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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 移栽西府海棠

2026-09-19 03:58:49 作者: 挽鋮

  第383章 移栽西府海棠

  這日申時四刻,已是臨近傍晚,但金烏依然明媚。

  袁易果然親自領著幾個花匠,一行人逶迤直奔秦可卿原先所居的後院裡一處二進院落。

  這二進院落的內院之中,別無繁花雜樹,唯有兩株西府海棠,靜靜立著。樹幹已有小兒臂粗,枝椏橫斜,姿態清雅,雖則花苞尚未吐露,枝頭點點赭紅芽鱗,已飽蘊著一整個冬天的生機,只待春暖時節,便要綻放出滿樹雲霞。

  袁易於花木一道原是留心,此刻細細吩咐起來。

  為首的花匠,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師傅,姓孫,祖傳幾代都是侍弄園木的好手,袁易府中珍奇花樹多賴其調理。

  孫師傅聽得袁易吩咐,連連點頭,口中應著:「郡公爺放心,小的們理會得。此時節移栽,正是「挪骨不傷筋」的好時候。」

  他用腳輕輕點了點濕潤的泥土:「郡公爺瞧這地氣,已化透了,軟硬正合適挖取土球。」他又指著枝頭芽苞,「再看這海棠的「眼神兒,還緊裹著,精氣神兒都斂在裡頭,沒發散,這時候挪動,最是安穩。」

  原來這移栽西府海棠,是大有學問講究的。

  特意選在這「地已化而芽未發」的早春時節,又挑了晴日傍晚,正是深思熟慮後的上佳時辰。

  此刻土壤解凍鬆軟,便於挖掘,而樹木尚在休眠將醒未醒之際,樹液流動極緩,芽苞也還未曾萌動膨大,整株樹的「氣血」都收束在根本之處,呼吸吐納、水分蒸騰俱是微弱。此時挪移,損銜最小,栽下後,根系借著尚存的幾分地溫,也能更筷地舒展癒合,固本培元。

  若再晚上一月,到了三四月,便是西府海棠「千朵萬朵壓枝低」的盛時,那時節枝葉葳蕤,蒸騰正盛,好比一個人氣血奔騰之時,陡然搬遷,縱是帶上再大的「家鄉土」,也難免大傷元氣,縱使成活,也必蔫頭耷腦,許久恢復不過精神,耗費的養護心力更是倍增。

  只見孫師傅指揮著眾人,先在兩株海棠樹幹周圍,用白灰細細畫了兩個大大的圓圈。

  這是要挖掘土球的範圍了。他對袁易解釋道:「郡公爺瞧,這土球的直徑,須得是樹幹地徑的八到十倍方可。根須如人之血脈,須得多帶故土,方能保得元氣不泄。」

  說罷,眾人照著灰線,小心翼翼地下鍬開挖。鍬鏟入土,沙沙作響,皆是熟土,並無大石硬塊。挖到深處,漸見主根側根,盤結如虬龍,皆包裹在緻密的土團之中。眾人不敢用蠻力,只耐心地將四周泥土掏空,形成一個土球。

  待土球成形,孫師傅親自動手,用早已浸透水的粗韌草繩,將土球自上而下,一圈緊似一圈地密密包裹綑紮起來,手法嫻熟利落,好似為這花木的「根基」穿上一件妥帖的護甲。

  他邊捆邊對袁易道:「這草繩綑紮,一是防搬運時土球散碎;二是保墒,叫這裡頭的潮氣慢些散失,根須離了地,便全靠這土球里的水汽養著了。」

  土球包裹停當,眾人再用粗木槓穿過底部,齊聲發力,將兩株海棠穩穩抬起,置於特製的木架之上。海棠樹冠隨著移動輕輕搖曳,偶有幾片去歲未曾凋盡的枯葉簌簌落下,倒似在與舊居作別。

  移樹隊伍緩緩行至秦可卿現今所居的內宅小院,相距不過百步之遙。這小院精巧,院中壘著幾塊山石,旁側留著一片空地,泥土鬆軟濕潤,顯是早已預備好了的。

  秦可卿因袁易要來,特意換了一身衣裳,是鵝黃雲緞襖,配著蔥綠彩繡綿裙,發間另簪了一對點翠海棠珠花,真如畫上人物一般。只是她不便見外男,眼下正與瑞珠、寶珠兩個丫鬟在窗內瞧著。

  孫師傅指揮眾人,按著尺寸,在那空地上挖出兩個深淺合宜的坑穴,他又特意比了比土球的高度,對袁易介紹道:「這土球的頂面,須得與周遭地面幾乎齊平,最深也不能埋過原先的根頸部位。若是栽深了,好比人悶住了口鼻,氣脈不通,最易爛根腐乾,那就救不得了。」

  坑穴挖好,灑上一層拌了細沙的肥土墊底,眾人這才將兩株裹著草繩「護甲」的海棠,穩穩地置入坑中。扶正樹幹,填回細土,每填一層,便用木棍輕輕搗實,務使土壤與土球之間嚴絲合縫,不留空隙。

  

  填土至大半,孫師傅又讓人提來數桶清水,徐徐澆灌下去。水滲得極快,可見土壤疏鬆。這便是所謂的「定根水」了,要澆得透透徹徹,讓每一寸根系都與新土緊密貼合,方能吸到地氣,站穩腳跟。

  待土完全填平,水也澆透,孫師傅又繞著兩株新植的海棠轉了兩圈,審視枝椏。他拿

  起一把鋒利的修枝剪,喀嚓幾聲,剪去幾枝枝條,口中道:「移栽時難免傷些根須,地上部分也須略加修剪,減去些枝葉,上下平衡了,方才利於恢復元氣,萌發新枝。」

  一番忙碌下來,已是暮色四合,夕陽夕照,天際一派融融暖色。兩株西府海棠已在新院中安家,枝幹挺立,雖經遷徙,姿態依然優雅,又被晚霞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

  孫師傅領著花匠們收拾了器械,又細細回明了日後養護的關節,便告退下去。袁易並未立時離去,負手望著新植的花樹,似在檢視,又似在思量。

  秦可卿見諸事已畢,心中感慨歡喜。移樹之事體雖不大,但四爺從記掛、擇時到親臨督率,這份周全體貼的心意,實比海棠本身更覺珍貴。

  她親自斟了一盞茶,從房內走出,蓮步輕移,款款行至袁易身側,雙手奉上,眼波流轉處,儘是柔婉:「四爺辛苦了這半日。為著這點子草木,勞動四爺親自費心調度,妾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袁易聞聲迴轉,接過茶盞,目光迎上秦可卿的一雙妙目,妙目此刻清澈盈盈,感激與依戀之情,含蓄卻又分明。

  他面上化開一縷清風朗月般的笑意,呷了口茶,方徐徐道:「你既愛此花,移來與你朝夕相伴,也算全了你一樁心事。這兩株海棠離了舊院,來伴你這解語之人,亦是它們的造化了。而我亦覺欣慰。早與你說過的,在我心中,你便宛如這西府海棠一般,姿容清艷,風致宜人。待得它日花開爛漫,那景致,必是與你相配的。」

  這話聽在秦可卿耳中,直如飲了蜜漿。她帶著幾分期盼問道:「四爺,今歲春上,這兩株海棠,可能如期花開如錦、燦若雲霞麼?妾已是等不及想看了。」

  袁易輕輕搖了搖頭,將茶盞遞給一旁的瑞珠,道:「這話卻要兩說。為了確保它們移栽後能成活健旺,適才花匠們已是極盡專業謹慎之能事。然而,饒是準備萬全,樹木離了故土,終是動了根本,元氣折損。

  它們此刻最要緊的,並非爭奇鬥豔,而是活命。那有限的養分與精氣神兒,須得優先用來修復地下的傷根,穩固自身,以維持生命。這好比一個人,大病初癒,總需將養些時日,方能恢復氣力。

  因而,今年春天,只怕是不能盼它們如常盛放了。縱使開花,花量也定然不如往常。」

  秦可卿望著兩株海棠,仿佛看著兩位歷經遷徙、需要靜養的友人,輕聲道:「原來如此。是妾心急了,只想著花開的好看,卻忘了它們也是要歇息調理的。」

  袁易笑道:「你明白這個道理便好。草木有靈,亦有它的時運節氣。你且寬心,此番移栽得法,只要日後養護精心,即便今春不見芳華,待到明年春日,蓄足了精神,必能給你一個花開如錦、燦若雲霞的盛景。這養樹,也如同養性,急不得的。」

  秦可卿臻首微點,嫣然一笑:「四爺說的是。如此也好。今年不見花開,便安心等著,照料著。往後年年歲歲,春風一度,它便盛開一度,豈不是來得踏實綿長?」

  「正是此理。」袁易又正色叮囑道,「這移栽之後,頭一兩個月的養護最是關鍵。有兩件事,你須得記牢了,平日吩咐院裡丫頭婆子留心。」

  秦可卿忙道:「四爺請講,妾謹記。」

  袁易道:「這頭一件,便是水。神京地界,春季風大,氣候乾燥。這兩株海棠新根未固,吸水能力弱,最怕乾旱。你須得讓下人勤看著些,見樹根周圍的土壤表層一發白、變干,就要及時補上透水,務必澆透,讓水分能抵達根球深處。然而,又要切忌積水。」

  秦可卿點頭道:「妾記下了。定讓她們早晚察看,仔細著澆灌。」

  袁易接著道:「第二件,是遮陰。若是遇上連續幾日晴熱或大風,樹木蒸騰失水便會加劇,新移的樹恐難以支撐。可讓人尋些稀疏的葦席或是舊的素紗幔子,搭個簡易的遮蔭棚,擋一擋日頭或風頭。」

  他說的詳盡周到,秦可卿一一用心記了。

  秦可卿笑道:「四爺累了半晌,又說了半晌,可要進屋坐會子?」

  袁易點了點頭,隨秦可卿一起進屋,坐下後,忽然對瑞珠、寶珠兩個丫鬟擺了擺手:「這裡暫不用你們伺候,且退下罷。」

  瑞珠聞言,一雙靈動的眼睛飛快地在自家主子與四爺面上打了個轉兒,心裡雖像有隻小貓爪在撓,好奇得緊,面上卻不敢遲疑,恭順地應了聲「是」,又悄悄遞了個眼色給寶珠。兩人一同斂衽行禮,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秦可卿心裡也好奇,方才正在院中說到海棠花事,方一進屋,四爺忽地支開丫鬟,這舉動有些突兀。


  她見袁易又端起了茶盞,慢條斯理地呷著,若有所思的樣子。她終究是按捺不住,挪

  了挪身子,傾前一些,聲音輕柔:「四爺可是有何體己話兒,要吩咐妾?」

  袁易放下茶盞,抬起頭來,目光清湛,直直與秦可卿對視著,語氣也放得格外柔和,如同春夜暖風:「再過些日子,那妙玉姑娘,便要過門了。」

  秦可卿心頭驀地一動,一絲酸澀不受控制地幽幽泛起。

  袁易緊接著道:「說到此事,我對你,倒是有點子愧疚的。想你足足等待了三年,方得以過門。這其中的煎熬期盼,我知曉不易。好容易進了府,日子還未滿三個月,我這頭便又要張羅著新人進門了。論情理,論你的心思,我都該對你說聲不是。」

  秦可卿聞言怔住了。四爺這是在向她道歉麼?為她那三年的等待,為她這不足三月新人便成「舊人」的處境?

  酸澀委屈此刻被這直白溫和的歉意一引,竟化作一股熱流,直衝眼眶。她眸中水光瀲灩,卻努力漾開一個清淺的笑容:「四爺說哪裡話,妾豈敢承四爺如此。妾只是————有些好奇,早聞那位妙玉姑娘曾是個帶髮修行的,四爺是如何與這般人物相識的?」

  這問話里,七分是真好奇,三分或許也是想探知,那分走夫主目光的「尼姑」,究竟有何等不同。

  袁易並未迴避這個問題,反而順著她的話,神色愈發柔和,如對知己傾訴一般:「既是你問了,我也無需瞞你。這便將我與她相識的經過,原原本本說與你聽。」

  當即,他將情況簡略而清晰地敘說了一番,末了道:「說來,也真是一段意外的緣分。只是,你需知道,也需放心。她之過門,乃勢所使然,情有所牽,卻絕不會因她之

  來,我便減弱了半分對你的————喜愛。」

  這「喜愛」二字,他說得並不高聲,但沉沉地落在秦可卿心坎上。

  秦可卿不由得羞赧起來,並不躲閃他的目光,繼續迎視著:「四爺的心意,妾明白了。妾不敢嫉妒,也深知府中規矩。待那位妙玉姑娘進門,妾定會恪守本分,與她好好相處。」




  他又伸手拿起茶盞,慢慢呷了一口,隨即起身整了整衣袖,道:「時辰不早,已是晚飯的點兒了。我且先往前頭去,你收拾停當便過來罷。」

  秦可卿「嗯」了一聲,忙起身相送。

  他走到門邊,忽又停住,回頭看了她一眼,笑道:「今夜我宿在你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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