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4章 長戢
多寶。
離火光明。
無窮紅霞煙氣升騰而起,朱雀行空,南星閃爍,刀耕火耨,離火之氣象在這處洞天中被推舉到了極致,最後凝結為一道光明的玄性。
【司朱離火南麗性】
朱裙女子降在了天中,手中已有一道玄妙的卦象落成,正是離卦,以陰陽觀後天的支柱之一,若遇坎卦,則可求【洛書】。
在其身後又有玄黃凝結,社稷復興,萬千光明之相從地中噴涌而出。
祂的尊號已在天地中重新顯現,有了超越以往的位格。
【司朱離火真君】
長熔,姜麗。
祂一步入了金山,行至深處,便來到了一處廣大無邊的白金天地。
此間寒意森森,悲風渺渺,萬千白金色的細砂在地上流動,玄金不純而受折,寶器不齊而遭鎖,最中心則豎了一道通天徹地的白金墓碑。
碑上無字,僅有無數道自內生出的裂痕,從中流出淒淒的金水來。
在這巨大的墓碑下則靜靜站著一老人,身披白袍,軀如白鐵,無數祥眚、吉凶、禍福之意在他
周邊流轉,金石崩,鐘鼎裂,驚鳴聲接連不斷響起。
【藏鎖不義金躍性】
「你來了。」
這老人轉過身來,雙眼渾濁,長了白翳,說出的話瞬息間變作萬千邪異衝出,卻又為那無窮的藏金閉鎖之光所鎮壓。
姜麗的面上已無一分成道的喜悅,雙唇囁嚅,眼中有淚,終於道出了一句:「兄長。」
「我少年身應該去為你道賀了,姜麗,你不該來見我這個老人的。」
這老人隨意坐在了地上,倚靠著那座巨大的白鐵墓碑,似乎很是吃力,勉強笑道:「我老了,所以一直懷念以前的事,又來見淳于,見我這個...子孫。」
「不肖子孫嗎?」
姜麗右腳輕抬,似乎想要上前,可最終還是卻步了。
「可他...是我教導大的。」
這老人的聲音變得格外痛苦,萬分沉重,另一處的姜麗也沉默了。
「我錯了,姜麗,我自以為這份親情就能消弭裂痕,自以為我是他們的尊長,自以為我能夠安排一切,最終親手把他推到了對面去。所以不怪他,怪我。」
「兄長。」
姜麗聲音哀婉,明麗神聖的面龐漸漸暗淡,萬千離火光輝在祂身後寂滅了。
「你做的夠多了,淳于全如此,姜洞也是如此,他們親手選擇了道路,所以...也不會因為結局而後悔。」
「可我後悔了。」
墓碑下的藏金精怪再無什麼位格顯化,僅如喪了親的老人。
在他身後的白金砂原之上浮現了萬千死人的面貌,都曾是姜氏的血脈,都曾受過他的教誨,卻在那一場大爭中悉數折了。
「我見武成公時,尚是孩童,祂讓我和睦親血、憐憫後人,於是我一一照做了。
這老人似乎是在自嘲,笑了笑,道:「可到頭來,淳于全說我這...不是憐憫,而是傲慢。」
「兄長,何必在意他說的這些「可他說的對。」
姜麗身後不知何時走出了一位披著玄衣青年,雙目緊閉,身後有金色門戶與帑庫浮現,無數天華、寶物悉數落在了其中,滾滾的貴金之光閃爍照耀。
【天寶不冶帑收性】
來者漠然道:「你懂得憐憫了,那就在這處繼續待著,姜氏由我來執掌,我來接過這份傲慢。」
姜麗一語不發,轉身離去,走出了這方天地,重新回到了金山之巔。
這處早已有位金衣少年坐著,掌心托著一點先天混沌,映得祂面容模糊,難以看清神色,此刻見著了姜麗行出,祂才抬頭,露出一張溫和的臉龐。
這少年見著了來人,笑得親切。
「成了!」
他收起了那道先天【原德】,轉而嘆道:「火德將變,我要去終暮天一行,見見那位,你也早做準備...道中的事情有我天寶之身來看顧,不必憂心。」
姜麗輕聲道:「有勞兄長了。」
「我不是你的兄長。」
金衣少年頓了頓,這一步踏出,落在了無窮的蒼白暮色中,聲音飄渺。
「我是...長戢。」
大赤天。
金羲閃耀。
許法言立身在天中,輕輕抬手,掌心隨之多出了一樣事物,似乎能同時容納無數矛盾,又能將其融會變作一體。
乃是一鐲。
此物圓潤完美,色彩繁複,為幽、黃、青、白、金諸色交纏混合而成,無窮無盡的符文在其中流轉變化,可見古老的蘊,可觀新生的羲,與許法言的位格近乎融為一體。
「就叫...【萬殊鐲】。」
許法言凝視此鐲,念及之前那位【后土地皇祇】傳下的妙法,心中尚有震撼。
此刻他將這鐲子戴上,悠悠降下,便來到了逍遙宮前,心中倒是有意也在這【大赤天】中設一出自己的道場,只待尋個日子,眼下還是同徐無鬼商議大事。
入了宮中,則見徐無鬼已經癱坐在了地上,似乎是力竭了。
「前輩?」
許法言眉頭緊皺,呼喚一聲,這才見徐無鬼如同回魂似的坐了起來。
「可是又推衍出了什麼?」
「並非推衍。」
徐無鬼重新坐正,捂了捂額,似覺頭痛,沒有什麼金丹的風範,只像個尋常凡人,嘆道:「離火重證,有利禍祝,我便讓示獻去占了一卦,結果是...大凶與大吉。」
「前輩問的是什麼?」
「震雷。」
徐無鬼苦笑道:「你師父修行離決太遠了,又隔諸史,已經不是任何人能推衍、占卜的了,【洊合】也是如此,難以有算...所以我直接去占震雷。如果你師尊能歸來,「震雷|必然是反應最大的,結果出來這麼一道卦象。」
「前輩....這是關心則亂了。」
許法言平靜道:「如果推衍、占卜如此准?還需要我們這些修士做什麼?更何況...宿命都被打破了,我們才是【第一因】。」
「至少是有部分可取用的,否則我也不必在此日日推衍了。」
徐無鬼目光一轉,忽而看向了許法言腕上的鐲子。
「如何成的?」
「我得了雷澤相邀,前往天外,又見了幾位神聖,乃是地皇傳了妙法於我。」
許法言提及此事,神色一正,只道:「這是祂們這些天生神聖取出伴生之寶的法子,並無名號,過程...倒是與「禍祝|的性質有些相似之處。」
「伴生之寶?與「禍祝」相似?」
徐無鬼若有所思,道:「不妨講講。」
「這事情說來並不複雜。」
許法言沉聲道:「天生神聖,本就是天地的一部分,祂們是七聖與七玄的統一,自然與意象的合體,生來就得了超脫,但也受著局限。所謂的伴生之寶,如雷澤的【震鼓】,燭龍的【天衰】,地皇的【坤准】,本質上都是祂們從天地中誕生所留下的...痕跡。」
「這痕跡銘刻在天地中,一如祂們的拓印,這時便可將其描出來...煉製成一道與自己相合相
通的伴生之寶。」
這位羲土之主繼續說道:「如我借了【太一】、【洊合】的玄妙,也在天地中留下了誕生的痕跡,便可將這痕跡描出...修成我的法寶。有朝一日,我若身死,這痕跡也在天地中,得了機緣...就會將我再度復現。」
「這便是舊形誕生的緣由?」
徐無鬼已經明白了,只道:「神聖們的痕跡最為牢固,印刻在天地本身,所以不可磨滅。如仙獸、精怪之類則差得多了,僅僅存在歷史中,而尋常金丹...最多是達到了仙獸一級。」
「正是如此。」
許法言輕嘆道:「所以我說與「禍祝」有相似之處,就是鬼神觀,古代有的說鬼神真的存在,有的說並無鬼神,其實都對。如果將日月周流,風雨雷霆都視作某種痕跡,那麼在這背後應該有與之相配的鬼神,可祂們是無形、無聲、無名的,不能用任何方法證明,等同於不存在。」
「你在巫術上的造詣,確實遠勝於我。」
徐無鬼似乎把握到了什麼,只道:「一如當年你師尊奪得「禍祝」,就是將鬼神視作了陰陽活動的痕跡,可鬼神...本身是無
形,是不存在,是不可證明,祂們或許沒有意義...但是伴隨而生的痕跡有意義。」
祂感覺這是一處極為玄妙的道論,但如何運用,實在是讓祂這位擅長推衍的金丹都無從下手,恐怕需要仙人級別的巫術理解!
「若是許玄在...或許便能運用了。」
「現在只有我們。」
許法言看向手中的【萬殊鐲】。
「這件法寶與我本為一體,如今大可不斷煉入金性,以增玄威,若是有朝一日我真的隕落了,也可以此為入口...將我的舊形復現出來。」
祂感慨道:「如果是真的神聖,那就是不死不滅了,難以想像有什麼法子能真正殺死祂們。」
「祂們是先天極致,不過...後天極致也不差。」
徐無鬼此刻伸出手來,祭出一道烏白色的小印,在上隱約可見【停侗至道】四個字。
「這件元磁法寶我細細推衍過了,主人應該就是帝軒三師之一,只是不知「元磁|是不是祂空證出來的。」
「元磁如今有主。」
許法言黃瞳閃爍,看向北方,正望見了位於北海東邊的磁光。
「正好,我已經派了那尊夔獸入朝,就讓他...來接觸,也好準備戊土之事。前些日子,魏謐已經立了我的神像在【社土宮】,有過祭祀,是祈我幫著一統諸土、收復裂地。」
「這卻是件耗費心力的事情...」
徐無鬼嘆道:「不過天下也只有你能成了,【羲庭】之權柄在手,大可一統,最後以「戊土|修復,那就算功行圓滿了。」
「不止。」
許法言的聲中多了些笑意。
「我還要將這萬年來墜入虛空、流落天外的土地一一召回,配合那一道【盤陸】,恐怕有望讓九州復原,直追太古時代的規模,這可是至大的功績!希元大道說【萬殊歸一】,原初的一經過分裂,再度聚合,誕生了新的一,也就超越了以往,這是他們對於「天問」的期待。」
「除此之外,此界倒是還有一脈在踐行這理念。」
「你說的是——龍?」
徐無鬼自然知道對方指的是什麼,不正是當年真龍隕落,分作九子,各有各的不同之處,而如今只差最後的聚合了。
【萬殊歸一】
如此來看,龍屬在今日自稱是希元大道,並非僅是攀附關係,不管是想要融匯五水,修出水
行,還是分裂肉身,化作九子,這都是在踐行希元的【原】與【閏】。
這在九子之外...還多出了一道血肉。
徐無鬼喃喃道:「東華天小方諸,其中還藏著龍性,屆時元瀚應該要全力出手了。」
「我師也有龍君的面相。」
許法言笑道:「正好將來「玄雷」若成,少了屬靈,未嘗不能是成全我道!」
「不管成不成...元瀚對於東華的惡意是實打實的。祂成了真龍,我們手中的幾道手段恐怕瞬間就會被破,不管是清炁,還是少陽。」
「我會應付祂的。」
許法言寒聲道:「在野,在野,廣瀚之意,本出大漠,故蘊所領之天職,我自要從祂的龍口中奪回來!」
這位羲土真君轉身離去,化作金光,瞬息不見。
徐無鬼看著對方離去的身影,目光有些複雜。
多虧受了你教化...不然還真不敢讓祂成了。
許法言在登臨金位後表現出的是灼灼大欲與傲慢,極為果斷,不管是插手安朝戊土之事,還是提前決定阻道元瀚,都能看出一種與蘊土舊性相似的特質。
當然,對徐無鬼來說這是好事,可以讓他省下不少心來,以專心推衍局勢。
「或許...我該再去見雷澤一面。」
徐無鬼從幾尊神聖相會中體察到了某種異樣,正有意往玄啟天行去,見見雷澤,此刻卻感知到了不對,臉色頓時變得難看了。
他憤怒道:「還在...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