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5章 進取號咖啡
窗外的火星正在接近。
如果還有機會,奧爾德林希望自己每一次都能和教授一起來執行任務。
實在太順利了。
中間沒有發生什麼大的問題,飛船沒有出現故障,中途沒有遭遇超級粒子風暴。
他在出發前曾經幻想過,有沒有可能被小行星給撞到,然後教授出去修復飛船,再次遭遇意外。
教授不得不在宇宙中漂流,然後自己毅然決然選擇前去營救,最後成功將教授救回。
很可惜,這些都沒有發生。
一切都是如此平靜。
全程就是調整軌道,例行公事般檢查飛船各個系統。
如果每一趟宇宙之旅都是如此順利,那大概人類把月球當旅遊地的時間會提早很多年到來,奧爾德林心想。
除此之外就是格外有趣,教授提出的分別講故事,這讓這趟旅程變得有趣起來。
自己能親耳聽到教授的故事,然後自己也要思考,要構思故事。
最後這些故事匯總起來,成為歷史的一部分。
他還沒有回到地球,就已經幫他賺了十萬美元。
多麼美妙,這是他三年的薪水了。
所以奧爾德林覺得,要是每次都能和教授一起執行任務就好了。
洛斯馬則覺得,教授不愧是教授,站在人類食物鏈頂端的男人,指揮他們做什麼,他壓根生不出拒絕的念頭。
「教授,如果不是和你一起來,我想我這輩子都不可能在宇宙飛船里喝上咖啡。」
早上醒來,這回輪到洛斯馬去休息,林燃鑽出睡袋。
只見奧爾德林站在咖啡機旁,端著一杯剛剛萃取出來的意式濃縮。
(專門為了太空零重力環境設計的太空咖啡杯,它利用了表面張力、毛細作用和特殊幾何形狀,讓液體仍然像有重力那樣流動。)
林燃笑著說道:「為什麼不可能?你們想喝咖啡,完全能和NASA提。
我相信NASA的工程師們很樂意完成這一艱巨的任務。」
「我的意思是,如果不是你的話,我們都想不到要在宇宙中喝咖啡。
至少我不會,我會關心推進系統。
當我知道我們的動力系統從化石燃料進化到了核熱推進之後,我高興了三天。
我會關心我們的太空衣,是不是能夠提供足夠的生命安全保障。
但我真的很難想到,我要在宇宙里喝咖啡。
我甚至不會把它寫進我的需求清單。」
林燃笑了笑:「所以想像力很重要。
人只會主動解決自己已經意識到的問題。
如果我們連某件事能夠實現都想像不到,那麼我們就不會開始,不會嘗試。
而科學技術的發展,往往要從一些看起來不切實際的願望開始。」
奧爾德林若有所思:「比如在太空喝咖啡?」
林燃點頭:「當然,如果我們一直把太空當成一個只需要維持生命的地方,那麼人類永遠只能派少數經過嚴格訓練的太空人上去。
絕大部分人受不了這種生活。
宇宙里,只能滿足最基礎的需求。
而在地球上什麼都有,哪怕這些什麼都有是有代價的,要靠美元。
但我想,大概也比在宇宙中,有美元都買不到要強吧。
所以我們得朝著這個方向努力。
過去人們從倫敦去紐約,橫渡大西洋,動輒十幾天時間。
現在人們乘坐飛機,十小時就到了,人們有空抱怨飛機上的午餐實在是太糟糕了。
這說明了什麼?」
奧爾德林回答道:「巨大的進步!」
林燃打了個響指:「沒錯,人們已經開始關注旅途是否舒適了。
而巴茲,我們去火星的旅程,也要進化到這個階段。
我們也要關注太空人們呆的舒不舒服。
現在旅程里是太空人,未來就是普通乘客。
它代表的是一種態度,我們應該把地球上那些令人愉快的東西,儘可能地帶上太空。
咖啡、音樂、書籍、電影,舒服的床和能讓人單獨待著的私人空間。
以後也許還能有酒吧,可以請人來表演太空格鬥。」
奧爾德林不假思索道:「我第一個支持酒吧,如果不用我上台表演,那我也支持太空格鬥!」
他一本正經地說道:「等我以後退休,真有一家開在火星上的酒吧,我一定要去。
順便告訴酒保,我可是第一批來火星的人,他們必須給我打五折!」
兩人端著咖啡來到進取號的觀測窗前。
火星已經近在咫尺了。
還需要經過一次變軌,他們就能用肉眼看到火星了。
「教授,你真的相信有一天普通人能來這裡旅遊嗎?
不對,我換一個問題,普通人肯定能來這旅遊。
我的意思是,你真的相信在我們有生之年能看到那一幕嗎?」奧爾德林問。
林燃說:「當然。」
奧爾德林凝視窗外:「可它太遠了。
我們為了到這裡,花了多少資金,進取號已經是這個時代最先進的飛船了。
我們仍然需要花費如此漫長的時間才能抵達。
即便以後技術繼續進步,我想它大概還是和普通人無緣。
星際航行也不可能變得像紐約到華盛頓一樣簡單。」
林燃淡淡道:「距離是客觀存在的,推進系統也有極限,輻射不會因為我們希望它消失就自動消失。
宇宙也不可能變得都和地球一樣,是一個對人類充分友好的環境。
可我們不能用今天存在的技術去討論未來。
這些技術是可靠的,但它也在限制我們的想像。
假如你是一百年前的人。」
有人告訴你,一百年以後,普通人可以坐在一個巨大的金屬圓筒里,幾個小時橫跨大西洋。
你會怎麼理解?
你可能會覺得,這需要一種極其強大的蒸汽機,或者是比現在的輪船快幾十倍的新型機械。
因為你所熟悉的交通工具就是輪船。
你會自然而然地認為,未來的遠洋交通無非是把輪船改進得更快。
可真正改變世界的是飛機。」
奧爾德林說:「但飛機沒有違反任何的物理規律。」
林燃說:「當然,未來的太空交通照樣不用違反物理規律。
我們今天討論火星航行,總會想到一艘巨大的飛船,從地球出發,飛到火星,然後再飛回來。
未來的人並不需要這樣做。
他們可以在地球軌道建造大型航天港。
在火星軌道也建造一座。
飛船根本不需要降落到地面。
乘客從地球乘坐小型運輸船上去,抵達火星以後再換乘下降飛船。
就像今天的遠洋客輪,可以建立固定航線,定期出發。
讓運輸飛船一次又一次地往返於兩顆行星之間。
另外時間就更不是問題了。
生物科技飛速發展,人們上船,然後進入到一個類似於冬眠的狀態,九十天的時間,只需要醒來三天,這三天進食和解決生理需求。
其他時候都是睡眠狀態。
那一趟旅程,從感知上來說,是不是從九十天變三天了。
是不是一下就變得可以接受了?」
奧爾德林聽完後鼓掌道:「教授,還是你有辦法。
從人本身出發,時間被壓縮了。」
林燃說:「不是我有辦法,是我有想像力。
你總拘泥於當前的技術,拘泥於火箭、飛船這些你能看到的東西。
實際上發生變化的,也許是其他東西。
至少我就認為,人類在成為星際生物前,在生物科技上突飛猛進是必備條件。
讓人們想睡就睡,想醒就醒。
隨便調節人體,讓人的生命得到延長,一趟一百年的旅程,在這樣的條件下,也不過就是兩個月的感覺。
是不是變得能接受多了?
而在這樣的全新生物科技下,原本的關係是不是也要面臨著解構和重組?
我來回一趟就是兩百年,那我過去的朋友們百分百都不在了。
除非他們在地球上也選擇冬眠。
不然去一次回來,所有的關係全部都清零。
總之我會希望,我們這一次的火星遠征不過是開始。
就像萊特兄弟的第一次飛行,它不過是後來人看到的一段歷史,而不能是他們需要不斷重複的壯舉。
我可不想看到,六十年後的NASA,目標依然是完成我們當下已經完成過的事情。
人類的進步,最終應該表現為,一些過去不可思議的事情變得平凡。」
兩個人安靜了一會。
進取號的設備仍然在穩定運行。
主艙里的機械聲低沉有力,奧爾德林心想,教授真是矛盾的結合體。
一方面對人類的未來樂觀的不行,動輒就是數百年的航行,那起碼得去其他星系了。
另外一方面,又悲觀的不行,怎麼可能六十年後NASA的目標還要是完成他們已經完成的事情,這怎麼可能呢。
咖啡的香氣在空氣循環系統里緩緩散開,過不了多久被過濾系統帶走。
奧爾德林又喝了一口,隨後忽然說道:「教授,你知道我現在在想什麼嗎?」
「什麼?」林燃問。
「未來的人會不會嘲笑我們?」奧爾德林說「當然會。」林燃回答得非常乾脆。
奧爾德林說:「為什麼這麼肯定?」
林燃回答道:「因為我們現在就在嘲笑過去。
你想想,十八世紀的人如果看到我們現在的生活,會認為這是神跡。
可我們看十八世紀,卻覺得他們的日子簡直沒法過。
我們會疑惑,他們是怎麼忍受那種生活的。
未來的人看我們,也會產生類似的感覺。」
奧爾德林想了想:「比如?」
「比如他們會覺得我們這艘飛船太落後。」林燃環顧四周。「反應堆占據了那麼大空間,生活艙這么小,沒有真正的重力,做什麼都不方便。
洗澡不方便,上廁所很麻煩。
飛一趟火星還要做那麼多次軌道計算。
他們甚至會覺得奇怪,為什麼一艘飛船只有三個乘客?」
奧爾德林接話道:「為什麼沒有乘務員?」
「為什麼沒有餐廳?」
「為什麼不能洗熱水澡?」
「為什麼沒有酒吧?」
林燃笑了:「對。」
奧爾德林忽然又想起一件事:「那他們會怎麼看我們的《太陽系搭車指南》?」
林燃想了一下:「可能會覺得很好笑。」
「為什麼?」奧爾德林問。
「因為我們想像出來的未來,大概會錯得離譜。」林燃淡淡道。
奧爾德林頓時有些不滿:「教授,我們可是第一批到火星的人。」
「那又怎麼樣?」林燃問。
「至少我們知道火星是什麼樣的。」奧爾德林說。
「是的。」林燃說道:「但我們不知道未來的人會怎樣生活。
我們今天覺得天經地義的事情,未來的人可能根本無法理解。
他們會研究我們的故事。
看看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的人類,到底是如何想像二十三世紀的。」
奧爾德林說道:「如果我們全部想錯了呢?」
林燃笑著說道:「那很好,他們終於能知道,自己祖先的想像力曾經有多麼貧乏。」
奧爾德林聽完,忍不住笑了:「教授,你該說點鼓舞人心的話。」
林燃舉起咖啡杯:「敬未來的人。」
奧爾德林跟著舉起杯子:「敬未來的人。」
兩隻專門為了失重環境設計的咖啡杯輕輕碰在一起。
奧爾德林喝了一口,忽然問:「教授,你覺得他們會記住我們的名字嗎?」
「會。」
「多久?」
「不知道。」
「幾百年?」
「可能。」
「一千年?」
「也可能。」
「那一萬年呢?」
林燃看向窗外的火星:「巴茲,如果一萬年以後,人類還在談論我們這次飛行,那我要失望了。」
奧爾德林不太理解:「為什麼?」
林燃說:「因為這說明,人類在這之後的一萬年裡,沒有取得多少值得超越我們的成就。」
奧爾德林想了想:「也不一定,我們現在還在談論哥倫布,你覺得過去幾百年的航海技術沒有超越他?」
林燃笑了:「有道理。」
奧爾德林很滿意:「所以你的邏輯有問題。」
「那我修正一下。」林燃說道:「我希望他們記住我們,但最好只是因為我們是開始,而不是因為我們是巔峰。」
奧爾德林點頭:「這句話好。」
他又補充道:「最好以後每一艘去火星的客船上,都有我們的照片,那樣會給我們帶來很高的知名度。
然後我們就可以賣書。
大賣特賣!」
林燃搖了搖頭:「巴茲,未來真正讓人類走遍太陽系的,也許就是你這樣的人。」
奧爾德林明顯沒聽懂:「什麼意思?」
「科學家想的是火星可以抵達,工程師想的是,飛船怎麼製造。
政治家們關注的是這件事情給他們帶來多少選票然後你會問的是,」林燃模仿奧爾德林的語氣:「能賺錢嗎?」
奧爾德林哈哈大笑:「沒錯!這才是最重要的問題!」
林燃說:「只要有人能夠在火星交通上賺到錢,就會有人不斷想辦法降低成本。
飛船會越來越便宜,航線會越來越密集,配套服務會越來越完善,最後,普通人也會成為乘客。
到了那個時候,我們今天談論的未來才真正有可能出現。」
奧爾德林若有所思地點頭,他看向咖啡機:「所以我們是不是應該提前做點投資?」
「什麼投資?」
「太空咖啡館。」
「現在?」
「對。」奧爾德林一本正經。「第一家火星軌道咖啡館,名字我都想好了。」
「什麼?」
「進取號咖啡。」
「你準備賣多少錢一杯?」
奧爾德林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咖啡杯,認真計算了一會兒。
「考慮到設備研發費用、發射成本、燃料、航行時間還有我們三個員工的薪水。
我認為一杯一百萬美元比較合理。」
「巴茲,你這種定價方式,會導致火星交通永遠無法普及。」
奧爾德林喝掉最後一口咖啡:「所以未來的人才需要你。
你負責讓他們去火星。
我負責讓他們付錢。」
幾分鐘以後,奧爾德林回到了導航工作檯前。
今天他們還有一次光學導航測量,以及接下來一圈火星變軌前的計算任務。
林燃把咖啡杯固定好,也準備開始工作。
走到艙門附近的時候,他忽然回過頭。
「巴茲。」
「嗯?」
「剛才的對話,你錄下來了嗎?」
奧爾德林愣了一下,隨即用力拍了拍腦袋。
「該死,忘了!」
「那真可惜。」
「為什麼?」
「《太陽系搭車指南》少了一段非常重要的內容。」林燃笑道:「第一批火星太空人決定聯合創辦一家咖啡館。」
奧爾德林想了兩秒,隨後立即打開錄音機。
「教授。」
「嗯?」
「剛才那段再說一遍。」
「為什麼?」
「版權和稿費!」
在他們身後,火星仍然安靜地沿著自己的軌道運行。
這顆已經存在了幾十億年的行星,當然不知道,距離自己幾百公里的地方,有兩個人剛剛討論過,未來要在它的軌道上開一家咖啡館。
也許幾百年以後,真的會有這樣一家店。
到時候,顧客會一邊抱怨咖啡太貴,一邊看著牆上兩位先驅的照片。
其中一個人相信,人類終有一天會把宇宙航行變成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另一個人則相信
只要那一天真的到來,他一定能從中賺到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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