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0年3月底,倫敦,唐寧街十號
首相格萊斯頓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兩份檔案。
左邊那份是陸軍部轉來的沃爾斯利上將的請求——增兵,增勞工,擴大鐵路建設。
十五萬勞工,新增施工路段,預計追加費用約六百二十萬英鎊。
右邊那份是財政部的備忘錄,自1888年11月12日對俄宣戰以來的戰爭開支總額為3047萬英鎊,並且以每月約兩百萬英鎊的速度繼續攀升。
老首相摘下眼鏡,然後捂了捂自己左腮,有點疼,牙疼的要命。
他非常相信自己的牙疼跟這些數字有莫大的關係。
三千萬英鎊。一年零四個月。
克里米亞戰爭打了將近三年,總共花了6900萬英鎊。照眼下這個花法,再有一年多,這場在阿富汗和中亞的戰爭就將超過那個數字。
而克里米亞戰爭當時至少還有法國人分擔了相當一部分費用,這一次,英國是獨自承受。
這次戰爭超過克里米亞戰爭的花銷看來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
十五萬勞工在阿富汗那種環境裡幹上五六個月,光是人力成本,例如口糧、運輸、營地維持、不可避免的疫病傷亡等等就是一筆驚人的數字。更何況鐵軌、枕木、機車頭、爆破器材,大部分東西都要從印度甚至英國本土運進去,而戰時的運輸成本是平時的兩倍不止。
沃爾斯利上將報的這個數字,恐怕還是往少了說的。
英國的財政也不是無限制可以花的。
議會那邊已經開始出現不安的聲音,上個月公債利率微微上浮了半個百分點,這是否可以說明市場開始對英國政府的償債能力產生了一絲絲的疑慮?
大英帝國的霸權建立在信用之上,信用建立在英鎊之上,英鎊建立在投資者的信心之上。如果這種信心被動搖,可就壞了。
首相格萊斯頓把兩份檔案摞在一起,整理了一下邊角,然後按下桌上的鈴。
門幾乎立刻就開了。私人秘書探進頭來。
「立刻召集內閣會議,」首相有些疲憊地說道,「今天下午。所有閣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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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內閣會議召開。
「諸位,」首相格萊斯頓開口,「我就不兜圈子了。今天下午請各位來,是因為前線和財政出現了新的狀況。陸軍大臣,請你先簡要報告戰局。」
陸軍大臣坎貝爾-班納曼站起身來。
「首相先生,諸位同僚。我先講戰場態勢,再講沃爾斯利上將的請求。」
他清了清嗓子。
「自今年春天以來,阿富汗戰場的總體形勢對我方而言是不利的。我必須坦率地說這一點。」
「主要原因在於後勤。我方的補給線從印度延伸到阿富汗腹地,經過的全是山地、荒漠和極端氣候區域。鐵路推進的速度始終落後於戰場需求。而俄國那邊,奧地利向俄國出售了相當數量的特殊改裝空艇。這些空艇是經過改裝的運輸空艇,專門用於在中亞那種缺乏鐵路和公路的地形上進行物資和人員的投送。」
首相格萊斯頓一言不發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陸軍大臣坎貝爾-班納曼繼續道:「沃爾斯利上將因此提出瞭如下請求:增派兩個步兵旅和一個騎兵團,同時徵召十五萬勞工用於加速鐵路建設,新增六段施工路段,以期在六到八個月內將鐵路推進到坎大哈以北。全部追加費用預估為六百二十萬英鎊。」
他念完最後這個數字,緩緩坐了下來。
沉默持續了幾秒鐘。然後哈廷頓侯爵開口:「增兵兩個旅。我想請教陸軍大臣,這些兵從哪裡來?本土好像無法抽調了。」
「目前本土的後備力量仍然是充足的。但是我們新徵招計程車兵需要半年時間的訓練才能登上阿富汗的戰場,這兩個旅,一個我建議從本土留守部隊抽調,另一個從大洋洲殖民地,再就是可以讓印度方面增加更多的土兵數量,這些士兵打打順風仗還是可以的。」
幾位大臣沉默了一會,印度事務大臣金伯利伯爵皺眉說道:
「首相,諸位同僚,我想指出一個根本性的問題。我們目前的戰略,是以英國和英屬印度的力量,在亞洲大陸的腹地,跟俄國進行一場陸地消耗戰。我對沃爾斯利上將的能力和判斷毫無疑問。但無論他多麼出色,俄國在陸地上動員兵力的能力遠超我們。他們的後備兵員以百萬計。我們的常備陸軍散布在全球各地,我只說我們英軍,就算加上動員的志願兵,最多只能抽調20萬人,考慮到阿富汗的後勤,這也算是極限了。」
他看了一眼首相格萊斯頓,繼續說道:「我的意思是,我們需要盟友。光靠自己在陸地上跟俄國拼,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長。」
這句話在桌上引起了一陣窸窣。幾個人交換了眼神。外交大臣羅斯伯里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都匯聚到了首相身上。
老首相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緩慢地、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金伯利說得對。但,還不是時候。」
首相格萊斯頓把話題推了過去。「海軍大臣,海軍的情況。」
第一海軍大臣里彭侯爵欠了欠身,從自己的位置上發言。
「首相,關於海上封鎖,我分兩個階段來報告。第一階段,從宣戰之初到去年三月前後,封鎖效果是顯著的。皇家海軍在黑海出入口、波羅的海海峽以及遠東航線上執行了全面的攔截行動,在這四個月內,共計扣押俄國商船及疑似俄國商船二十二萬噸以上。俄國的穀物出口受到了沉重打擊。我們有確切情報顯示,1889年第一季度俄國從黑海港口的小麥出口量較戰前下降了超過五成。」
幾個人微微點頭。這算是戰爭中為數不多的好訊息了。
「然而,第二階段的情況就不那麼樂觀了。從去年春天開始,俄國方面做出了調整。一方面,大量俄國商船乾脆龜縮在港口不再出海;另一方面越來越多的俄國貨物開始透過中立國的船隻運輸。希臘籍、北方美國籍又或者是奧地利商船,裝載著明顯是俄國產的穀物或礦產,透過我們的封鎖線。」
「我們不能攔截中立國船隻嗎?」愛爾蘭事務大臣莫利問道。
「可以攔截,可以檢查,但程式極其繁瑣。」海軍大臣里彭侯爵耐心地解釋,「國際法,尤其是1856年《巴黎海戰宣言》對中立國船隻的權利有明確的保護條款。我們可以在有合理懷疑的情況下登船檢查,但如果對方的檔案齊全、船旗合法,我們很難扣押。而俄國人顯然已經在這方面下了功夫,他們可以讓中立國的貿易商在紙面上購買這些貨物,然後再轉手。名義上,這是希臘人或丹麥人的合法貿易。實際上,利潤最終流回了俄國的口袋。」
「等於說封鎖半失效了。」
「效率大幅降低我們的存在本身仍然增加了俄國貿易的成本,中立國中間商要抽取相當的佣金,運輸繞道也增加了時間和費用。但如果您問我封鎖能否像戰爭初期那樣對俄國經濟造成致命打擊,坦率地說,現階段做不到。」
會議室里瀰漫著一種低沉的嗡嗡聲。幾個閣員在低聲交換意見,紙張翻動的聲音和鉛筆在本子上划過的聲音交織在一起。
財政大臣哈考特,清了清嗓子。
「首相,諸位,我想從財政的角度說幾句。目前的局面確實不令人愉快,但也遠沒有到令人絕望的地步。大英帝國的財政基礎在全世界沒有第二個國家可以比擬。為了取得勝利,繼續增加開支是必要的,也是可以承受的。」
「我的建議是可以再發行一筆戰爭公債,規模1200萬英鎊。我已經同倫敦金融城的主要銀行家們做過初步接觸,羅斯柴爾德家族、巴林家族、格倫費爾家族,他們的一致判斷是:市場可以消化這個規模。英國的公債信用目前仍然是全世界最高等級的,利率可以控制在三個半到四個百分點之間。」
這時,坐在桌子末端的蘭開斯特公爵領地大臣特里維廉開口了。在座的閣員中他的資歷最淺,平時在內閣會議上很少先於重臣們發言,但今天他似乎忍不住了。
「諸位,恕我直言。財政大臣說再發1200萬英鎊的公債,我不懷疑金融城有能力吃下這筆債。但這不是問題的關鍵。問題的關鍵是我們到底要打到什麼程度?」
他身體前傾,兩隻手撐在桌沿上。
「如果我們的目標是將俄國徹底趕出阿富汗,那麼我請在座諸位認真想一想這意味著什麼。俄國人現在在阿富汗北部站穩了腳跟,有空艇補給,有充裕的兵力,而且他們的後方就是中亞——他們自己的領土。要把他們推回去,我們需要的不是再追加六百二十萬,也不是一千二百萬。我們需要的恐怕是上億英鎊。」
特里維廉把目光轉向了外交大臣羅斯伯里。「或者——如果我們的目標不是徹底勝利,而是某種形式的外交解決方案。」
外交大臣羅斯伯里似乎一直在等待這個問題被拋過來。
「外交解決方案的前提,是雙方都有談判的意願。目前的困難在於,俄國沒有這種意願。」
他微微側過身,面對著桌上的大多數人。
「戰場上的態勢對他們越來越有利,他們沒有任何理由在這個時候坐到談判桌前來把到手的東西分一半給我們。」
一聲幾乎同時從好幾個方向發出的嘆息在室內迴蕩。
哈廷頓侯爵又開口,「奧斯曼人呢?如果奧斯曼帝國從高加索方向向俄國施壓,是能極大地分散俄國的兵力。他們難道不能參戰嗎?」
「哈廷頓侯爵的思路是正確的方向。奧斯曼帝國確實是牽制俄國最理想的棋子。但是時機未到。蘇丹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是一個極其謹慎的人,他不會在勝負未明的情況下把自己的帝國押上賭桌。而且,奧斯曼軍隊自上次近東戰爭慘敗以來重建的很是緩慢。我們正在透過外交渠道進行鋪墊,但這需要時間和耐心。」
「唉...」
經過長時間的討論,內閣決定第一,批准財政大臣發行戰爭公債的請求。第二,向全國的工業企業和發明家發出公開徵集令,設計一種能夠在阿富汗的高海拔山地上空執行運輸任務的空艇。第三,海軍方面,加強對中立國船隻的搜查力度,另外,允許透過海盜的方式進行打擊。」
...
會議過了沒多長時間,第二天上午,倫敦的報紙就炸開了鍋。
內閣決議的內容以一種令人惱怒但毫不意外的速度泄露到了艦隊街。
沒有人知道是哪個嘴碎的閣員或哪個耳尖的秘書把訊息透給了記者,但這就是英國政治。
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保守黨前排議員對《標準報》說:「一個反對帝國擴張的首相被迫去打一場帝國的戰爭,結果可想而知。格萊斯頓先生一輩子都在削減軍費,現在他發現自己需要用他花了一輩子去削減的那些東西來拯救印度。」
大多數報紙都在抨擊自由黨政府,這讓自由黨人心惶惶,面臨巨大壓力。
而在首相私人書房。
首相格萊斯頓坐在扶手椅里。財政大臣哈考特占據了對面的沙發。外交大臣羅斯伯里則站在窗邊,手裡端著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唐寧街上。
三個人沉默了一陣。
首相格萊斯頓用雙手捧著茶杯,緩緩開口:
「還不是時候。」
「發電報給沃爾斯利上將,」首相說,「告訴他,繼續後撤。收縮兵力,儲存實力,確保鐵路建設不被中斷,引誘俄軍繼續加大在阿富汗力量的投入,在必要時,甚至可以丟掉坎大哈。」
坎大哈可是阿富汗第二大城市。英軍在第二次英阿戰爭中以巨大代價奪取的戰略要地,阿尤布汗在這次反英戰爭中也是在攻占坎大哈後打出的旗幟。丟掉坎大哈,足以在議會引發一場政治地震。
但財政大臣哈考特和外交大臣羅斯伯里卻都沒有反對。
外交大臣羅斯伯里轉過身,「還有一個問題需要討論關於奧地利。」
首相格萊斯頓抬起目光。
「奧地利對俄國的支援力度,比我們最初預計的要大。」
「羅斯伯里,」首相格萊斯頓微笑著說,「你不必擔心奧地利。」
外交大臣微微挑眉。
「奧地利是不會為了俄國出兵。這一點你儘管放心。」老首相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絕對的篤定。」
他頓了頓。
「而且,你要看清楚奧地利人的行為模式。他們只會在俄國要完蛋的時候伸手救他。但現在可是俄國如日中天的時候。」
首相格萊斯頓端起茶杯,飲了一口。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放下杯子,目光變得幽深而銳利,「奧地利的支援,會讓俄國人更加自信。自信的人會加大投入,在阿富汗投入更多的兵力、更多的資源。他們會把戰線拉得越來越長,補給線拉得越來越遠。最重要的是,俄國在其他方向的兵力會被減少。」
這有利於我們的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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