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9年8月,奧地利帝國向俄國無償移交了二十四艘退役的信風級空艇,連同操作規程、地勤手冊和第一批四十人技術人員和教官團。
俄國人在塔什干訓練六周後,將首批三艘投入赫拉特方向的補給飛行。9月27日的首次試飛證明了概念的可行性,三艘空艇成功將約一千一百七十公斤彈藥與食品成功送達前線。
但問題隨之暴露。信風級的標準載荷是在維也納海拔一百六十米、氣溫十五攝氏度條件下測定的。赫拉特海拔超過九百米,九月正午氣溫常突破四十度。高溫稀薄空氣導致浮力急劇下降,經實測,在凌晨低溫視窗,每艘信風級的有效載荷僅五百至六百公斤,而正午時分甚至空載都難以升空。所有補給飛行只能在凌晨或傍晚進行,每日可用視窗不足六小時。
到1890年初,各類事故已損失六艘信風級、犧牲189名乘員,空艇也被俄軍稱呼為飛行棺材。
雖然剩餘十八艘空艇仍在運轉,但以每月半艘到一艘的速度消耗。若無後續補充,這條空中生命線將在一年內斷裂。
1890年1月,沙皇亞歷山大三世指示駐維也納大使巴赫梅捷夫,正式詢問採購新式空艇的可能。俄方最初的目標是奧地利皇家空軍現役主力北風級重型空艇,標準載荷三噸,當時世界上效能最優越的軍用飛艇。
奧地利方面的答覆是北風級不賣。
軍方的理由是核心技術優勢不可外流。
更深層的憂慮在於,俄奧一旦關係生變,現在就是在加強自己未來的敵人,在加利西亞和巴爾幹方向,很可能未來面臨俄國的空艇部隊。
弗朗茨本人倒不太在意這些,在他看來,空艇是過渡性兵器,天空未來是屬於飛機的,雖然現在還沒有誕生,不過他的技術人員正在研發中。
現在與其死守即將貶值的優勢,不如趁它還值錢時加深同盟紐帶,後面奧地利決定為俄國量身定製一個出口型號。
1890年2月,奧地利皇家鷹獅航空公司宣布,將基於成熟商用空艇平台,為「高海拔、高溫、複雜山地環境」開發一款特種改裝型號,並接受外國客戶訂單。
這款空艇被命名為「焚風級」。與信風級相比,氣囊容積增大約百分之三十,採用更新的塗膠帆布以增強氣密性與抗紫外線能力。
發動機升級為鷹獅公司最新的六缸汽油機。特別增設了壓載水自動釋放系統和緊急排氫閥,以應對阿富汗劇烈的溫差與突發氣象。
焚風級在海平面標準條件下有效載荷為一點三噸,在赫拉特夏季極端條件下仍可維持約七百至八百公斤,效能是優於老舊的信風級,且全天候可飛行,不再被困於凌晨視窗。
鷹獅公司承諾首批交付時間為1890年4月底,首批次十二艘。此外,公司表示願意向俄國出口一條焚風級的組裝產線。
核心部件如發動機、閥門與氣囊塗層材料仍由奧方工廠供應,俄國負責結構件與總裝。
但即便如此,這也是俄國第一次獲得系統性的飛行器工業技術。
俄國政府對鷹獅公司的方案幾乎沒有猶豫。御前會議上雖有爭論,但核心結論在半個小時內便已達成:買,全部都買,空艇要買,產線也要買。阿富汗前線的局勢不允許任何拖延。
問題從來不是「要不要花這筆錢「,而是「錢從哪裡來」。
而俄國人對奧地利的回答是,錢不是問題!
最先被動刀的是猶太人。
1890年春,內政部以「戰時安全審查」為名,對敖德薩、基輔、華沙等地數十家猶太商號展開突擊稽查,以逃稅、走私、違反居住限制令等名目沒收大量資產。
這一波「執法行動」在三個月內為國庫補入約八百萬盧布,其中相當一部分直接劃撥進了軍事應急基金。
第二條路是出售特許經營權。財政大臣維什涅格拉茨基以沙皇名義頒布特別敕令,將西伯利亞、高加索及中亞數處金礦、森林與鐵路支線的經營權以二十年為期向外國資本公開招標。
中標者將獲得沙皇政府的「特殊保護」地位,這意味著任何地方官員或貴族若對特許經營商進行勒索盤剝,將直接面臨中央政府的追究與懲處。
在俄國做生意的外國人都知道,地方上的胡作非為往往比市場風險更加致命。
沙皇甚至專門派遣特使渡洋前往北方美國,向紐約與蒙特婁的實業家、銀行家兜售這些機會。
第三條路是法國。
這條路原本希望較小,一方面法國已經發售了不少俄國的戰爭債券,另一方面,巴拿馬運河公司的醜聞已經全面爆發,法蘭西帝國的經濟遭到一波重創,正在舔舐著傷口恢復。
而且俄國政府的排猶政策激怒了橫跨歐洲的猶太金融巨族,巴黎羅斯柴爾德銀行利用其巨大的行業影響力積極遊說其他法國銀行財團不要向聖彼得堡放貸。在羅斯柴爾德的壓力下,多家原本有意向的銀行紛紛退縮。
但法國畢竟還是個帝制國家,法蘭西帝國政府出面牽頭,由國民貼現銀行與數家與宮廷關係密切的中型銀行組成辛迪加,認購了一筆專項戰爭公債。金額三千萬法郎,折合約一千一百萬盧布,年息百分之五點七五,期限五年。
第四條路則從未出現在任何公開檔案之中。
亞歷山大三世在極小範圍內,授意對帝國部分邊遠領土進行秘密估值與意向試探。芬蘭方向自然指向斯堪地那維亞聯合王國,加利西亞接壤地帶的物件則是奧地利,而遠東烏蘇里江以東的荒原,也被納入了考量範圍,可能的買家包括遠東帝國與日本。
無論如何,俄國籌集到了他需要的錢,到了1890年四月底,第一批四艘焚風級空艇如期從的里雅斯特港啟運,經黑海、高加索鐵路抵達中亞。
...
1890年4月29日,阿富汗中部,吉爾曼以南十二英里。
英軍正在進攻俄軍。
炮聲從凌晨四時就沒有停過。
英軍的蓋塔克少將站在一處被炮火削去半邊的土牆後面,舉著望遠鏡注視著前方的煙柱。他的作戰計劃是印度第47步兵師從正面施壓,第54步兵師迂迴東翼,本土第34旅作為預備隊,在炮兵開啟缺口後投入決定性突擊。
對面的俄國人在吉爾曼經營了四個月時間,現在兵力大約兩萬不到,根據情報,俄軍在阿富汗的後勤不支援他們更大規模部隊的駐紮。
蓋塔克少將非常自信:他手握近三萬人的兵力優勢,又有皇家炮兵的二十磅炮提供火力支援。
進攻在前兩個小時看上去一切順利。第47師的錫克兵和廓爾喀兵在晨霧掩護下推進到俄軍陣地前沿不足八百碼的距離,俄軍的抵抗雖然激烈,但第一道防線已經出現了動搖的跡象。
然後敵我雙方優劣開始突然轉變。
上午九時剛過,東翼的第54師突然遭到猛烈的側射火力,槍聲來自一片此前被偵察標註為「無敵情」的乾涸河谷。
蓋塔克少將起初以為是俄軍預置的小股預備隊,但當他從望遠鏡里看到河谷中湧出的灰綠色縱隊時,臉色灰白起來。
那是整整一個旅的俄軍步兵,以密集的散兵線向第54師的側翼展開。
「他們從哪來的?」蓋塔克幾乎是對著空氣吼出這句話的。
沒有人能回答他。
兩小時後,印度第54師的右翼被徹底卷了起來。恐慌像瘟疫一樣蔓延,印度士兵們開始向後涌退。蓋塔克少將把本土的第34旅投進去試圖穩住戰線,但俄軍的增援似乎沒有盡頭,到中午時分,又有一支俄軍縱隊出現在西北方向,直接威脅到了他的炮兵陣地。
下午四時,英軍的蓋塔克少將不得不下令全線撤退。
這場撤退很快就變成了潰退。
英軍丟下了大部分火炮、輜重和將近四千具屍體,狼狽地退回出發陣地以南二十英里才勉強收攏住潰兵。蓋塔克本人的軍裝都被彈片撕開了一道口子,左臂纏著血漬發黑的繃帶,在一頂搖搖欲墜的帳篷里口述了一份措辭含糊的戰報,然後派出了他最快的騎手。
喀布林,英國駐阿富汗前線作戰司令部
沃爾斯利上將皺眉看完了這份戰報。
他坐在一張從喀布林某個阿富汗貴族宅邸里搬來的書桌後面,桌上鋪著一幅被咖啡漬弄髒了邊角的大比例軍用地圖。
沃爾斯利上將把戰報扔回桌上,靠進椅背,用指節叩擊著扶手。
他不相信。
在阿富汗打了一年多仗的經驗告訴他,後勤是這片土地上最殘忍的敵人,他比俄國人的子彈更殘忍。俄國人從中亞把補給線拉到赫拉特,再從赫拉特延伸到吉爾曼,這條線路穿越了數百英里的荒漠和山地,光是維持兩萬人的口糧、彈藥和冬衣就已經是一項奇蹟。
沃爾斯利做過推算,以俄軍目前的後勤能力,吉爾曼方向的兵力上限大約就是兩萬五千人,再多一個團,整個補給鏈就會像繃得太緊的繩子一樣斷裂。
所以更合理的解釋是:蓋塔克那個蠢貨自己犯了失誤被俄軍統帥擊敗。
沃爾斯利上將正準備提筆寫一份措辭嚴厲的問詢函,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司令。」
情報處一位上尉走進來。
「赫拉特方向的線報,長官。我們在赫拉特以北布置的幾個阿富汗眼線傳回了觀察報告。」
沃爾斯利上將抬起手,示意他說下去。
「過去三周內,他們在赫拉特至吉爾曼的通道上空多次目擊大批飛艇編隊。」情報處上尉低頭看了一眼報告上的數字,「至少二十到六十艘運輸飛艇,分多個批次,自北向南飛行。阿富汗人說那些東西遮住了半邊天。」
(阿富汗人報告的情報其實是失真的,俄國人沒那麼多空艇同時行動)
沃爾斯利上將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緩緩放下筆,整個人在椅子裡靜默了大約十秒鐘。然後他站了起來,走到牆上那幅更大的戰略態勢圖前,目光沿著俄軍從馬雷經赫拉特南下的路線緩緩移動。
飛艇。
原來是這樣。不過,空艇不是在阿富汗有很大的問題嗎?沃爾斯利上將也用過空艇運輸物資,但是聊勝於無,最後由於高昂的成本放棄了。
「該死的。」沃爾斯利低聲說。
他猛地轉身。「情報處之前為什麼沒有掌握俄軍的飛艇運力?」
上尉的嘴唇抿了一下。「長官,赫拉特以北的情報網路一直很薄弱。那些阿富汗線人靠不住,他們中大多數人連飛艇和熱氣球的區別都說不清。」
「行了。」沃爾斯利揮了揮手打斷他。他不想在追責上浪費時間,至少現在不是時候。
他重新審視了地圖上的態勢。如果俄軍有能力透過飛艇進行空運物資甚至士兵,那麼他此前所有基於傳統後勤模型的兵力推算都作廢了。
吉爾曼的俄軍可能不是兩萬五千,而是三萬五千,甚至四萬。蓋塔克或許是個庸才,但他可能確實遭遇了一場兵力完全不對等的戰鬥。
沃爾斯利嘆了口氣,然後大步走回桌前。
「倫納德!」
參謀長倫納德上校從隔壁房間走了進來。
「鐵路。」沃爾斯利少將說,「修到哪了?」
倫納德沒有猶豫。他轉身從不遠處的檔案架上抽出一份裝訂整齊的報告,翻到標註了紅線的那一頁。
「白沙瓦至賈拉拉巴德段已經全線暢通,去年十二月通車,目前每日可以執行四個車次的補給列車。賈拉拉巴德至喀布林段正在施工,工程兵團報告說大約還需要六個月可以完成,主要是唐格山口那段隧道工程比預期複雜,地質條件很差,有的地方每天只能掘進不到三十英尺。」他翻了一頁,「坎大哈方向,從奎達出發的鐵路推進到了博爾德山口北側,還有大約一百四十英里的缺口,估計聯通需要九個月左右。」
沃爾斯利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
「勞工情況?」
倫納德的語氣沒有變化,但稍微停頓了一下才回答。「目前在阿富汗境內參與鐵路修築的勞工總計約十七萬人,絕大部分是從印度徵募的。累計死傷已經超過十萬人。主要死因是痢疾、傷寒和工程事故,山口段的塌方尤其嚴重,上個月博德山口一次塌方就埋了三百多人。」
沃爾斯利的表情沒有變化。十萬印度人。他在心裡把這個數字稱了一下,然後放到了天平的另一端,那一端放的是大英帝國在中亞的戰略存亡。
天平沒有動搖。
「速度太慢了。」他說,「俄國人用飛艇解決了他們的後勤問題,我們還在用騾子和駱駝。如果到今年夏天鐵路還不能通到喀布林,我都懷疑我們要被俄軍打的潰退了。」
他走到窗前,背對著倫納德。喀布林城外灰黃色的山脊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死氣沉沉。
「給羅伯茨中將發電報。」沃爾斯利上將說,語氣可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請求印度總司令再調撥十五萬印度勞工到阿富汗,我要在賈拉拉巴德至喀布林段再加開兩個施工路段。坎大哈方向也一樣,我要把工期壓縮到五個月以內。」
倫納德合上檔案,沒有立刻回答。他抬起頭看著沃爾斯利的背影,斟酌了幾秒鐘。
「將軍,倫敦方面的經費...」
沃爾斯利猛地轉過身來。
「經費?」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在不大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倫納德,你覺得我不知道經費的問題?自從宣戰到現在——一年零四個月——我們就已經花了三千萬英鎊。
我知道。陸軍部的那些先生們每隔一周就給我發一封措辭越來越不客氣的電報來提醒我。但是你告訴我,」
他朝窗外一指,「俄國人現在動用飛艇往吉爾曼還有其他方向運物資與士兵,如果我們不能在最短時間內打通鐵路,把足夠的部隊和重炮送上前線,我們就不是輸掉一場戰鬥的問題,我們會輸掉整個阿富汗。打不贏這場戰爭,大英帝國就玩完了!現在不花錢,什麼時候花?」
現在正是大英帝國生死攸關的時刻,錢,不是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