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0年4月,倫敦,卡佩爾街,倫敦證券交易所。
交易大廳里瀰漫著墨水、汗味和焦灼。
大廳里上百號人擠在一起,嗓門一個比一個高,報價聲像漲潮的泰晤士河一樣此起彼伏。
一個穿著深藍色禮服外套的中年紳士擠到櫃檯前,摘下禮帽,露出一頭被汗打濕的棕發。
「請問,」他把聲音提高到幾乎是喊,「還有阿根廷布宜諾斯艾利斯港口債券嗎?六厘息的那種。或者鐵路債也行,我不挑。」
櫃檯後面的職員翻了翻面前的登記簿,又抬頭看了看牆上的黑板,然後露出一個職業性的抱歉微笑。
「非常抱歉,先生。今天早上開市四十分鐘就全部售罄了。布宜諾斯艾利斯港口債、聖菲省鐵路債、科爾多瓦市政債,全部清空。下一批配額最早也要等下周二。」
「下周二?」中年紳士的臉垮了下來。「我從伯明罕坐了四個小時火車趕過來的。」
「我理解您的心情,先生。但確實沒有了。您可以先登記預約,下批到貨我們會...」
「登記有什麼用。」他提高了聲音,但很快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壓低嗓門,「上次登記了三周都沒輪到我。」
旁邊一個矮胖的老先生正把一沓剛到手的債券憑證小心翼翼地塞進皮包里,聽到這話轉過頭來,臉上帶著那種剛搶到便宜貨的得意。
「您來晚了,先生。這東西現在搶手得很。」他拍了拍皮包,「我昨天晚上十點就來排隊了。十點!在街上站了一整夜,凍得我老骨頭都硬了。值得,當然值得。」
中年紳士面色苦澀。「真有那麼好?」
「您不看報紙嗎?」矮胖老先生睜大了眼睛,彷佛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話。「巴拿馬運河完全完蛋了!法國人挖不通那條運河!所有船,先生都得走麥哲倫海峽。而那裡是阿根廷人的地盤!他們會收取過路費,您懂嗎?全世界的過路費。」
他探過身來,壓低聲音。
「阿根廷本來就是南美快速發展的國家,現在又加了一個過境貿易。六厘息的回報?先生,這是白撿的錢。我聽說有人已經在談阿根廷債券要減到四厘半了,六厘的好時候也沒有了。」
「什麼,上帝啊,我錯過了多大的財富。」
另一個聲音從旁邊插進來,是個穿灰格子馬甲的瘦高年輕人,胳膊下夾著一份《金融時報》。「不止鐵路債。布宜諾斯艾利斯的地價您聽說了嗎?三年翻了五倍。我有個朋友在那邊做牧場生意,去年利潤翻了一番。」
中年紳士站在櫃檯前,看著那塊寫滿「售罄「的黑板,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把禮帽重新戴上。
「下周二早上幾點開門?」
「七點整,先生。」
「那我六點來。」
矮胖老先生在背後笑出了聲。「五點吧,先生。我下次打算四點半來。」
....
英格蘭,諾福克郡,北克里克莊園。
北克里克莊園是巴林家族的祖產。
一千二百英畝的土地,從主宅往外看,視線一直延伸到灰濛濛的天際線。獵場在莊園的東北角,一片起伏的丘陵地,灌木叢和矮橡樹交替生長,鹿群喜歡在清晨和黃昏出沒。
六個男人騎著馬,緩步穿過獵場邊緣的小徑。領頭的是愛德華·巴林,巴林兄弟銀行的高階合伙人。五十多歲,身材高大,鬢角斑白,騎在一匹深棕色的獵馬上,腰杆挺得筆直。他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墨綠色騎裝,獵槍橫擱在馬鞍前方。
緊跟其後的是弗朗西斯·巴林,愛德華的堂弟,負責銀行的南美業務。比愛德華年輕十歲,臉頰帶著紅潤的健康色澤,笑起來的時候左邊有一個酒窩。
再後面是約翰·克羅斯比,銀行的非家族合伙人,財務出身,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騎馬的姿勢明顯不如前面兩位巴林家的人自在。還有兩位年輕的初級合伙人亞瑟·莫爾頓和查爾斯·霍奇森以及一個騎著小馬馱著野餐籃子的僕人,遠遠地跟在後頭。
弗朗西斯·巴林側過身來,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得意。
「愛德華,上季度的數字出來了。阿根廷那邊,光是承銷佣金和自持債券的利息收入加起來,淨賺八十七萬英鎊。八十七萬。」
愛德華·巴林沒有回頭,但嘴角微微向上。「嗯。」
「嗯?就'嗯'?」弗朗西斯笑了起來,「您當初力排眾議,說巴拿馬運河有風險,要提前布局阿根廷,加大麥哲倫海峽沿線的債券配置。當時克羅斯比還說您太冒進了——」
後面的約翰·克羅斯比推了推眼鏡,不太自在地咳了一聲。「我當時說的是'謹慎評估',不是'冒進'。「
「好好好,'謹慎評估'。「弗朗西斯笑著擺了擺手。「但事實證明,愛德華的眼光是對的。巴拿馬去年九月一崩,所有人都在搶阿根廷債券。我們比市場早了整整八個月建倉。八個月!「
年輕的亞瑟·莫爾頓從後面插了一句:「倫敦城裡現在都在傳,說巴林家族對南美的判斷力無人能及。《泰晤士報》上周還引用了一位匿名銀行家的話——'如果巴林說阿根廷安全,那就是安全的。'」
「這話說得好。「弗朗西斯轉向愛德華,「愛德華,您再說說,接下來的計劃?阿根廷那邊又有兩筆新的鐵路債要發行,科爾多瓦到門多薩的幹線,還有一條從布蘭卡港到火地島的沿海線。阿根廷政府開出的條件非常優厚,承銷費三個點,而且他們願意給我們獨家。」
愛德華·巴林這次轉過頭來,目光掃過身後的幾個人。
「我知道。「他說,聲音低沉而平穩。「這兩筆加起來總額多少?」
「科爾多瓦到門多薩那條線,四百萬英鎊。布蘭卡港到火地島,三百五十萬。加起來七百五十萬。」
「七百五十萬。」愛德華重複了一遍。
就在這時,遠處的小徑上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一個騎著灰色快馬的年輕人朝他們飛奔而來,是銀行駐倫敦辦公室的信使。他在愛德華面前勒住馬,從揹包里掏出一封密封的信件。
「巴林先生,倫敦急件。」
愛德華接過信,拆開封蠟,展開信紙快速掃了一眼。然後他把信折好,塞進騎裝內袋。
他沉默了幾秒鐘。
「唐寧街的訊息。」他開口了,聲音平淡。「格萊斯頓首相批准了新一輪戰爭公債。阿富汗前線的開支超出預算,內閣決定追加軍費。總額一千二百萬英鎊。」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連馬蹄踩在軟土上的聲音都變得清晰可聞。
「財政部希望由巴林、羅斯柴爾德和格倫費爾三家聯合承銷。」愛德華繼續說,「初步方案是巴林吃四百萬,羅斯柴爾德吃五百萬,格倫費爾吃三百萬。」
短暫的安靜後,弗朗西斯先笑了。
「四百萬政府公債?這是好事啊。」他語氣輕鬆,帝國債券是全世界最硬的通貨,開市幾天就能配售一空。承銷費雖然薄,可這是白撿的信譽。在為帝國融資的名單上,永遠刻著巴林的名字。」
「我同意。」克羅斯比難得地立刻點頭,金絲邊眼鏡後的目光柔和了些,「這一筆沒什麼可猶豫的。四百萬我們全吃下來,風險為零,還替銀行在唐寧街攢下人情。這是責任,也是榮譽。」
愛德華勒住馬,整個隊伍在一棵大橡樹下停了下來。他翻身下馬,把獵槍遞給僕人,轉身面對眾人。
「戰爭公債這邊,看來沒有分歧。」他說,「那麼,阿根廷那兩筆鐵路債,你們怎麼看?」
弗朗西斯翻身下馬,走到愛德華身邊,眼睛發著光。「全吃。獨家承銷。科爾多瓦到門多薩四百萬,布蘭卡港到火地島三百五十萬,一共七百五十萬,一個子兒都不讓出去。另外,銀行自持倉位同步追加兩百萬英鎊阿根廷主權債。」
克羅斯比的眉頭立刻鎖緊了。「弗朗西斯。阿根廷這七百五十萬的承銷,我有異議。」
「承銷?」弗朗西斯有些意外,「承銷是過手生意,你自己剛說的,風險幾乎為零。轉手就配售出去,佣金穩穩落袋啊。」
「那是英國的債券,風險為零。不是阿根廷的。」克羅斯比一字一句地說。
空氣靜了一下。
「你在說什麼?」弗朗西斯皺眉,「阿根廷債券很火爆啊,我們在這上面賺了多少了?現在阿根廷政府都敢把新債票息從六厘往下壓到五厘了。」
克羅斯比點頭,「弗朗西斯,上上個月那批兩百萬的阿根廷債,你還記得多久才售賣完嗎?」
弗朗西斯頓了一下。
「三個半星期。」克羅斯比替他說完,「去年同樣規模的一批,一個星期就搶光了。這無疑說明公眾對阿根廷債券的胃口正在見底,他們在猶豫。」
他轉向眾人,聲音沉了下來。
「你們別忘了承銷是什麼。承銷不是白賺佣金,承銷也是有合約的。如果公眾不買的那一部分,那些債務就要全砸在我們自己帳上,用銀行自己的錢認下來。」
「我們的資本金才四百五十萬。」他環視一圈,一字一頓,「要是這七百五十萬的鐵路債,市場只吃得下一半,剩下三百多萬,我們就得拿老本硬扛。再加上弗朗西斯要追加的兩百萬自持,再加上帳上原有的阿根廷持倉,真到那一步,諸位,巴林會出大事的。」
弗朗西斯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憐憫的耐心。「你把話說得太重了。配售慢那麼幾天,是因為入夏之後倫敦城裡的人都下鄉了,資金一時沒到位,過了這陣子自然就順了。你根本沒搞懂現在的局面,克羅斯比。」
他掰著指頭。「巴拿馬運河完蛋了,全世界的遠洋貿易都得走麥哲倫海峽。阿根廷在火地島、在海峽沿線大興土木,深水港、加煤站、干船塢、維修廠一座接一座。一艘從利物浦開往美洲西岸的蒸汽船,橫渡兩洋,中途總要加煤補給,機器出了毛病總要檢修。到了世界最南端那片鬼天氣里,它只能靠阿根廷南部的港口。全線南端的補給點,捏在他們手裡。過路費收的飛起啊。」
人群里有人皺起眉:「可帝國政府就眼睜睜看著?格萊斯頓首相不反對他們收過路費?」
弗朗西斯聳了聳肩。「什麼過路費?人家壓根沒設過路費。」
他掰著手指頭,「引航費、港務費、停靠費、加煤補給費、燈塔和航標的維護費……名目一大堆,可全是正經商業規矩。船進港停靠付停靠費,雇引航員付引航費,天經地義。這些錢,我們大英帝國自己的港口哪一樣不收?你總不能一邊自己收著,一邊不許別人收吧。格萊斯頓要為這個派艦隊,全歐洲都得笑話他。」
有人在心裡腹誹:我們可是大英帝國,阿根廷那種鬼地方,也配學著收錢?
「這樣的鐵路,這樣的港口,」弗朗西斯提高了聲音,「是要給全世界的商船下金蛋的。我絲毫不懷疑市場對阿根廷債券的信心,別忘了,諸位,我們是阿根廷政府最信任的外國銀行,所有主權債發行都走我們。這次我們一縮手,布宜諾斯艾利斯下回就去找奧地利國民銀行,或者法國里昂信貸怎麼辦?丟了這層關係,想再拿回來就難了。」
「風險太大了,愛德華,你怎麼看?「克羅斯比看向領頭的人。
愛德華·巴林一直靠在橡樹幹上,雙手抱胸,安靜地聽著。直到此刻他才直起身,聲音不大,所有人卻立刻靜了下來。
「克羅斯比。我同意要接。」
愛德華接著說,「巴拿馬出局之後,麥哲倫海峽就是全球貿易的咽喉。誰攥著阿根廷的融資渠道,誰就間接攥著這條咽喉。別忘了,阿根廷是眼下全世界最熱的地方,英國、北美、歐洲的錢正像潮水一樣往那兒涌,修鐵路、建港口、開墾潘帕斯的草原,人人都在賺錢。
而且,我們這幾年巴林銀行的利潤瘋狂上漲就是因為阿根廷的緣故,這是我們的搖錢樹,不能鬆手。
我們一退,奧地利人和法國人就會立刻補上來。所以,綜上,」
他目光掃過每個人。
「我的決定,阿根廷兩筆鐵路債,七百五十萬,全部獨家承銷,阿根廷主權債券自持追加兩百萬。戰爭公債四百萬全部承銷,再自購一百萬。」
克羅斯比搖搖頭,嘆了口氣,而弗朗西斯則是露出得意的眼神來。
愛德華走過去,拍了拍克羅斯比的肩膀。「你是我們最好的風控,克羅斯比。我尊重你的判斷。可這一回,請相信我的。」
沉默片刻。愛德華像是想起了什麼,又補上一句,語氣輕鬆了些,幾乎帶著笑意:
「對了,克羅斯比,里斯本那邊最近有些動靜。葡萄牙政府想借一筆款子整頓他們的殖民地財政。我想派個穩妥、看得准風險的人過去探探,你去最合適。避開倫敦這陣子的喧囂,也好靜下心來給我看看,那筆生意到底能不能做。」
克羅斯比在一瞬間聽懂了愛德華的安排,自己可能要短時間無緣銀行高層決策了。
「……好。」
然後愛德華轉向遠處正給馬餵水的兩個年輕人,揮了揮手,然後吩咐了幾句,轉身上馬。
「好了。先生們,能讓我安心打獵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