看著懷中又哭又笑的白牡丹,又抬頭望向林曦和尉遲雅,臉上綻開一個讓所有人安心的微笑。
「我沒事。」他的聲音依舊沉穩有力,「張雨亭以雷法淬鍊過我的體魄,區區「滅世霸劍」,要不了我的命。」
江晨的笑容如同一劑強心針,讓所有人都鬆了口氣。
剛才那股幾乎要將人溺斃的絕望,被狂喜的浪潮一掃而空。
「釋浮屠死了!」
「偽佛下地獄了!」
「是王爺贏了!我們勝利了!」
侍衛和丫鬟們都歡呼雀躍起來,與城中四處洋溢著的熱烈浪潮連成一片。
葉紅煙顧不得城中禁空的法令,御風從摘星樓飛來。
江晨微笑看著這一幕,向府內走去。
蘇芸清第一個迎上來。
「別急,我現在就把盔甲還你。」江晨道。
蘇芸清哼了一聲:「你先保證自己不會死再說吧。死人穿過的盔甲,我可不會再穿!」
「死不了。」江晨伸出手掌,龍皇聖甲從他身上脫落,一件件回到蘇芸清身上。
他現在的狀態,是「雷霆滿溢」,因此不再需要龍皇聖甲庇佑,反而需要釋放。
蘇芸清擔憂地看著他:「真的沒事?要不要我在這兒幫你看著點?」
「放心吧,妥妥的。你該幹嘛就幹嘛去。」
「那我……回去了?」蘇芸清嘆了口氣,「蘇家現在離不開我,風雨樓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作妖。」「風雨樓不是與皇家、蘇家、浮屠教聯手了嗎?怎麼還在打?」
「從來都沒有跟風雨樓聯手!只是為了對付青冥殿這個共同的敵人,暫時休戰而已!現在青冥殿沒了,誰也說不準什麼時候就會開打!」
「那你快回去吧。」江晨揮揮手。
「你什麼時候有空就來蘇家一趟吧,別忘了我們的約定。」蘇芸清說著,瞥了一眼不遠處的林曦肚子。「哦,等我有空就會去蘇家臨幸你的。你先洗白白了在家等著吧。」
如果是以前的蘇芸清聽見這種話,肯定沒好氣地啐一口。但她現在只上前一步,貼近江晨耳邊說道:「早點來,我等你。」
「等我忙完這陣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