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9年9月16日,巴黎,旺多姆廣場12號,法國全洲際運河公司(巴拿馬運河公司)總部。
上午十點整。
三樓大會議廳里塞滿了人。兩百多把椅子排成規整的行列,過道上還站著至少五十個擠不進去的記者。廳內的水晶燈全部點亮,照得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層暖融融的光。
空氣里是墨水、雪茄菸和古龍水混合的氣息,這是巴黎上流社會的氣味。
氣氛是輕快的。甚至可以說是興奮的。
為什麼不呢?過去幾個月,法國全洲際運河公司釋出的都是好訊息,奧屬中美洲政府宣布全力支援勘探巴拿馬地峽、技術團隊抵達巴拿馬、初步勘探進展順利。
股價從年初的三百二十法郎漲到了現在的四百九十法郎!
《費加羅報》上個月剛刊登了一篇整版報導,標題是「繼蘇伊士之後的第二個奇蹟」。
巴黎的沙龍里,女士們談論巴拿馬運河的語氣和談論歌劇首演沒什麼區別,這是屬於法蘭西榮光的又一筆輝煌。
另外,許多貴族在宴會上與女士們交流都會不自覺地透露自己持有法國全洲際運河公司的部分股票,這會讓自己看上去是個睿智而又有財力的人。
前排幾個記者在低聲聊天,有人在賭今天雷賽布會宣布希麼,難道是奧屬中美洲政府要參與進來嗎?還是又拿到了一筆新融資?
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的《小日報》財經版編輯正用鉛筆在筆記本上提前擬好了標題:「雷賽布宣布運河明年開工」,下面留了空白等著填數字。
中間和後排坐著一些並非記者的面孔。他們是小股東,靠各種關係弄到了入場券,來親身參與這個「歷史性時刻」,其中一位中年男人手裡甚至帶著一瓶香檳,打算會後慶祝。
會議廳正前方的長桌上,擺著六個話筒支架和一排礦泉水杯。桌子後面的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巴拿馬地峽地圖,上面標註著運河的計劃路線,那條藍色虛線從利蒙灣一直延伸到巴拿馬城,看起來如此簡潔、如此理所當然。
很快,側門開啟了。
先出來的是總工程師菲利普·博伊爾。
然後是一個大多數記者不太熟悉的中年男人公司秘書長莫羅。
他平時的工作是安排雷賽布的日程、起草往來信函,很少出現在這裡。
就他們兩個人。
前排幾個老記者幾乎同時意識到了什麼。他們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
雷賽布爵士不在。
竊竊私語的聲音像漣漪一樣從前往後擴散
「雷賽布呢?」
「他不來嗎?」
「這是怎麼回事?」
後排的人還沒完全反應過來。那個帶著香檳的中年男人正在跟鄰座解釋他持有多少股。
秘書莫羅在中間的位置坐下,然後從內側口袋裡掏出一塊白手帕,擦了擦額頭。
早晨十點的巴黎,會議廳不算太熱。但他在大量出汗。
他清了清嗓子,把嘴唇湊到話筒前。
「各位先生,早上好。」
他又用手帕在鬢角按了一下。
「非常抱歉。首先我需要向各位說明一件事情。雷賽布爵士……」
「雷賽布爵士今天早上,在準備出門到會場的途中,突然感到胸口劇烈疼痛。隨行醫生初步判斷可能是心絞痛。爵士今年已經八十四歲高齡,醫生堅持要他立即住院觀察,不允許他今天出席任何公開活動。爵士本人對此非常遺憾,也非常抱歉,但他的健康……」
莫羅頓了一下。
「……他的健康,也是法蘭西的財富。」
「……鑑於爵士的委託,今天由我代為主持會議。爵士要求我向各位如實通報法國全洲際運河公司巴拿馬專案的最終勘探結論。這份結論是由博伊爾工程師帶領的技術團隊在過去十八個月中完成的。我現在請博伊爾工程師向各位宣讀。」
他側了側身。
博伊爾工程師站起來。他的手裡拿著一疊紙,邊角因為反覆翻閱已經微微捲起。他把紙放在桌面上,雙手按住紙邊,像是按住一份死刑判決書。
他清了清嗓子。
「各位先生。」
他的聲音是啞的。他又清了一次嗓子。
「經過……經過十八個月的全面地質勘探和工程可行性評估,技術團隊得出的結論是——」
他停了一秒。只有一秒。但那一秒鐘里,全場兩百五十個人沒有一個在呼吸。
「以當前的技術條件,開鑿巴拿馬海平面運河在工程上不可行。庫萊布拉山脈的地質結構為不穩定的沉積岩和火山碎屑岩交錯分布,開挖深度需達到八十至一百米,邊坡將不可避免地持續滑坡。所需挖掘土方量超出原始估算的六到八倍。預計工期不少於三十年,總成本將達到原始預算的十五到二十倍以上。團隊的一致意見是:建議公司放棄海平面方案。」
他念完了。
一秒。兩秒。三秒。
會場裡靜得能聽見水晶燈里電燈泡發出的電流細微嘶嘶聲。
然後爆炸了。然後發生了爆炸。
不是隱喻。是真正的、物理意義上的聲浪爆炸。兩百多個人同時開口,有人在喊問題,有人在罵髒話,有人椅子往後一蹭站了起來。
「這不可能!」第五排一個聲音尖叫道。「三個月前你們還說進展順利!」
「雷賽布呢?!叫雷賽布出來!」
「心臟病?屁的心臟病!他跑了!」
「我的錢!我全部的錢都在裡面!」後排某處傳來一個近乎哭腔的喊聲。
那個帶香檳的中年男人呆呆地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被閃電擊中變成了化石。香檳瓶從他鬆開的手指間滑下來,砸在木地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咚」一聲響。
前排的老記者們有的在發出自己的提問,有的則是慌不擇路要衝出去,領頭的是《費加羅報》的那位大記者,他沖得比誰都快,因為他剛才已經想通了。
緊跟著他的是另外至少十五個記者。他們不是去寫稿,他們是去拋股票。每個人都持有全洲際運河公司的股份,不買反而奇怪。
現在這些記者兼股東爭先恐後地擠向會議廳的大門。
「先生們!先生們,請安靜。」
秘書莫羅試圖重新控制場面。他站起來,雙手撐著桌面。
「請各位先生冷靜——爵士委託我宣布——」
沒有人聽他的。他只是個秘書。
第六排一個壯實的男人突然從座位上彈起來,猛地向前衝去。
「騙子!」他吼道,臉漲得通紅。「你們這些騙子!我把養老金全投進去了!」
他翻過第五排的椅背往前台沖。旁邊的人被他撞得東倒西歪。
但他只邁出了三步。
兩個五大三粗的保安從側面攔住了他。這兩個人身高都超過一米八五,肩寬得像衣櫃,穿著黑色制服。他們一左一右架住那個男人的胳膊,像提一隻撲騰的雞一樣把他按回了座位上。他們的動作太熟練了,就像是彩排過。
「放開我!放開!」男人還在掙扎。
又有一個人要衝上來。他還沒靠近講台三米,就被第三個保安用胸膛擋住了。保安面無表情,像一堵肉牆。
到這時,會議廳里所有人都注意到了那十幾個保安。分布在前台兩側和各個過道口。位置卡得極其精準,就像是為了應對一件早就知道會發生的事。
「他們早就知道!」有人喊道。「雷賽布早就知道是這個結果!他根本不在醫院!他跑了!保安是留給我們的!」
後半場的混亂中,博伊爾工程師伸手摘下了自己的禮帽,歉意地說道:
「是我的責任。初始勘探報告是我簽字的。我低估了庫萊布拉山脈的地質複雜性。各位投資人的損失……我無法彌補。但我以我的工程師榮譽起誓,今天的結論是真實的。如果強行開工,死在那條運河裡的工人將以十萬計,更可能是開通失敗。」
一瞬間,沒有人說話。
然後前排一個記者說了一句:「這和我們的錢有什麼關係?」
嗡嗡聲重新響起,比剛才更大。
秘書莫羅這時已經完全沒有辦法了。他用力拍了三下桌面,沒人聽他的。
莫羅只好拿出早準備好的材料念下去。
「雷賽布爵士……委託我宣讀以下宣告。」
「巴拿馬海平面運河方案暫時擱置。我再重複一遍:暫時擱置。直到工程技術發展到足以克服當前障礙為止。公司不會解散。董事會正在評估替代專案。法國全洲際運河公司的使命是連線世界的航道,巴拿馬不是唯一的選擇。我們會在未來三個月內公布新的方向。」
「今天的釋出會到此為止。」他說。「謝謝各位。」
他和總工程師立刻從側門離開。側門在他們身後被兩個保安從裡面反鎖上。
....
巴黎證券交易所。
第一批從釋出會上跑出來的記者用了不到二十分鐘穿過旺多姆廣場,沿和平街跑到證券交易所的布龍尼亞宮。他們跑得襯衫後背全濕透了,帽子歪了,有個人甚至跑丟了一隻手套。
但交易所里的經紀人們還不知道。
十點四十五分。交易所里的全洲際運河公司股票還掛在488法郎。一切正常。巨大的黑板上用粉筆寫著今天開盤的各支股票價格,穿條紋背心的報價員在人群中穿梭。穹頂下迴蕩著正常的交易嘈雜聲。
然後第一個記者衝進了大廳。
他找到了自己的經紀人。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了一句話:
「全部賣掉。全洲際運河。現在。不計價格。」
經紀人的臉從困惑變成了驚駭。他只問了一句:「有什麼訊息?」
「巴拿馬完了。技術上不可能。雷賽布剛親口宣布的。」
經紀人跳起來像被彈簧彈起一樣。他開始推擠著沖向交易柱。
與此同時,第二個、第三個、第七個、第十二個人也陸續衝進了交易所大門。他們帶來的是同一個訊息。訊息以光速在布龍尼亞宮的穹頂下傳播。
「巴拿馬不可行。」
「雷賽布宣布暫停計劃。」
「公司要完了。」
十點五十分。第一筆恐慌性拋售成交。四百零八跌到三百九十。
十一點整。三百二十。
十一點十五分。二百六十。賣單如潮水般湧來,而買單幾乎消失了。誰會接?接住一家承認自己核心專案不可行的公司的股票?
十一點三十分。一百八十法郎。較開盤價跌去超過百分之五十五。
交易柱旁邊已經圍了一百多個人,擠得水泄不通。經紀人們扯著嗓子喊價,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有人在推搡,有人在罵娘。一個年輕的經紀人助手被擠倒在地,爬起來時鼻子都在流血。
交易所主管在十一點四十分下令,全洲際運河公司股票暫停交易。
當天收盤,與巴拿馬相關的各類債券和次級票據全線暴跌。跌幅從四成到七成不等。
除此之外,巴黎金融市場的其餘部分看起來暫時還算平靜。法蘭西銀行的股價只微跌了3%。鐵路股紋絲未動。
接下來三天,報紙頭版被巴拿馬占據。憤怒的社論、悲慘的散戶故事、對雷賽布的聲討。
許多散戶都聚集在雷賽布爵士的家前面要找他討個說法,殊不知雷賽布爵士一家已經在奧地利安排人手保護下,秘密地前往了阿爾薩斯,到了奧地利的領土上,改頭換面,安度餘年了。
巴黎貼現銀行的分析師在9月18日的晨報上寫道:「全洲際運河公司的破產是一起孤立事件,不具備系統性傳染風險。法國銀行體系的根基是穩固的。」
但是他錯了。
第一個危險訊號出現在公眾看不到的地方,在巴黎的銀行間拆借市場。
一家中等規模的投資銀行,名字叫做法蘭西工業與天主教信貸銀行,專做殖民地專案融資,在9月20日上午向大銀行——巴黎貼現銀行申請了一筆三百萬法郎的隔夜拆借。
這本身不算異常。銀行之間每天都在互相借錢,就像鄰居借一杯糖。巴黎貼現銀行的拆借部主管看了看對方的擔保物清單,t痛快地批了。
但是同一天下午,里昂鐵路建設信貸銀行也來了。五百萬法郎,期限一周。也批了。
同一天傍晚,第三家塞納河畔儲蓄銀行申請了兩百萬。
巴黎貼現銀行的拆借部主管這時候皺了皺眉頭。但也批了。
到這一周結束時,巴黎銀行間拆借市場的日均交易量比正常水平高出了40%。隔夜利率從2.5%悄悄爬升到了3.3%。
法蘭西銀行的副行長帕利澤注意到了。他在9月25日的內部備忘錄里寫了一行話:「持續關注。多家中小型機構的流動性需求在異常上升。原因待查。」
原因其實不難查。
全洲際運河公司前後融資約三十億法郎,比歷史上多了十幾億。這筆錢的來源大致是這樣的:
大約二十億來自一百多萬戶法國家庭,透過認購股票和彩票債券投入。這部分錢已經沒了,但它留在散戶手裡,不會傳導到銀行體系。
大約三到四億來自帝國貴族和大資產階級。他們中的相當一部分人不是拿現錢買的,他們是用封地、莊園、城堡作抵押向銀行借了錢來買的。
當時巴拿馬股票漲得那麼好,銀行很樂意接受這種抵押貸款。
還有大約四到五億是銀行自己的錢。
一些激進的中型銀行自己的投資部門也重倉買入了巴拿馬的債券。
有的是看好專案前景,有的是為了在資產負債表上充一塊「高收益資產」讓年報好看。
現在這兩筆錢同時出了問題。
貴族還不起貸款了,他們拿來抵押的封地和莊園確實值錢,但土地不可能在幾天之內變成現金。這意味著銀行帳面上突然多了一大筆「逾期貸款」,而抵押品短期內無法處置。
銀行自營的虧損了,它們持有的巴拿馬債券從面值跌到了兩三成,帳面上突然出現巨額窟窿。
兩個窟窿疊在一起,這些中型銀行的資本金一夜之間就不夠了。它們急需現金來填補缺口,所以它們去找同業拆借。
隔夜拆借利率繼續攀升。3.2%、3.5%、3.8%。
起初,大銀行還在借。法蘭西銀行、巴黎貼現銀行等等,它們自己的巴拿馬敞口很小,流動性充裕。而且同業拆借是有抵押的,看起來風險可控。
但到了九月底,情況開始變化。
法蘭西工業與天主教信貸銀行第二次來借錢的時候,巴黎貼現銀行的拆借部主管要求看它的完整資產負債表。看完之後,他沉默了很久。
巴拿馬相關資產占該銀行總資產的31%。
他把這個數字報給了上面。第二天,巴黎貼現銀行內部下達了一條不成文的指令:對法蘭西工業信貸的拆借額度不再增加。到期的不續。
這條訊息沒有公開。但銀行圈就那麼大。三天之內,其他大銀行的拆借部也知道了。
摩洛哥前景開發銀行向興業銀行申請一筆一千萬法郎的四周期拆借。被拒絕了。理由是「目前內部額度管理趨嚴」。
而興業銀行的副行長事實上親自稽核了這筆擔保品清單,在上面畫了很多叉。那些叉劃掉的全是與巴拿馬相關的票據。
沒過幾天,這個摩洛哥前景開發銀行在早上沒有開門。
門上貼了一張通告:因內部帳務清理需要,暫停營業三日。
這是巴黎第一家因巴拿馬事件而實質關閉的銀行。它的規模不算大,總資產約八千萬法郎,但它有一個要命的特點:它的儲戶里有很多是退伍軍人和殖民地歸來的小官員。
上午十點,通告前聚集了大約四十個人。有人在罵街。
中午,人數到了兩百。有記者來了。
下午,《小巴黎人報》出了號外:「摩洛哥前景開發銀行倒閉,您的存款安全嗎?」
標題旁邊配了一幅漫畫:一個穿著軍裝的老兵站在緊閉的銀行大門前,手裡攥著一張存摺。
恐慌開始擴散。
儲戶們不知道哪家銀行安全、哪家不安全。他們只知道一件事:巴拿馬的錢沒了,有銀行因此關門了。我的銀行有沒有買巴拿馬?我怎麼知道?我不知道。那我最好把錢取出來。
10月5日,法蘭西工業信貸銀行巴黎總部門前出現了排隊提款的長隊。從早上七點排到了中午。銀行開門後正常兌付了,但櫃檯後面的職員們知道,金庫里的現金只夠再撐三天。
10月6日,塞納河畔儲蓄銀行的里昂分行也出現了排隊。馬賽分行也有。
10月7日上午,法蘭西工業信貸銀行向法蘭西銀行提交了緊急流動性支援申請。金額:兩千五百萬法郎。
法蘭西銀行的理事會緊急開會,討論了四個小時。
最終結論:不批。
理由是:該行提交作為抵押的票據和證券中,超過六成為法國全洲際運河公司發行的債券及以該公司股票為擔保的商業票據。在博伊爾工程師宣布運河方案技術上不可行、且發行方已實際停止兌付利息之後,上述抵押品已不具備可接受的信用品質,無法按票面價值貼現。
10月8日。下午兩點。
法蘭西工業信貸銀行宣布暫停一切兌付業務。
這一次直接是「無限期暫停」。通告裡用了「清算「這個詞。
這是一家總資產超過2.5億法郎的銀行。它的倒閉不再是「小事件」。
下午四點,訊息傳遍巴黎。塞納河畔儲蓄銀行門前的排隊人數在一小時內從五十人暴增到五百人。
傍晚六點,里昂工商信貸銀行宣布「每人每日提款限額不超過一千法郎」。
這等於公開承認自己也撐不住了。
晚間八點,巴黎警察局向內政部報告:至少四家銀行門前聚集了人群。塞納河畔儲蓄銀行聖日耳曼分行的玻璃被砸了。有人往裡面扔了一塊石頭,上面用粉筆寫著:「還我錢。」
在接下來一周里,又有兩家中小銀行倒閉。一家在巴黎,一家在里昂。總共五家。
為了防止恐慌繼續蔓延,法蘭西銀行最終出手。
貼現率從3%緊急上調到5%。法蘭西銀行行長親自在報紙上發表宣告:「法蘭西銀行體系的核心是穩固的。儲戶的存款受到保障。」
到1889年10月底,擠兌潮基本平息了。
法國約十五家中小銀行永久關閉。涉及儲戶約四十萬人。
法國經濟體系在這場災難中的總損失約在三十三至三十五億法郎之間。接近帝國一年的財政收入。
而在維也納。
弗朗茨在十二月底收到了最終的財務報告。巴拿馬運河公司股票高位出清完畢,淨獲利約2890萬法郎。
不過,這只是計劃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