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2章 那些回不來的人
「我就先住在這裡,在燈塔裡面搭一張床鋪,和士兵們一齊換班。」
這是這一天以來,那位鍊金術士除了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之外,第一句平靜的話語。
聲音不高,但卻顯得有分量。
佩里格林看著眾人,臉上的情緒已經完全平復了下來,「我回到市區和在這裡也沒任何區別。」
「而且這樣夜裡有什麼意外,我也能搭一把手。」
既然他堅持,盧西恩與科林也只能點點頭。
而且佩里格林看起來也恢復了理智,或許不會再一門心思求死。
在對方告別之前,方鴴則發現這位中年鍊金術士眼中,多了一些別樣的東西。
那種東西叫希望。
方鴴和一行人進入市區,斯特蘭德和灰山公學的師生們先和他們告別,在亞瑟·斯維特的帶領下各自返回家中。
那位警長再次向他們道了謝,還提到了那天晚上的事情。
但方鴴其實從來沒在意過,他看著亞瑟手臂上的傷,只說:「亞瑟先生,請好好活過潮汐,再來和我致歉吧。」
對方微微一怔,才鄭重其事地向他點了點頭。
剩下方鴴與盧西恩、科林三人。
而盧西恩和科林也與他在一個路口道了別。
或許是因為之前的誤會,盧西恩顯得有些不好意思。
不過科林·斯凱特卻看著方鴴,欲言又止。銀海上的鍊金術士」
讓他想到了一些事。
方鴴的表現絕不是一個簡簡單單的鍊金術士,他可能是那些人」。
科林想到一個家族中的傳說一個關於「銀鑰匙」的傳說。
「艾德先生,」他終於忍不住開口道,「你和————巨龍有關麼?」
方鴴愣了一下。
他已經在這個世界上看到了海裔,看到了娜爾蘇納的子嗣,也看到了巨人,巨人曾是這個世界的眷族。
但這還是他第一次聽到巨龍」這個詞。
蒼翠帶來了海裔,巨人以及黑暗巨龍一族是啊,影人的世界中怎麼會沒有巨龍的一席之地。
但他從未聽其他人提起過龍,希爾薇德也沒從灰崖」的神秘學家中打聽到任何消息。
仿佛這個世界的巨龍,一直隱於世外。
那他和巨龍有關麼方鴴的思緒不由回到科林的這個問題上。
他和巨龍的關係還挺深的,他的其中一位老師是一條雲龍,他和綠龍王托拉格托斯打過交道。
他自己在另一個世界的頭銜更是龍之鍊金術士。
而關於這個世界的龍,他也見過阿萊莎,見過龍王利夫加德。
如果說龍後阿萊莎還只是擁有這個世界龍族的血脈,那麼利夫加德一定是來自斯洛文亞的,只是不知道對方現在在什麼地方。
方鴴還在思量。
可科林似乎已從他的反應中得知了那個答案一原來如此,他是薔薇學會七位創始人
之一的學生。
難怪對方會如此厲害。
他並不是銀海之上的鍊金術士」,而是,他的老師曾創造了銀海之上的鍊金術士」這一稱謂。
科林並沒有多問,只將手放在左肩靠下的位置,微微彎下腰,向他行了一個古怪的禮節。
「我們明天見,艾德大師。」
「————?」
方鴴想問什麼,科林最後對自己忽然改口的那個稱謂,一定大有來歷。
而對方只問了自己一個問題,自己是否和巨龍有關?科林一定是從他的反應之中得到了答案。
但他要不要澄清?
方鴴看著科林拽著自己的好友離開澄清能不能得到更多的信息?
想來不能,只會加深對方對自己身份的懷疑。
不如默認,然後再旁敲側擊。
他不清楚這條突如其來的線索,和自己在這個副本」中的主線有沒有關係。
但對於這個世界的巨龍,他還挺想弄清楚那位龍王利夫加德,在這段歷史中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
方鴴獨自一人向船錨與水手釘」那條街道所在的方向走去。
夕陽在街道上投下濃重的影子,沒有任何行人,只有一隊隊士兵來回穿行。
看得出來這一帶曾經歷過戰鬥,士兵們正在清理路面上的污漬。
海裔死亡後不會留下完整的屍體,它們的皮膚和骨骼在失去銀海能量供給後會迅速氧化,從外到內逐層脆化崩解。
最後,變成一堆灰白色的脆片。
像紙。
方鴴看著左右兩側,潮水曾在白天最高峰一度抵達這一區域。
建築的石砌外牆從一層窗台以下,全被銀色的附著物覆蓋。
潮退後銀潮乾裂脫落,但銀灰色的漬痕仍留在砂岩的細孔里。
再往前,潮水還未完全褪去齊膝深的水淹沒了好幾條街,銀色的水面下懸浮著一
層泥塵,海裔的屍體就那麼泡在水中。
但怪物已經從這裡退去,只有密集的槍聲從幾條街區之外傳來,還能看到神秘學家的隊伍,幾乎人人帶傷。
方鴴看到不遠處一座塌了一半的建築,像是被某個龐然大物正面撞過——它在那裡被殺死,化作飛灰。
但流淌而出的銀血,將磚石浸透染出一片銀灰,那些殘餘的物質至今仍滲入石頭的孔隙之間。
他幾乎可以想像那慘慘烈的戰鬥但白天的戰鬥,對他來說強度其實並不算高。
海裔還沒超過6級,銀胎弗洛托塞14級,巨人普蘭克騰25級,銀山羊30級,在他的龍騎士系統中,看得很清楚。
如此逆推,科林大概17級,盧西恩16級,佩里格林20級,這個世界的士兵普遍在6級左右,不過他們的武器殺傷力大約能到10級。
強度太低了。
影人的世界的強度,遠比他想像中要低————
卡斯珀·斯卡恩說,「銀海」是世界意志的體現,而銀潰潮汐是銀海之中次高一級的
潮汐,僅次於紅潮血海。
銀潰潮汐的第一天,他看到的最高級的怪物是30級。
不知道後續幾天還會有什麼提升。
但方鴴按一周估計,其上限最多也只能到45級左右。
這個等級————
正好是艾塔黎亞,銅之階」的界限。
是世界本身的層次不足?
還是因為別的什麼原因?
但斯洛文亞在變成禍星蒼翠」之後,對於艾塔黎亞來說為什麼會那麼可怕?
方鴴很快來到了船錨與水手釘」,那裡同樣浸在齊膝深的積水裡酒吧被改造成了一個臨時救護所。
梅格正在吧檯後面,大聲指揮人手把受傷的士兵搬到還乾燥的桌上去。
方鴴看到了希爾薇德,她正在為一個士兵包紮傷口,在艦務官小姐的包紮下,那個士兵連「哼哼」聲都小了不少。
「好了,」希爾薇德對對方說,「接下來好好休息,聽梅格小姐的話,別亂動,別喝酒。」
那士兵連連點頭。
法拉爾也在酒吧里,他正皺著一對眉頭,向艦務官小姐直抱怨:「這些傢伙在你面前表現得像翩翩紳士一樣,包紮起來一個個都是硬漢,一聲也不吭。」
「在我這裡呢,叫得比殺豬還難聽。還偷偷藏酒,這麼下去梅格的酒都被他們喝光了。」
「酒倒不是什麼,關鍵是這些傢伙是傷號。」
希爾薇德笑眯眯地聽著,並不作答。
不過她忽然看到了方鴴,眼中不由露出意外之色,向這個方向揮了揮手,提著濕漉漉的裙子一路嘩啦啦踩著水跑了過來。
梅格也看了一眼方鴴,向他點了點頭。
方鴴頷首回應,然後才看向希爾薇德,有些關切地上下打量了對方一番,「希爾薇德,你沒事吧?」
希爾薇德搖了搖頭,「我當然沒事,這只是個副本而已,我還有星輝不是麼?」
方鴴確認對方沒受傷,才鬆了一口氣:「最好不要用到星輝。」
他倒是恨不得把自己的艦務官小姐當作一件珍寶保護起來。
但希爾薇德只抿嘴微笑,「但其實滲入市區的怪物不厲害,我不用塞壬之歌一個人都能對付。」
「你忘了,在多里芬的時候可是我來搭救的你們方鴴記起那久遠的事。
那時他才和這位貴族千金初識。
不過希爾薇德很快收斂了微笑,四下看了一眼,壓低聲音說:「艾德,銀潰潮汐第一天的強度不算高。」
「滲入市區的怪物最高不超過15級,因為我有塞壬之歌,所以這一次它們沒造成太大破壞。」
「而今我在神秘學家中有了不錯的名聲,已經有幾個組織向我伸出了橄欖枝,不過要加入哪一個,我還要考慮一下。」
方鴴點了點頭。
艦務官小姐的看法和他不謀而合,斯洛文亞這個世界的力量層級很低,魔導技術的發展也很落後,遠不如艾塔黎亞
但這和阿萊沙讓他看到的未來嚴重不符。
他迫切要弄明白這場銀海」危機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最後斯洛文亞為什麼會變成那個樣子。
加入灰崖」的神秘學者組織是個很好的渠道,不過最好是找一個和靈知學會關係也不錯的組織。
他現在對這個世界的鍊金術發展有點疑惑,想要找到一台魘爐」來研究的想法一時間更加迫切了。
但這件事倒急不來。
畢竟眼下還是大潮汐」期間,而且希爾薇德應當有自己的安排。
方鴴一貫對此毫不懷疑—他的艦務官小姐只會比他更有辦法,而且有辦法得多。
希爾薇德還打聽到了一些別的消息:
這一輪銀潰潮汐來勢兇猛,比灰崖」天文台過去測算的任何一次都要兇險,遠遠超出了奧瓦爾德王國的預計。
格雷文的要塞區在一個白天的戰鬥中遭受了嚴重的損失,南面的要塞有三分之一的區域幾乎完全損毀。
雖然要塞的士兵可以在晚上抓緊時間搶修,但修好的部分的防護能力終歸不如原來
的。
何況這才是第一天。
後續幾天的戰鬥會一天比一天兇險。
方鴴忽然意識到如果南面的要塞失守,那麼整個長境海岬」南方就會門戶大開。
那麼他們所在的那座燈塔首當其衝,就會成為被銀海」吞沒路徑上的第一個節點。
雖然今天的戰鬥強度對他來說不高,但他終歸只是一個人,也攔不住整片銀海的怪物。
到那時,格雷文港與格雷文學院多半會成為歷史如果這不是一個副本」,那他大可以和其他人一起撤退,這不過是銀海」逐漸吞沒這個世界的又一個節點罷了。
可問題是,如果這個副本」的範圍其實就是格雷文港,那到那時候,是不是算任務失敗了?
方鴴心想,自己是不是該想辦法調到要塞中去。
一方面依託那邊擋住銀海怪物,一方面去看看,銀海的第一線,怪物的實力究竟如
何?
而且冬梢、梅伊和妲利爾她們還沒找到,以三人的戰鬥力,應該很快會在這場戰鬥之中出名才對。
他懷疑三人可能已經在要塞那邊了,她們肯定會去第一線看看的。
不過戰鬥了一天下來,他倒是兩眼一抹黑,艦務官小姐又一個人打聽到了這麼多信息。
方鴴不由有點納悶,他和希爾薇德差距就有這麼大?
「是塔塔小姐幫了我很大的忙,」希爾薇德則看向一旁,妖精小姐正端坐在她右肩上o
她笑著說,「畢竟我一個人可沒辦法隱身,但塔塔小姐卻可以去偷聽神秘學者們之間的交談。」
方鴴這才明白過來。
不過他也知道希爾薇德多半也發揮了不小的作用,畢竟塔塔小姐不可能離她太遠。
但神秘學家可不會隨隨便便讓陌生人輕易靠近自己。
而艦務官小姐打聽來的這些細節詳實的信息,肯定不是從一兩人身上得來的。
不過塔塔小姐出身妖精王族,道德水準頗高,讓她去偷聽別人的話,屬實是有些為難這位妖精小姐了。
方鴴不由在心中感謝:「麻煩你了,塔塔小姐。」
塔塔也在心中回應,「騎士先生,你我之間不必如此。」
「對了,」臨行之前,方鴴又想起了一件事,「希爾薇德,塔塔小姐,你們幫我留意一件事。」
希爾薇德看向他。
方鴴道:「幫我調查一下這個世界龍族的情況。」
「理論上,這個時候龍王利夫加德還活著。」
「這個世界的星輝還沒熄滅,它應該還沒有腐化,利夫加德和巨龍,在這個世界上未必是我們的敵人。」
「還有一件事,幫我查一下大師」這個稱謂。看看會有哪些場合用到這個正式稱謂,這個稱謂是不是與巨龍有什麼關係?」
希爾薇德一一記下這些細節。
然後她拉起方鴴,將後者拉到門外,在那裡抱住對方。
貴族千金掂起腳尖,與方鴴吻在一起良久,才分開。
白天的戰鬥對她來說不算困難,但也只能一定程度上控制銀海」對市區的入侵。
怪物闖入城市內,造成的慘劇她一路上看了太多,雖然這只是往日」的光景,但卻讓她格外珍惜起當下。
「艾德,你要保重。」
「嗯,你也是。」
方鴴依依不捨地放開對方,確認船錨與水手釘」確實沒什麼問題之後,才與對方告別離開。
他還要去和格雷文學院的隊伍匯合。
里奧·格雷沙姆和學院的老師們在港區的第一線,還有艾諾薇他們,雖然有靈知學派的鍊金術士和他們並肩作戰,但那裡一樣是除要塞之外最危險的區域。
他在去學院的路上遇上了那些人。
不如說格雷文學院的師生們正在這裡休息,等待其他人歸隊,而他基本是最後的那一撥人。
還有里奧·格雷沙姆和四年級的學生們,這位老校長是專門去將艾諾薇他們帶回來的。
方鴴注意到艾諾薇他們那個隊伍早上去的時候是二十二人,回來的時候少了一個。
戰鬥很激烈,每個人臉上都或多或少掛著些失落與凝重。
在一場關係到世界存亡的危機之中,肩負起守護」的責任,並不是一件如想像中輕鬆的事。
更談不上什麼浪漫它可能與這些學生們原本的想像中截然不同,充滿了艱難的抉擇,甚至是痛苦。
有時候這種痛苦甚至不在於犧牲本身————而在於你要為他人的命運做出決定。
當你的決定關係到一些人的生與死,那註定是一份沉重的責任。有時候,甚至會詰問你的良心。
「艾德先生。」
艾諾薇身上也帶著傷,眼鏡裂了一條口子,臉蛋上留下了一道劃痕,所幸不太深,只是皮外傷。
她語氣不復之前那麼堅定,但也並不太消沉,只是稍微有些疲憊。
方鴴沒有去問對方有沒有後悔那種無聊問題。
在肩負責任的問題上,他自己也從來沒給出答案,只是逐漸成熟起來之後,沿著那條路默默走下去而已。
因為他覺得那是對的他輕輕拍了拍少女的肩膀。
有了第一天的經歷,這些格雷文學院的四年級學生們,未來或許會成長得很快。
老師和高年級學生則也好得多,畢竟他們已經見慣了那樣的場面。
只是第一天戰鬥的強度,還是足以令每一個人沉默,因為往後每一天,可能都是更多的生離和死別。
里奧·格雷沙姆最後清點了人數,出發前一百一十人,回來了九十八人。
十二個教師,八十六個學生。
其中四年級的學生,二十一人。
這位格雷文學院的老校長看著剩下那些幾乎人人帶傷的師生們,深深嘆了一口氣。
他只覺得嘴巴發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