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9章
美泉宮。
午餐已經用完了,侍從們正悄無聲息地撤走銀質餐具。
弗朗茨站起身來,伸了個不太雅觀的懶腰。
「走吧,去看看太爺爺。」弗朗茨低下頭,對身邊兩個眼巴巴望著他的孩子說。那是他的孫子和孫女,一個七歲,一個五歲,穿著一模一樣的深藍色小禮服,像兩隻毛茸茸的小鵪鶉一樣乖乖站著。
伊莉莎白皇后從椅子上優雅地起身,輕輕攏了攏披肩。
「他今天精神好些嗎?」伊莉莎白皇后低聲問。
弗朗茨搖了搖頭:「早上侍醫來報,說還是老樣子。又問母親去哪兒了。」
伊莉莎白皇后輕輕嘆了口氣。
弗朗茨·卡爾大公。這位老大公今年已經整整九十歲了,在這個時代,這幾乎是一個奇蹟般的年紀。
但歲月終究不饒人。弗朗茨·卡爾大公已經臥床不起將近兩年了,神志也越來越模糊。他常常不認得前來探望的幾孫,卻反反覆覆地問同一個問題。
「索菲呢?索菲去哪兒了?」
弗朗茨的母親,那位以鐵腕和野心著稱的巴伐利亞公主,已經去世二十多年了。但在老大公越來越混沌的記憶里,她似乎從未離開過。每一次聽到父親這樣問,弗朗茨心裡都不是滋味。一個男人糊塗到忘了全世界,最後記得的還是自己的妻子。
一家人正要動身,一陣急促但克制的腳步聲從走廊盡頭傳來。
弗朗茨回過頭,看見秘書長溫布倫納快步走來。這位皇帝的首席秘書官穿著一絲不苟的黑色禮服,左手腋下夾著一個棕色皮質公文夾。
「陛下。」秘書長溫布倫納在五步之外停下,微微鞠躬,「恕臣打擾陛下的家庭時光,但有緊急軍務需要御覽。
弗朗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身邊的伊莉莎白皇后和兩個孫輩。
「茜茜,」他轉向皇后,「你先帶孩子們去看爺爺吧。讓他們在父親床邊待一會兒,哪怕他認不出來————也好。我處理完事情就過來。」
伊莉莎白皇后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多年的皇后生涯早已讓她習慣了這樣的場景。她牽起兩個孩子的手,朝走廊另一頭走去。小孫女回頭看了一眼皇帝外公,弗朗茨朝她笑了笑,揮了揮手。
孩子們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弗朗茨收起笑容,轉身面對秘書長溫布倫納。
「走,去我的書房說。」
美泉宮的皇帝書房並不算大,但布置得極為實用。一張巨大的胡桃木書桌占據了房間的中央,桌上鋪著一幅歐洲全圖,圖上用紅藍兩色的小旗標註著各條戰線的最新態勢。牆上掛著幾幅軍事地圖,書架上塞滿了各種報告和卷宗。這裡不像一個皇帝的書房,倒更像參謀部的作戰室。
弗朗茨在書桌後面坐下,示意秘書長溫布倫納開始匯報。
自從上一次普奧戰爭的教訓之後,弗朗茨已經徹底改變了自己對戰爭的參與方式。
那一次,他意氣風發地親臨西線前線,結果消息走漏,普魯士人設了個漂亮的口袋,奧地利西線部隊不得不分兵去救援皇帝本人,陣型大亂,被普軍一個伏擊打得灰頭土臉。那場仗雖然最終沒有影響戰爭全局,卻讓弗朗茨結結實實地吃了教訓:皇帝的命就是最大的戰略弱點。
從那以後,他給自己立了一條鐵規矩,除非戰局已經一邊倒到可以平推過去,否則絕不親赴前線微操。他是個穿越者不假,但穿越者又不是刀槍不入,戰場上一顆流彈不長眼睛,整個帝國的布局就全完了。
何況,眼下這場對法戰爭,他實在沒有必要親自去。
奧地利帝國的工業產能是法蘭西的兩倍有餘,人口同樣遠遠超出。更不用說在他這個穿越者數十年如一日的推動下,奧地利的軍事科技線攀升得飛快,重炮、飛艇、無線電通訊、新式步槍。法國人打得很英勇,弗朗茨承認這一點,但英勇彌補不了代差。這場戰爭的結局,在它開始之前就已經註定了。
只是時間問題。
「陛下。」秘書長溫布倫納打開公文夾,將一份蓋著紅色火漆印的文件遞到弗朗茨面前,「俄國人向我們求援了。」
弗朗茨接過文件,沒有急著看,而是抬眼望向秘書長溫布倫納:「說說看。」
「根據聖彼得堡方面的正式照會以及駐俄大使的密電俄羅斯帝國目前正在四條戰線上同時作戰。北線和西線,沙皇亞歷山大二世陛下的軍隊正與斯堪地那維亞聯合王國及普魯士王國聯軍對峙;南線,在阿富汗方向與大英帝國發生了軍事衝突;中亞方向,諸汗國的叛亂和襲擾不斷;遠東方向,日本與遠東帝國也在趁
火打劫。」
秘書長溫布倫納頓了一頓,指了指文件上的關鍵段落:「此外,俄國內部也不太平。波蘭、巴爾幹、高加索地區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民族主義騷動,沙皇亞歷山大二世陛下的秘密警察正在疲於奔命。」
「他們具體想要什麼?」弗朗茨問。
「直接派兵。」秘書長溫布倫納的語氣很平淡,「沙皇亞歷山大二世陛下希望我們從北面對普魯士王國施加軍事壓力,迫使普魯士兩線作戰,從而減輕俄軍在北線的負擔。作為交換—
他停了一下。
「沙皇亞歷山大二世陛下允諾,戰後與我們共同瓜分普魯士王國。」
書房裡安靜了幾秒。
弗朗茨低頭看了看那份文件,手指在火漆印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後抬起頭來。
「不。還不是時候。」
「陛下?「秘書長溫布倫納微微挑眉。
弗朗茨把文件放回桌上,往椅背上靠了靠:「俄國人暫時頂得住。四線作戰確實難受,但那可是俄羅斯帝國。一億多人口,幾百萬常備軍和預備役,國土縱深幾乎無限。普魯士人和斯堪地那維亞人就算打進波蘭,他們能打到莫斯科去?
拿破崙都沒做到的事情。英國人在阿富汗那邊更不用擔心,那個鬼地方誰進去誰頭疼。遠東方面離俄國的核心太遠了,翻不起大浪。」
他擺了擺手:「俄國人現在求援,是因為覺得疼,還遠沒到要命的時候。我們眼下首要的任務是先把法國徹底解決乾淨,再騰出手來考慮東邊的事情。如果現在就對普魯士開戰,我們自己也變成兩線作戰了,西邊打法國,東邊打普魯士。平白給自己找麻煩。」
秘書長溫布倫納沒有立刻附和。他沉吟片刻,開口說道:「陛下,恕臣直言。俄國的軍事力量確實強大,這一點毋庸置疑。但俄羅斯帝國的經濟,一塌糊塗。」
弗朗茨的手指停下了。
秘書長溫布倫納繼續道:「根據我們財政部和情報部門的綜合評估,俄國的戰時經濟體系極其脆弱。他們的工業化程度遠遠落後於我們,軍需物資的生產能力嚴重不足,大量依賴進口。根據我們的情報,之前俄國與英國作戰,一方面我們會給予幫助,另一方面就是在金融上法國人大力給俄國貸款,現在法國與我們開戰,他們現在不可能給俄國輸血了。」
秘書長溫布倫納從公文夾里抽出另一份報告,是財政部的分析簡報。
「我個人的判斷,如果戰爭繼續以目前的烈度持續下去,俄國的經濟恐怕撐不過兩年。如果沙皇沒錢壓住國內的不滿情緒,一切都是空談。」
弗朗茨靠在椅背上,眉頭微微皺起。
「這麼脆弱?」
他的語氣裡帶著真實的驚訝。在他的印象里,俄羅斯帝國一直是那個龐大的、笨重的、幾乎不可摧毀的巨人。它可以輸掉戰役,可以丟掉領土,但它就是不倒。沒錢應該是個小問題才對。
秘書長溫布倫納鄭重地點了點頭:「陛下,龐大的領土和人口既是俄國的優勢,也是它的負擔。和平年代尚可勉力維持,四線開戰的消耗則完全是另一個量級。何況沙皇亞歷山大二世陛下這些年推行的改革,讓許多舊貴族心懷不滿,國內的暗流比我們從外面看到的要洶湧得多。」
弗朗茨沉默了好一會兒。他用指關節輕輕敲著桌面,目光落在那幅歐洲地圖上,落在標註著俄羅斯帝國遼闊疆域的那一大片淺綠色上。
仔細想想,秘書長溫布倫納的判斷並非沒有道理。
前世的歷史中,俄羅斯帝國就是這麼完蛋的。
日俄戰爭打了一場,輸掉戰爭之後,俄國的經濟又積病已久,民眾紛紛不滿,爆發革命。
第一次世界大戰打了三年,經濟崩潰,這回直接改朝換代。沙俄的軍事實力從來都不弱,每次都是經濟和內政先撐不住。
「還是讓首相他們過來一趟吧,」弗朗茨終於開口,「把外交大臣和陸軍大臣也叫上。俄國人的事,我們好好商量一下。我覺得暫時先不急,先耗一耗俄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