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導幹部都沒說條件艱苦呢,他們這些普通公安,又怎麼可能叫苦叫累呢?
如果誰要是先開口說了,或許是能給張勁松一個台階讓他下定決心返程,但是也要承擔一定的風險了,那就是回頭很有可能會把這次行動的無功而返算到這個人的頭上。
這是一個很有意思的情況,一個隊伍正在艱難向前推進,所有人的體力,心力都已經到了臨界點,每個人都撐得很辛苦,腳步沉重,心裡也早就萌生退意,但是礙於士氣也好,面子也好,或者是紀律也好,沒有任何人敢開口說撤退,大家都在硬扛,隊伍中就瀰漫著一種沉默的僵持。
在這種繃到快要斷裂的氣氛里,有一個人如果率先出聲,提出可以暫停或者是後撤修整,或者是乾脆結束行動,帶隊的領導很可能就會直接順應民心的同意了。
為啥呢?因為他自己也早就意識到隊伍要撐不下去了,內心也本就有退後的想法,只是作為領頭人,他不能主動說出撤退,因為一旦由他開口,就等於是承認自己指揮失誤,帶隊失敗,要承擔士氣受挫甚至任務失敗的責任。
那個說話的人剛好給了領導一個台階,領導順勢借坡下驢,當場同意撤退,整個隊伍就可以停下前進的腳步。
但是還有個問題就是,領導的矛盾心態,他需要這個台階來體面收兵,但是他沒有辦法真的客觀看待這件事,在這個領導的潛意識裡,撤退這件事,是被那個人提出來的,而不是客觀條件導致的。
哪怕事實上隊伍已經瀕臨極限,他依舊會把退縮這個標籤,繫結在第一個說話的人身上。
甚至他還會覺得,是這個人動搖軍心,最先打了退堂鼓,而不願承認自己本來也打算退的,這個人其實是幫他解了圍,單頁戳破了大家硬撐出來的全員死戰不退的假象。
最先開口的人說出了所有人都不敢講的真話,成為第一個打破沉默的人,所有人都會受益於他的開口,但是代價就是他會成為那個提出退縮的顯眼靶子,其他人不用承擔任何的負面觀感,只有他被領導記在心裡。
所以在這種時候,每個有腦子的人都會選擇沉默,反正也不是自己一個人在堅持,大家難受也是都難受,冷也是一起冷,凍死也是一起凍死,怕什麼呢?
由於人多,都處於同樣的環境,很容易就會導致每一個人的判斷力都會出現偏差。
這種心態就更危險了,一句話來概括的說,當人進入人數較多的集體後,容易弱化獨立判斷,情緒,感受壓倒理性,不是智商真的變低,而是主動放棄了個人思考。
單獨一個人做決定,所有後果都是自己扛,會反覆權衡利弊,可是在群體裡,責任是大家一起承擔的,就算判斷錯了,不是我一個人的鍋,大腦就懶得費力氣去思辨,跟著集體走就行了。
這就是在集體環境下,個體不敢單獨承擔提議退縮責任的一個底層邏輯。
群體裡傳播最快的不是邏輯,而是情緒,緊張,亢奮,恐懼,榮譽感,壓力等等,情緒會快速互相傳染,大腦切換到情緒模式,負責深層思考的前額葉被壓制,大家開始共情,跟風,不再去客觀評估事實。
當你心裡有了不一樣的想法,但是看到其他人都不說話,或者都是持有另一個立場,這個時候你就會擔心,如果自己說出不同意見,會不會被當成異類,拖後腿,動搖軍心啥的。
於是就更傾向於選擇閉嘴,隱藏自己的真實判斷,於是每個人都想退,但是每個人都不吱聲的情況就出現了。
當人融入了集體,個人身份感減弱,把自己當成了群體的一份子,關注點就會從這件事客觀上對不對,變成了群體認可什麼,大家要怎麼做。
不在以個人的理性進行判斷,而是以群體共識作為標準。
群體討論之後,大家原本傾向的觀點,會變得比每個人單獨思考時更加的極端,原本大家只是覺得有點難,集體氛圍下回變成「必須咬牙死撐,提撤退就是不行」。
而且此時少數人的異議會被邊緣化,最後只剩下單一聲音。
而張勁松和沈萬年他們都還沒有意識到,他們其實已經處在危險之中了,此時隊伍里的每個人體力都已經幾乎到達了極限,一旦有人倒下,很可能就是連串兒。
因為每個人都已經沒有那個體力去救助其他人了,自己走著都費勁呢,要是揹著個別人,或者是拖著一個,那體力負擔將會加倍消耗,很快也容易趴下。
一個兩個三個,一旦隊伍里倒下人的人越來越多,那麼整個隊伍都會被拖入泥潭,再也走不動半分。
這裡面也不排除有人打心底想要自己先歇歇讓被人揹著或者拖著自己走,到了一定情況下,人性的自私和邪惡也會被無限放大的。
「商三水,你們還能找到路嗎?」
張勁松此時站在商三水面前,大聲地問道。
他已經沒有那個耐性在稱呼對方為商隊長或者商同志了,在張勁松的眼裡,這傢伙根本就不配!
連個窩棚都搭不明白,天寒地凍的讓他們露宿在山裡,到現在沒有凍死的或者生病的也算是運氣好了,再加上他這次帶人進山的事情也是商三水的原因引起的,所以此時張勁松對商三水的不滿已經相當的明顯了。
被問得商三水,此刻也明顯感覺到了張勁松看自己的眼神很是不善,他心裡頭直打鼓,但是還有些不服氣,之前說得明明白白,他們只是負責帶眾人去找到鄂倫春人居住的地方,因為是懷疑那個傷人的特務會藏在這裡。
可是最後連個人影都沒有,這個怪不到自己頭上啊!
是張勁松和沈萬年他們決定要繼續追的,現在追丟了,有邪火就全都沖自己發了?
商三水在心裡默默罵著張勁松的祖宗十八代,當然是不敢發出聲音的,他一副不好意思的樣子低聲說道:
「哎呦,張同志啊,這山裡頭也沒個路,確實不好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