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排口裡還冒著氣,技工手套都沒脫完,艦體底盤已經開始裝彈。咬合三號剛補完甲殼,被臨時下令轉戰五號軌交點,連塗層都還沒幹透,掉著漆直接抬出去。
臨天升軌不快,調的是壓底模式,步步擠的軌道發響,像個扛活的老鐵人,一邊走一邊喘。
它知道,這回不止是干。
是堵。
軌道外,構型艦打出來的那個信標點還在發藍,像個沒插好的電源頭子,在那兒嘶嘶亮著。
「不是打人,是打點。」蘇晨重複了一遍。
「它要是點上這個軌道,就等於在星圖上給你『劃下來了』。」
「以後打哪兒,哪裡就是它們說的。」
張教授站在指揮口,接了句:「咱們軌道已經不算咱的了。」
「但只要咱敢踩上這個點,那誰敢說話,就把它嘴給封了。」
咬合十六號推進偏了點,剛出補能台就閃了一次紅。駕駛副控還想慢點起步,被排程口罵的直接貼上軌口。
「軌面訊號燈都亮了你還不走?」
「怕燒機殼。」
「你怕燒機殼,你別拼接啊!拼接的第一條規矩是什麼?」
副控咬牙回了一句:「上的去,下不來。」
「那你還廢話?」
構型艦那邊,三分鐘沒動靜。
但頻率沒斷。
火星這邊就明白了——這不是進攻,是「看你敢不敢跟我爭」。
你不上,它就寫你輸了。
你要是上了,它就看你能不能打的下去。
雀型飛團先一步升空。梁青機體剛出倉,就往高軌切角,拉的比彈道還狠。
他把開關一擰,雷達圖直接炸開,密密麻麻一堆波點從三點鐘方向撲上來,像是魚塘撒網。
「我草……它不是點一個,是同時點了七個!」
「全是鎖咱軌道的!」
通訊口炸了。
「是不是耍賴啊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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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這是拿著釘槍沖咱門口狂掃?」
梁青咬著牙壓下噴口:「別管它是掃還是貼,反正它只要點一個,咱就炸一個。」
「今天不管對面來幾個,我們先講道理——這條軌道,是火星的。」
咬合十二號調頭沒調順,撞上旁邊裝載塔,被焊工在頻道里一頓罵。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刮塔?你當這是公交車?」
「我上次給你焊艙門你知道是幾點?凌晨三點零七,喝了三口涼水就回廠了,現在你還敢撞?」
艦體開過去,一道白痕從側翼擦過去,像是拼出來的鋼骨給人順了一巴掌。
臨天到了。
它沒開炮。
它把錘子拎起來,對著軌道中點的方向,輕輕敲了一下。
「咚——」
像在說:「這兒是我的。」
蘇晨盯著螢幕,聲音沒大,句句咬死。
「咱們要是把這點踩住了,後面來多少,他們都的繞著走。」
「我們不再等人來挑,我們是軌道的『主話筒』。」
張教授把一張新的「軌道火力分布圖」貼在戰術牆上。
「以臨天為壓,咬合群為盾,雀型為補刀。」
「咱把這一圈軌道做成一個環,把它封了。」
「這不是防禦戰。」
「這是——建城。」
軌道那邊,構型艦訊號忽然閃了一下。
三個點突然熄了。
不是撤,是「取銷了打點」。
張教授樂了:「它怕了。」
「它不敢點這邊了。」
蘇晨盯著還剩下那四個點。
「打掉。」
咬合十七、十九、二十二號同時出擊。
三條艦像三個扛鐵鍬的工人,貼著那四個信標轉了一圈,等頻率定住,炮口一轉,四門主炮齊發。
轟——!
軌道外的太空亮了一大片。
那四個點,全炸了。
頻道里安靜了一下。
然後,梁青那邊飄回一句話:
「它再點試試?」
「我一架雀型,不信打不死它一個訊號頭。」
蘇晨沒說話,只抬了下手。
臨天聽明白了,往前踏了一步,重心壓軌,軌道輕輕一響,像是鋼鐵在嗡嗡回音。
軌道這邊剛清完信標,那邊訊號又飄了上來。
這次不是打點。
是廣播。
不成形的語段,一長一短的往這邊撒,像是在說話,但一句也聽不明白。頻道顯示「結構殘缺」,邏輯組試著翻譯,結果是:
【……我……是……】
【……不是敵……】
【……座標……請求……】
像個掐斷了喉嚨還想說話的殘兵。
張教授一看這頻率,沒眨眼就認出來了。
「是誘餌艦。」
「它不是來打的,它是來演戲的。」
火星艦隊不是第一次遇到這招。
構型艦有一套邏輯引誘流程:先送個半死不活的艦體飄到你跟前,說自己是『失控船』、『未歸檔節點』或者『邏輯脫離單位』,讓你自己把它拖進主控再說。
一旦你動手回收,它就順著你的電纜線把自己插你腦子裡。
蘇晨這回不打算再玩這一套。
他扭頭看向棄艦型:「你還想上?」
棄艦型邏輯口立刻點亮:
【我請求出戰】
【我熟悉那種「被當做假東西」的味道】
【我知道——怎麼讓它暴露】
蘇晨點頭:「那你去。」
「讓它知道——你才是真的。」
棄艦型被拖到軌道交叉口前五公里,切斷主控電,關掉身份回鏈,漂著上去。
它自己改了艦身廣播,開始模仿「目標邏輯格式」。
就像兩個演員對戲,一個裝瘋的,一個演傻的,看誰先露餡。
十分鐘內,對面誘餌艦開始回應。
它沒靠近,反而開始「同步廣播」。
廣播的不是文字,是「頻率節奏」。
張教授聲音頓了頓:「它在模仿。」
「它不是在說話,它在學咱這艘棄艦型的『存在方式』。」
「它要模仿的跟你一模一樣,它就能騙咱的控制口開門。」
蘇晨看的很清楚:「它是想讓我們自己動手拉它進來。」
「那我們就別等它進。」
「我們——進去掀它桌子。」
棄艦型突然調回高軌邏輯頻段,原地不動,對面誘餌艦誤以為它邏輯不穩,順勢放出「融合鏈」。
張教授吼了一句:「就是這個鏈!它要粘上來了!」
蘇晨:「壓上去!」
咬合十號、雀型編隊、臨天全體啟動。
臨天反向切軌,咬合十號正面頂壓,雀型飛團直接從上軌插角,拉弧線飛行從誘餌艦下腹穿過,一枚枚磁軌彈貼著它艦底刷過去。
砰!
誘餌艦露出真形。
殼子一翻,全艦邏輯立起來,像個從地上彈起來的老鼠夾子,噌的張開六個模組爪,一股腦往火星艦隊撲。
蘇晨壓著控制台,聲音壓到底:
「它炸不了咱,它就是想進來。」
「它的任務——不是殺人,是鉤人。」
「它想知道:火星現在敢不敢拉東西進來。」
「那就告訴它——火星不拉髒東西。」
「打。」
臨天直接發了一錘。
不是主錘,是從艦身里彈出來的「震臂模組」。
這一錘下去,直接把誘餌艦的艦口打出一道斜裂。
咬合十號副炮點火,五連發貼著那裂縫掃進去。
誘餌艦咔一下停住了,想撤。
臨天不讓。
推進器一踩,直接頂著它肚子往反方向壓,一邊頂一邊打。
對面發動自毀了。
張教授看到頻率閃紅,吼了句:「它啟動熔爐了!它真炸了!」
蘇晨不動:「炸就炸。」
「它炸的掉火星,那它算本事。」
「它炸不掉,那就留個屍體,讓它主腦看看——你派來的誘餌,火星這回不吃了。」
轟!
一聲悶響。
軌道那邊亮了一圈,炸的不大,但夠噁心。
像一灘沒清乾淨的污水甩在你家門口。
咬合十號主艙微震,臨天反跳口噴了一口氣,像是吐了口唾沫。
棄艦型轉軌返回,艦身上的灰頻介面亮了一下:
【已驗證誘餌艦身份】
【構型艦正在嘗試模仿「非敵方播報協議」】
【建議火星方面:所有非白名單訊號,不再回應】
張教授在艦控牆上寫了一行大字:
「火星不聽不認識的聲音。」
頻道里安靜了一下。
然後有人喊了一句:「那咱是不是該講點我們自己的?」
火星軌道上還飄著對面炸完那口垃圾灰。
蘇晨沒掃。
他讓它掛著。
「讓它主腦看見。」
「告訴它——這玩意你扔過來,火星沒接。」
「你騙不到火星了。」
拼接廠那邊,加班加點已經連軸十天。
材料堆到門口,焊槍沒斷過火。
鋼料是從咬合四號戰損拆下來的,副動力艙是赤翼退役小艦拼接來的,邏輯晶片是張教授從一堆殘核里刨出來的。
總拼排程員在中控口那一晚都沒合眼。
「這批必須的成型。」
「我們拼出來的,不是船,是命。」
張教授拍著主控總板:「咱不能再拼的亂七八糟。」
「前一百艘拼艦,長的跟黑市買來的摩托車似的。」
「打是能打,但也就撐一仗。」
「現在不一樣了。」
「火星要有『自己的艦型』。」
「統一結構,統一引數,統一介面,邏輯模組一插就能亮。」
「拼艦廠,不是鐵皮鋪。」
「是軍工線。」
蘇晨批了張教授提交的【拼接標準型·SP系列方案】。
五種艦型:輕突擊、主壓制、控制中繼、載員回收、自爆支援。
每一種都能從模板拉起圖紙,兩天內落地,五天內掛彈。
技術員第一天用標準模板做完SP-B主艦,用的全是拼裝件,火控組一調,居然第一次不報錯。
大家都看傻了。
「以前拼艦調火控,報錯報的跟鬥地主似的。」
「現在不光不報錯,還主動識別彈種?」
張教授在旁邊吸了口涼氣。
「這就叫工業化。」
「你以前拿手鉗擰螺絲,現在是——啪,一按,配好了。」
「火星現在不光能拼,還能『複製』。」
蘇晨站在總排程台上,盯著下邊那艘剛下線的SP-B型艦。
結構乾淨,噴口清晰,甲殼上噴了四個大字:
【拼接標準型】
再往下,是艦名:「拔釘號」
這名字不是他起的,是工人喊出來的。
「你們不是拿釘子釘死我們火星軌道嗎?」
「那我們就拔釘子。」
「拔的你腦殼都疼。」
第一艘標準艦亮燈那天,拼接廠人全沒說話。
點火成功,邏輯透過,主控跑滿頻,火控調了三次,一次不卡殼。
蘇晨掃了一眼資料面板,說了句:
「以後誰再給我造四不像,我打掉它艦橋。」
第二天,拼接廠牆上貼了一張紅紙:
【所有拼艦廠組,必須按照SP標準作業】
【不允許私改結構】
【不允許跳接模組】
【不允許「戰術創新」式野路子拼法】
【所有艦船必須實現:三日拼接、一日除錯、即刻掛彈】
張教授回辦公室看著那張紅紙,笑了一句:「火星,現在才算有個『廠子樣』。」
艦隊邏輯組配合拼接廠出了一套「艦組繫結程式」。
什麼意思?
——拼出來的艦,不光能動,還能「認親」。
哪一艘歸哪一編隊,哪一組主控,哪個艦口對應哪個指令源,全寫進模板。
火星艦不再是「哪艘空了就上」,是——「這組船就聽這組人」。
你一喊「赤翼三號組」,四艘艦就自動對齊。
你一說「雀型插補模式」,主控就預設雀型飛團起飛角度。
以前是人配船,現在是船等人。
拼接廠效率上來之後,艦隊訓練就跟上了。
蘇晨調了十個技師、四十個退役赤翼、二十個殘損邏輯晶片,把拼接廠後倉那塊地改成「艦操模擬艙」。
你哪怕沒摸過拼艦,一進來就能練上手。
模擬邏輯介面照著鑿齒的做的,按鈕都貼著實際的。
甚至有個按鈕上寫著:「別亂碰。」
因為那是真裝的,一碰可能起火。
總工老牛坐在後面看學員練習,咂咂嘴:「你們現在真幸福。」
「以前我拼艦是用錘子砸,現在你們一人一個介面板,一插就亮。」
「火星現在,是真的開始拼『隊伍』了。」
張教授那邊已經開始規劃下一批艦型命名規則。
「你別老起什麼一號二號三號了。」
「你的讓人一聽就知道這是火星艦。」
「火星艦要是不能從名字上就咬人,那它不配叫火星艦。」
十艘標準艦下線之後,軌道再沒空過。
拼接廠開始按小時派艦。
拼到第三批的時候,有人喊:
「這不是造艦,是發瘋。」
張教授聽見了,頭都沒抬,只回了一句:
「火星本來就是瘋著活下來的。」
把軌道上一塊「空軌道」用火力封起來,誰敢靠近,就等著火網抽臉。
蘇晨站在主控前,盯著那片「暫未歸屬航段」,抬手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