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他們說得煞有介事,好像在現場親眼看見過一樣,作為當事人的江晨也低頭看看自己的手掌,還好沒有長出三頭六臂。
因為這個版本的傳言太過深入人心,人們還因此形成了一個共識:千萬不要打開鈞天秘寶!那將是滅世末劫的源頭!
「我的乖乖,原來鈞天秘寶這麼兇險?幸好刺刺逃走了!難怪她死活都不肯告訴我鈞天秘寶的秘密!」石砧宇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壓壓驚。
黎榭扶額:「這些話你也信?」
「怎麼不信?十八條腿的惡魔聽著就很強啊!」
黎榭翻了個白眼:「真有這麼厲害的惡魔,那魔尊魑獄也該被一腳踩死!難道惡魔還挑食,只吃正道不吃魔道?」
「也許他們臭味相投,成了好朋友呢?」
石砧宇自在慣了,沒想到自己也是許多人關注的焦點。
只這幾句話的工夫,關於他的幾個最新傳言,已經新鮮出爐了:
石砧宇痴戀一位名為「刺刺」的女子,兩人因鈞天秘寶而反目成仇,石砧宇為情所困,借酒消愁。石砧宇為了平息情火,選了一個奇醜女子同行,以此警示自己遠離女色。
一一石砧宇被情傷得太深,性情扭曲,逐漸愛上了那個奇醜女子,兩個人以一杯殘茶表達心意,天雷勾動地火,石砧宇清白之身不保……
石砧宇還是忘不了刺刺,酒醒之後望著身旁的奇醜女子,流下了悔恨的淚水……
石砧宇實在聽不下去了,怒道:「喂喂喂!你們編排我不要緊,別隨便編排別人姑娘家啊!人家小姑娘清清白白的!」
黎榭淡淡地呷了口茶:「反正他們沒認出我的身份,隨便他們嚼舌根去!」
謠言很快更新了版本
石砧宇衝冠一怒為丑顏,奇醜女子溫柔安慰:我不在乎你想著刺刺,只要你在我身邊就好……幾人談笑間,瓊菁卻直勾勾地盯著窗外街道的一處發愣。
瓊萱問:「姐姐,你在看什麼?」
瓊菁瞧著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輕聲道:「那兩個說話的小姑娘,有些奇怪。」
瓊萱傾過身子朝窗外望去,只見街上行人如織。
「姐姐,街上人這麼多,你說的是哪兩個小姑娘?」
瓊菁伸手指了指:「就是豆腐攤旁邊那兩個。有一個趴在胖子的背上,穿著紅色衣服,另一個在她後面,穿著麻布衣服,扎著麻花辮,看到了嗎?」
瓊萱眯起眼睛仔細辨認:「那個扎麻花辮的姑娘我看見了,前面的那個穿著綢緞的大胖子我也看見了,可是他背上空空蕩蕩的,哪有什麼紅衣小姑娘?」
「怎麼會沒人?」瓊菁的聲音有些發緊,「她倆正在說話呢,胖子背上那個紅衣小姑娘嘴巴一直動,你看不見嗎?」
「唔……」瓊萱眯著眼睛仔細望去,只見那麻衣少女亦步亦趨地跟在一個胖子身後,的確像是在與人說話的樣子,還在不斷搖頭,似乎在拒絕什麼。
可那胖子背上根本沒什么小姑娘,他步履穩健,甚至連頭也沒回一下。
「也許是那麻衣姑娘受了委屈,在自言自語,或者是跟前面的情郎吵架了吧。」瓊萱猜測道。「不,胖子背上的那個紅衣小姑娘已經死了。」瓊菁幽冷道。
瓊萱心口一跳,倏地回頭看她。
瓊菁眼裡倒映著外頭街市的燈火,可她看到的世界卻呈現出截然不同的恐怖色彩。
旁人只見那胖子的背上空無一物,可瓊菁卻看見他背上壓著一個七八歲模樣的紅衣小女孩。女孩渾身濕漉漉的,不停地往下滴水,「滴答滴答」落在地面上。
她的皮膚慘白腫脹,像是在水裡泡發了許久的麵團,泛著青紫色。
更駭人的是她的脖子,上面勒著一道紫黑的猙獰淤痕,皮肉外翻。
她的腦袋軟塌塌地耷拉在肩膀上,隨著胖子的步伐一晃一晃,那種連脖子都扭了過來的可怖幅度,絕不可能是活人能做到的。
那雙只剩下眼白的眼睛,正盯著跟在後面的麻衣少女,嘴巴緩緩開合,似乎在訴說什麼。
小女孩慢慢抬起一隻手。
五根手指齊根斷去,斷口處還在滴著黑紅粘稠的血。
光禿禿的手掌,指向胖子的腰間。
那裡掛著一個繡工精美的錦囊,鼓鼓囊囊的,隨著胖子的走動微微晃蕩,不知道裝了什麼東西。後方的麻衣少女臉色煞白,額頭上全是冷汗,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一樣。
她一點也不想惹麻煩。
這胖子衣著華貴,一看就是有錢有勢的大人物,說不定還跟山上神仙有關係,哪裡是她一個窮酸小丫頭惹得起的。
「嚇?」瓊萱聽著姐姐的描述,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姐姐,你又看見那些東西了?」瓊菁臉色蒼白地點點頭,目光卻像是被黏住了一樣,無法從那一幕詭異的畫面上移開。
瓊萱急忙道:「快捂住眼睛!別看了!看了也要裝作看不見,不然它們會纏上你的!」
見瓊菁眼神發直,仍捨不得挪開目光,瓊萱直接上手扳住她脖子,硬生生將她的臉扭了過來。過了一會兒。
一個身穿麻布衣裳的少女低著頭走進酒樓。
她原來是這家酒樓的小夥計。
有相熟的夥計跟她打招呼,稱她為小翠。
小翠臉色慘白,魂不守舍地應了一聲,手忙腳亂地去抱酒罈子。
她心緒久久無法平靜,心慌意亂之下,給客人上酒時手一抖,險些將酒灑在客人身上,引來一陣不滿的嗬斥,又挨了掌柜的一頓訓。
就在小翠唯唯諾諾低頭認錯時,瓊菁忽然輕聲道:「那個小姑娘跟過來了。」
瓊萱臉色一變:「果然纏上你了嗎?早就跟你說了別亂看,你非要亂看,這下好了!人家賴上你了吧?那東西在哪?」
她環顧四周,看見江晨、石砧宇和雲非煙的時候,心情就安定下來。
有這三尊大神在,區區小鬼不在話下。
瓊菁小聲說:「她不在我這兒,是那個叫小翠的姑娘帶進來的。」
「那個小翠跟你一樣,也是天生靈眼?」
「嗯。」瓊菁眼中流露出一絲同情,「她應該也能看見……」
大堂里。
一個濃眉大眼的夥計湊近小翠:「小翠,你看!這是什麼?」
他獻寶似地掏出一個皺巴巴的油紙包,打開一角。
裡面是一塊被壓得變形的糖膏,散發著廉價誘人的甜味。
「今兒有位客人高興,賞了我一塊。」小夥計咽了咽口水,卻把糖膏往前遞了遞,「我想著你愛吃甜的,就給你留著了。」
小翠正在擦桌子的手頓住了。她看著那塊有些融化的糖膏,目光閃爍了一下,隨即迅速冷硬下來。她搖了搖頭,聲音乾澀:「拿回去。你自己吃吧,我不愛吃。」
小夥計的手僵在半空:「咋能不愛吃呢?小時候咱們在後巷撿到半塊糖渣子,你都高興得蹦三尺高,連手指頭都吮紅了……」
「那是小時候。」小翠低下頭繼續擦著桌上的油污,「小虎,你別傻了。這糖膏你自己吃了能解饞,拿去換一個銅板能攢著。給我吃,就是浪費。」
「給你吃咋是浪費呢?」小虎急了,「小翠,我就是想對你好!等我以後攢夠了錢,就修起大瓦房,把你和你娘都接過去……」
「別做夢了。」
小翠的話像刀子一樣,扎破了小虎的幻想。
「咱們這種人,生在泥里,死在泥里。連明天能不能吃飽飯都不知道,哪有資格談情說愛?你別把錢花在我身上,留著娶個能幹活的媳婦吧。我這種人,帶著個病秧子娘,就是個無底洞。你要是沾上我,這輩子都別想翻身。」
小虎的眼圈一下子紅了。他笨拙地張了張嘴,想反駁,卻找不出話來。他只是個憨直少年,連一句漂亮的情話都不會說。
他默默地把糖膏包好,攥在掌心,低著頭離開。
小翠沒有看他一眼。
「小虎,對不起。」她在心裡輕聲說,「離我遠點好。我這雙眼睛招髒,會害了你的。」
她深吸一口氣,抬頭看向大堂門口。
那個渾身血污的小女孩就站在門檻邊。
濕噠噠的血從她的衣擺滴到地板上,落地時又蒸發了,沒有留下真實的痕跡。
「閉上眼睛……看不見……」小翠心裡默念著母親的教誨,想要轉身逃離。
女孩的亡魂盯著她,流出了兩行血淚,滑過慘白腫脹的臉頰,眼神里滿是祈求。
「姐姐……救救我……疼……」她的聲音淒冷又空洞。
進進出出的食客們對她視若無睹,從她身體裡穿梭而過。
只有小翠看見了她。
感覺到那股幾乎要將人凍結的怨恨。
小翠咬著嘴唇,不吭一聲。
她不想惹麻煩,她還有病重的母親要照顧。
大堂的喧囂被尖銳的碎裂聲撕破。
「嘩啦!」
一張沉重的八仙桌被掀翻,滿桌的碗碟杯盤摔碎了一地,湯汁四濺,瓷片飛射。
驚叫聲,怒罵聲,碰撞聲,混成一團。
小翠被這聲巨響嚇得心口一跳,往柱子後面縮了縮,定睛朝場中瞧去。
只見對峙的雙方壁壘分明。
左邊那一伙人身著暗紅色法袍,袖口繡著搖曳的燭火紋樣,個個面帶煞氣。
右邊那一夥則是一身雪白長衫,衣擺飄飄,周身靈光隱現,手持法劍。
他們都是山上修行的仙師。
在小翠和小虎眼裡,這些修士都是神仙一般的大人物,想不到也會像市井潑皮一樣鬥氣。
左邊的那群人大罵道:「靈霄宗的孫子!你敢辱我燭心聖子,詆毀我宗至高心法《明燭真章》!你以為我們燭心殿是病貓不成?」
右邊靈霄宗陣營中,一位白衣青年緩步走出,衣袖振動間,靈氣盪開一圈。
他面如冠玉,神色輕蔑:「你們燭心殿的功法本就狗屁不通!都是些偷雞摸狗、暗箭傷人的下作手段!區區螢火之燭,跟我們靈霄宗的皓月比起來屁都不算!」
小翠認得此人,他是靈霄宗的聖子葉靈舟,號稱「踏海霄陽」,地榜排名九十二,是年輕一輩的風雲人物。
燭心殿修士臉上都紅了起來。
「葉靈舟,你休要猖狂!」
燭心殿人群分開,走出一位面容陰鬱的青年。
他是燭心殿聖子,「寒燭」賀孤辰,地榜排名一百一十一。
「既然葉兄瞧不起我們燭心殿,那賀某就以《明燭真章》向葉兄討教一二。」
葉靈舟傲然一笑,單手負後,另一隻手隨意招了招:「來!葉某這就教你知曉,地榜一百一十一與地榜九十二之間,隔著多寬的天塹!」
燭心殿的掌門「燭龍」司空夜和靈霄宗掌門「九天霄光」雲天衡都沒有阻止的意思。
雲天衡老神在在,嘴角掛著一絲冷笑。他對自家徒弟葉靈舟有著絕對的信心,相隔十九名的排名差距,絕非憑一腔怒氣能抹平的。
司空夜則是打著趁亂偷襲一擁而上的主意。
你靈霄宗不是瞧不上我們燭心殿嗎?覺得《明燭真章》是些偷雞摸狗的下作手段?那就讓你們這群偽君子好好瞧瞧,《明燭真章》用於亂戰偷襲有多可怕!
聽見神仙們要開打,掌柜的和帳房先生都躲在櫃檯後,沒人敢出去勸架。
「轟!」
「踏海霄陽」葉靈舟率先出手。
小翠只覺得眼前一白,仿佛有一輪烈日在大堂中央炸開。此乃葉靈舟的成名絕技「霄陽焚世訣」。「啊!我的眼睛!」
小翠雙眼刺痛,淚水直流,急忙用手去揉。
緊接著,就聽見周圍喊叫聲驟然響亮,法術呼嘯聲,金鐵碰撞聲,符咒爆裂聲,如同山洪暴發,響成一片。
似乎由單挑演變成了混戰。
法術的餘波四處亂竄。
帳房先生哇哇大叫。
一道青色的風刃擦著帳房先生的頭皮飛過,「哢嚓」一聲將櫃檯切去了一角,離他的腦門只有半寸之遙,嚇得他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混亂之中,小翠根本看不清發生了什麼,只覺得四周都是勁風和慘叫。
突然聽到「嗤」的一響,這聲響動離她很近,小翠來不及反應,忽然旁邊有人撲來,將她撞開。「砰!」
巨大的衝擊力將小翠撞飛出去,兩人滾作一團,摔在滿是碎瓷片的地上。
小翠撐起身子,只見劉小虎捂著胸口倒在一旁,痛得眥牙咧嘴。
「小虎!你沒事吧?」小翠趕緊去攙扶劉小虎。
劉小虎強撐著擠出個笑來,拍了拍胸口:「幸好我有先見之明,提前在衣服裡面放了一塊護心鏡!」兩個人擠到櫃檯後面,只聽「砰砰砰砰」的法術碰撞聲響不絕耳。
就在這亂成一鍋粥的時候,樓上傳來一聲怒吼:「還有完沒完?要打就滾出去打!」
一股磅礴的靈壓籠罩了整座酒樓。
嘈雜聲在剎那間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