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的戰鬥比起在燈塔下那個海灣激烈得多。
普蘭克騰,銀山羊,哭泣婦人,鐵水母,不同怪物層出不窮,有一些他甚至都認不出名字。
要塞的防區長達幾英里,戰鬥發生在每一條塹壕,每一段防線上。方鴴也顧不過來所有人,他第一次在這場『戰爭』之中感到個人力量的藐小。
斯洛文亞不缺天才。
至少不缺他這樣的天才。
他甚至也看到了那些掌握著『升騰』力量的神秘學家。
他們飛上天空——整個人都散發著強烈的靈光。
甚至還有超越之人,將自身與所屬的『痕跡』化作一體,成為了『概念』本身。
那幾乎就已經等同於艾塔黎亞的銀之階。
但也不過如此。
『銀海』幾乎等同於世界。
怪物無窮無盡。
從上午一直戰鬥到下午,方鴴幾乎都有些麻木了。
他機械地下達指令,狩龍人蹲下,據槍,瞄準,然後開火。
前面的怪物身上綻放開一團團銀花,它發出悽厲的嚎叫,向後倒下,銀色的血液從塹壕之上流下。
銀灰色的物質滲入土地之下。
怪物一排排倒下,但又一排排湧上來,沒有畏懼,不知疲憊,只有此起彼伏的尖嘯聲。
以及偶爾傳來的人類的慘叫。
士兵的,或者神秘學家的,靈知學派鍊金術士的,方鴴也分不清了。
四十多把帝國十一式r型魔導銃一輪齊射,從中噴出的火焰幾乎遮蔽了整個陣地,煙塵升起。
狩龍人拉動槍栓,退出擊發刻陣,換上子彈,重新為水晶充能,然後再一次據槍,開火。
怪物就已經衝到了它們近前。
然後是近戰搏殺。
狩龍人使用刺刀將怪物平推了回去,中間倒下了六台。
被銀胎「弗洛托塞」的爪子撕裂。
被普蘭克騰踩扁。
被尖刺洞穿。
怪物太多了,不免會有損失。
方鴴只是面無表情地又召來一批,四十八台狩龍人已經換過了一半,後來他煩了,直接召來了海妖構裝。
泥土中飛起數不清的發條妖精,它們的核心在鍊金術的塑造下形成一枚晶瑩的水晶,扇動著翅膀向海灘上飛去。
然後如雨墜下。
無數閃光幾乎覆蓋了整個灘頭。
震天動地的爆炸將幾里外的人的視線都吸引了過來。
方鴴向左右看去,他們所在的這個陣地幾乎已經成為了銀潮之中最突出的那個點。
「塔塔小姐,」方鴴終於開口了,他在心中道:「如果你們那邊情況不危急的話,我需要你的幫助。」
那邊傳來的卻是塔塔小姐傳達的,希爾薇德的聲音:「艾德,我們這邊沒什麼,你那邊需要幫忙麼?」
「我在要塞區。」
「塔塔小姐,」艦務官小姐立刻說道,「麻煩你了。」
方鴴聽到一個溫和的聲音從心中傳來:「騎士先生。」
那個聲音立刻令他平靜了下去。
不久之前,給他耳塞的靈知派學者死了。
剩下的兩位學者還在苦苦支撐,但沒一個人說要後退。
而他們這裡——
幾乎已經成為了整個戰場上所有人注目的焦點——
正如同長境海岬成為了整個王國的支點一樣,這條塹壕此刻也成為了戰場的支點。
怪物源源不斷,但方鴴的狩龍人寸步不讓。
他站在那裡,就像是一塊屹立不倒的礁石。
要塞方面派來一個小隊的鍊金術士進行支援,那些支援的人抵達之後,都用一種崇敬的目光看著他。
整個戰場上,這樣的支點也不過三四個,但那後面幾乎每一處都有一個『超越者』,或者大鍊金術士。
只有這裡,是一個年輕人。
可方鴴不要防守,他還要反攻——
他早發現了,要塞這裡戰鬥的核心——是消滅『銀海』的核,那些海上的核,才是『芽體』源源不斷產生的根源。
要塞之中的炮火,幾乎一半以上是沖著那些核去的,但它們消滅不了全部,尤其是在靠近海岸的這一段海面上,仍有不少漏網之魚。
在火炮的盲區,士兵們的火力不足以在怪物之中開啟一條通道,能依靠的只有神秘學家和鍊金術士。
給他耳塞的那個靈知學派的鍊金術士,就是死在消滅這樣一枚『核』的路上。
那時有一枚『核』飄向了格雷文港,一旦讓它漏過防線,對於後面的港口就是滅頂之災。
一個掌握了『升騰』力量的神秘學家站了出來,帶人攔了上去。
他小隊中的鍊金術士是其中之一。
那個鍊金術士在方鴴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沖了出去,他召喚出了一台鋼鐵巨人,沖入了海中,阻攔了那個『核』片刻。
趁著那個時間,那個神秘學家與那個『核』自爆了。
就是字面意義上的自爆。
一道強光從海上升起,神秘學家與那個『核』的痕跡都消失了,無影無蹤。
去了五個人,只有一個人回來。
那個靈知學派的學者永遠留在了那個地方。
而現在方鴴明白了——他該怎麼結束這一天的戰鬥。
要塞各方向的火力明顯減弱了,許多地方怪物都不止一次突破了防線,殺死了那裡計程車兵,摧毀了炮台。
於是更多的『核』正向海灘方向飄過來。
方鴴回頭看去。
防線上這一刻有些反常的寧靜,一波怪物被清理了,而另一波還沒重新殺上海灘。
他知道,要塞中的指揮官們正在重新選定敢死隊,他們不能讓那些『核』靠近海灘,靠近格雷文港。
但他不想再等了。
「我去幹掉那個核。」
方鴴對那兩個神秘學家說道。
「等等,不行。」
「不可以。」
兩人一齊反對,「艾德先生,你是今天新來的,按順序,還沒輪到你。」
那個年輕一些的神秘學家說道:「泰勒死了,接下來應該輪到我了。」
他們好像在爭一個有什麼好處的位置。
那支被派來支援的小隊也參與了討論,「艾德先生,我們是被上面指定來支援這段防線的。理論上,應該我們先。」
但方鴴懶得和他們理論——
他轉過身去,心神下沉:「塔塔小姐。」
「我在。」
「計算域,全開,」方鴴道,「我把海妖構裝的許可權下放給你,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
「騎士先生,請說。」
「幫我投映出……」
「龍後阿萊莎。」
妖精小姐沉默了片刻,「持續三十秒,騎士先生。」
方鴴點了點頭。
足夠了。
他看向海面上,舉起手,魔導手套蓋住了自己胸前的紫羅蘭寶石。
他細微調節著魔導手套上每一根以太弦的幅度。
陣地上的狩龍人再一次退膛,裝彈,據槍,開火。
不遠處的怪物才剛從『芽體』的胎膜之中掙脫,立刻就從海灘上倒下去一片。
人們並沒有注意到背對著他們的方鴴手中的細微動作。
那個年輕人還在問,「艾德先生,要塞那邊正詢問我們,你是不是『灰崖』的人?」
而今的『灰崖』,早已不再是那個單純的神秘學家組織。
為了對抗『銀海』,天文台和靈知學會合作,已經成為了一個專業的災難預警與防治機構。
從那裡出來的人,不僅僅只有神秘學家,也有鍊金術士。
雖然在奧瓦爾德,幾乎每一個神秘學家都會加入『灰崖』,正如盧西奧和科林,嚴格來說,他們都是『灰崖』的神秘學家。
但加入『灰崖』和從『灰崖』出來從來是兩個概念。
年輕人問的無疑是後者。
方鴴沒有回答他——因為他不是。
更何況海防炮台開始了又一輪怒吼,蓋過了年輕人的聲音。
方鴴看著那炮彈尖嘯著飛過陣地,落在遠遠的海面上,升起的水柱幾乎形成了一面牆。
但並沒有擊中那幾枚『核』,那些『核』已經飄過了火炮的盲區,有兩枚飄向他們這邊。
更多的,則是向著格雷文港去的。
遠處海灘上出現了更多的怪物。
有普蘭克騰,有銀山羊,還有一些方鴴認不出名字。
在這個距離上,炮火無法覆蓋,普通士兵的步槍對它們幾乎無效,重火力只能將它們擊退,而無法有效擊殺。
方鴴看到要塞之中計程車兵使用一種小口徑的步兵炮,那種火力倒是可以對普蘭克騰和銀山羊造成一定威脅。
但那些火炮很快就被怪物的遠端攻擊一一拔除了,穿著灰綠呢絨大衣計程車兵被銀光絞得粉碎,大炮也碎了一地。
但很快又有更多穿著灰綠呢絨大衣計程車兵出現在了那個地方。
方鴴召出了赫爾薇爾。
與此同時,他手套中央出現了一把白金的鑰匙。
他從『火種』之中獲得的偽龍騎士,是一個很怪的構裝體。
雖然大部分工匠從『火種』之中獲得的偽龍騎士,一開始都只是一個框架。
後續,需要工匠們自行補全這個框架。
他們會在這個過程當中不斷學習成長,掌握與偽龍騎士構裝相關的知識,最後成為一個合格的頂尖工匠。
不過通常來說,工匠們獲得的偽龍騎士,都是與他們所擅長學派一致的。
但方鴴獲得的那個框架,卻是一個不朽騎士。
要說方鴴本人最擅長的學派,他自認自然是構裝領主學派,從妖精之舞到迅捷戰術,他無一不精擅。
更不用說他老師雖多,但戰鬥工匠上的老師,卻只有冥女士,大名鼎鼎的構裝女王。
可他同時也很擅長至高者的操控學派,至高者說白了,就是將大量的計算力投入到一台構裝體上。
這台構裝體相比起其他構裝體,精密和複雜到不可思議。
就像一個人要精密地控制自己的每一條肌腱,呼吸,心跳甚至是內臟和大腦的運作,這個過程需要從無到有地構建。
但方鴴的主力構裝體中,無論是過去的奧爾芬雙子星,還是六翼熾天使赫爾薇爾,還是白騎士,其實都是屬於至高者。
沒辦法,他和塔塔小姐計算力太過驚人,力大磚飛也能讓這些構裝體動起來。
但要說他沒怎麼接觸過的學派。
妖精使和不朽騎士都可以算是。
尤其是不朽騎士。
方鴴怎麼也沒想到的是,自己的偽龍騎士構裝,偏偏是一台不朽騎士。
不過不朽騎士就不朽騎士吧,他也管不了這麼多了。
本來作為一個鍊金術士,他用不著親自上場——他又不是這個世界的鍊金術士,指揮距離近得嚇人。
可那幾枚核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感受,強烈的既視感,隨之而來的卻是不安。
方鴴手中緊握著那枚鑰匙,手從左向右輕輕一划:
「眾星,著甲!」
塹壕中的神秘學家終於說服了自己的同僚,而那支前來支援的隊伍,也得到了來自於要塞方面的命令:
「各位,指揮部的指令已經下來了。」
「傑特大師會帶領一支隊伍,去對付飄向格雷文港的那幾枚核。」
「帕納格,」那個年輕的神秘學家道,「我會去參加這支隊伍,艾德先生這邊就交給你了,幫我照看好家人。」
那個人鄭重地點了點頭。
可正是那個時候,一片湛藍的光芒卻打斷了他們的話。
那片浮動的光海,將每個人的視線吸引了過去。
「那……是什麼?」
有人忍不住問道。
他們看到的是一片藍色的光幕。
那光幕正將方鴴籠罩在其內——
而一台極為漂亮的構裝體,正從那片藍色的光幕之中一點點投影出來——如果說那可以稱之為構裝體的話。
其外裝甲是灰色的,上面猶如閃爍著一層浮動的星光。它的肩甲略微向上拱起,下面是雙臂,手掌。
手指尖銳,猶如爪子,一共五指,類似於人類,而每一個指節之間的可動機構,都清晰可見。
頭部像是一個切削的多邊體,線條冷峻硬朗——棱形的感測水晶,嵌在一個灰色的盔罩之下。
它大概有十八英尺高,相當於兩層樓,當這台構裝體由虛轉實,方鴴便直接身處其胸口之內。
那與正常的不朽騎士極為不同。
方鴴好像正處在行星裝置那個滿是星光的空間之中。
但他又偏偏可以看到外面的一切。
他轉動了一下手臂,那台構裝體也跟著轉動手臂。而且方鴴立刻就發現了,自己似乎還與外面那些構裝體保持著聯絡——
這台不朽騎士。
竟然自帶魔導手套的功效,不,應當說它模擬出了他手上的魔導手套。
方鴴其實一眼就認出了這台構裝體的外形,這台偽龍騎士,其實完全就是小了一號的白騎士。
兩者的外觀差別不超過百分之十。
但白騎士可不是什麼不朽騎士。
那是貨真價實的至高者。
這個發現讓他大吃一驚,不朽騎士可以模擬構裝領主的手套就算了,為什麼還能在功能上模仿一台至高者?
這是什麼怪物?
但他已經來不及思考那些了。
因為方鴴又看到有『升騰』的神秘學家出現在了陣地上——三個神秘學家一齊飛上了天空,身上散發著強烈的靈光。
升騰是神秘學家的第二階段,有些類似於艾塔黎亞的銅之階,但等級遠遜。
大約30級以上的神秘學家,就開始可以進入升騰狀態。
本質上是超脫於『人』,將自己『痕跡』化,讓自己暫時成為一種概念的存在,比如靈魂,比如夜,比如太陽與星辰。
更而進一步,他們會將自己與『痕跡』的本質相融合,捨棄『人』這個概念。
這就是超越者。
是貨真價實的銀之階。
『痕跡』到了概念這一步,本質上就已經是法則域的能力。
而升騰,事實上是把自己轉化為靈體,獲得飛行與免疫一定物質位面攻擊的能力。
短時間內,他們能獲得與『遺存地層』連線的能力。
從而極大程度地強化自己的能力。
這個過程其實對於神秘學家是有害的。
雖然超脫於『人』,但他們本身還是人,使用這樣的能力會對他們的身體造成不可逆的損害。
這或許也是神秘學家過早接觸『法則域』能力的代價之一。
而且斯洛文亞的神秘學家使用法則域的方法,相當於把『人』附從於『概念』。
而艾塔黎亞的法則域本質是反過來,『概念』附從於『人』。
顯然後者要強大得多。
雖然掌握更加困難,既需要天分,也需要運氣。
甚至即便是天才,也需要『鑰匙』與『火種』。
但至少沒有任何後遺症。
方鴴已經不打算讓那些神秘學家出手了——因為他們對付核的方法很簡單,就是與核殉爆。
不知透過什麼手段,利用自身的『痕跡』與核對沖,從而同時消抹兩者的存在。
這海面上有多少核,就需要多少升騰等級的神秘學家用自己的命去填。
但方鴴另有想法。
他微微抬起手,『眾星』肩甲與胯部的後甲板掀開,露出那下面的風元素噴口,湛藍色的星光已在那裡匯聚——
「眾星,前進三。」
刺眼的青色光束從風元素噴口之中直射而出,這台偽龍騎士如同一道利箭一樣射了出去。
它在戰場之上拖出的尾跡是如此的醒目,以至於將每一個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
「那是誰?!」
「是三號陣地——」
「是那個薔薇學會的年輕人!」
「攔住他!」
半空中的三名神秘學家最先反應過來。
但他們已經來不及出手了,因為空氣中出現了另一道扭曲的光芒。
「塔塔小姐。」
那是偽龍騎士中方鴴略顯冷靜的聲音:
「投影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