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方鴴甦醒的動靜驚動了一旁監護的人。
那是個年輕的護士，見他醒來，才有些驚喜地道：
「呀，你醒了！」
「……我睡了多久？」
「半小時不到，」對方顯然早已知曉他在外面那些『豐功偉業』，「艾德先生，你要吃點什麼嗎？」
方鴴虛弱地點了點頭。
護士步伐輕快地去找了一些吃的——幾塊巧克力，錫紙包裝的能量棒，一些甜得發齁的小點心，還有一瓶水。
方鴴默默吃完這些東西，又喝了幾口水，然後才有力氣發問：「外面的戰鬥結束了麼？」
小護士點了點頭。
其實在他昏迷之後不久，『銀海』就提前退去了。
他消滅了那些『核』，讓『銀海』的這一輪潮汐無法再維繫
事實上方鴴早已察覺到，這個世界的意志有些過於虛弱了，彷佛『銀潮』本身只是其衰亡之前的一道迴光返照。
但和一旁有些欣喜、以為災難很快會過去的小護士不同，小護士大約以為他就是那位遏制了災難的功臣——一位英雄。
就和『灰崖』的那些英雄一樣。
方鴴此刻心中只有難以言喻的沉重——他忽然有些理解了那位格雷文學院的前教授——卡斯珀·斯卡恩的一些看法。
這個世界與『銀海』的對抗本身並非是一場救贖。
他們殺死的『銀海』不過是世界意志產生的抗體與求生的本能，他們對抗『末日』的行為，事實上正是在步入末日之中。
因為世界正在死亡。
而神秘學家卻對抗不了這死亡本身。
甚至對抗這一行為反而還在加速與放大這一過程，因為這個世界本身正在瓦解——星輝正在逐一熄滅。
就像世界這一宿體正在步入衰亡，而與之共生的文明越是反抗，越是會加速這一衰敗的過程。
這個世界似乎陷入了一個無解的螺旋之中——放棄抵抗，死。
繼續對抗，仍舊是死。
方鴴簡直無法理解，這個世界並沒有禍星，神秘學家的『遺存地層』也沒有傷害到這個世界本身。
為什麼星輝還是熄滅了？
如果星輝的熄滅不可避免，那麼這些諸多世界的命運豈不是早已註定？
無法更改——
斯洛文亞的星光熄滅已註定無法改變，但他至少要弄明白——這裡曾發生過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羅真一百多年前究竟在這個世界看到了什麼？
他再一次想到了卡斯珀·斯卡恩的話。
『遺存地層』下面究竟有什麼？
這時醫務室的門被推開來，進來了三個人，兩男一女。
三個人都是神秘學家，穿著灰褐色大衣，領口別著一枚別針——上面是『灰崖』天文台的印章。
方鴴不認得對方，但卻知道對方的身份：『灰崖』的天文台看守人，本質上是隸屬於『灰崖』的精英神秘學家。
兩個男性神秘學家中，一個男人面色嚴肅，另一個看他有些好奇。剩下那個女性，目光好奇中帶著一絲崇敬。
「艾德先生，」面色嚴肅的男人看到他已甦醒，開口道：「我們有一個問題想請教你。」
「請問你是薔薇學會七位創世人中，哪一位的學生？」
他的第一句話，就讓方鴴心中警鈴大作。
薔薇學會。
這個名字在這裡實在是太扎眼了，在整個考林—伊休里安，使用薔薇這一名字的，也只有羅真的薔薇工坊。
這個名字雖然本身並不算那種罕見的詞彙，但在他明知道這個副本和羅真有關連的情況下，又怎麼會不引起警覺？
但薔薇學會有七個創始人，分別是誰？
它和神秘學家的關係是什麼？
『灰崖』的看守人怎麼會認為自己是他們的學生？
諸多念頭從方鴴腦子之中一併冒了出來。
但對方看他的神情，明顯停頓了一下——包括那個原本帶著好奇目光的男人在內，三人互相看了一眼，換上了一副更嚴肅的表情。
三人幾乎是斟酌了一下，才問出了第二個問題：「……艾德先生，請問你是不是來自羅真大師那個世界的人。」
這個問題猶如一道驚雷，落入了方鴴耳中。
這幾乎讓他第一時間沒反應過來，甚至沒管理好情緒，目瞪口呆地看著對方。
什麼叫……來自羅真大師那個世界……的人？
這個問題本身很好回答。
如果它的答案是艾塔黎亞，那麼是的，他的確是。
可問題是，這是一個副本！這是一個副本啊！
方鴴腦子裡嗡嗡的，那種感覺就像他在讀一本小說，而小說里的人物忽然打破第四面牆，笑著向他問好一樣。
按照他已知的資訊，副本是一個迴圈的空間。它會以其主體最強烈的記憶為一個節點，從這個節點的時間之首，持續到時間之尾。
完成一個迴圈之後，副本內的一切人與事物都會回到原點。因為它本來就是一段強烈情感的回溯，一段來自於高維資訊的存留。
但這是怎麼回事？
難道這並不是一個副本，而是一個真實的世界——影人的世界？
不，不對。方鴴立刻否定了這一點，他之前在銀海上召喚龍後阿萊莎，這應該是斯洛文亞有歷史記錄以來的第一位龍騎士。
那一刻他的力量其實已經超過了這個世界承載的極限，讓他有那麼一瞬間聯絡上了外面的艾塔黎亞。
也就是說，他現在看到的仍舊是蒼翠碎片營造出的一個幻景。
那麼就只剩下唯一那個可能。
羅真曾經來過這個副本，而後又離開了。但他離開之後，這個副本並沒有重置，而是順著它的時間線繼續走了下去。
一直到一百多年後的今天。
甚至可能是幾百年後，因為副本內的時間有可能和外界流速不一致。
方鴴太陽穴突突直跳，這怎麼可能？除非這個世界中存在一個『主體』，他活了幾百年，從羅真那個時代一直活到今天。
這個世界以這個主體的目光推進，所以才能推演這麼長時間。
難道說——
這個世界的『主體』，是一頭龍？
方鴴忽然之間想到了科林之前詢問自己的那句話。
他清晰地記得在五天前那個黃昏，科林在問出那個問題時，看自己異樣的神情。
「艾德先生，」對方終於忍不住開口道，「你和……巨龍有關麼？」
想到這裡，方鴴才終於冷靜了下來。
他現在迫切想要將這個訊息傳遞給希爾薇德——羅真不僅僅是來過這個副本，他甚至還留下了影響。
他比他們早到這個副本一百多年，甚至可能是幾百年，那他當初留下的那把『銀鑰匙』，一定對當下有重要的意義。
甚至說不定艦務官小姐進入這個副本本身，可能就是這把『銀鑰匙』存在的意義。
可他眼下當然不能直接離開。
因為他還得面對這幾位『灰崖』的看守人——他雖然沒回答，但那三人顯然已經從他臉上的表情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但他們臉上此刻的表情，並不是嚴肅——而是，怎麼說呢，一種如釋重負。包括那個表情肅穆的男人，這會兒也忍不住鬆了一口氣：
「艾德先生，你們終於回來了。」
「等等，」這下輪到方鴴搞不明白了，「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艾德先生，」那個男人這才開口道，「我想你到這個世界的這段時日裡，一定產生了許多疑問，而現在我可以一一為你解答。」
然後他才說起關於那個王座仍存的時代的故事。
而他的第一句話，就讓方鴴怔住了。
羅真，是『灰崖』的創始人。
灰崖天文台創始於迄今四百七十年前，差不多五個世紀之前。
外面關於『灰崖』天文台的傳說大部分是可信的，它曾經只是一個秘密結社，為了保護那些當時受『獵巫運動』迫害的神秘學家而存在。
但事情的轉機發生在奧瓦爾德王國差不多建立的年月，那個時候，一個人來到了這個世界。
他自稱名為羅真·阿什洛克·西碧卡，來自於另一個世界的靈知學派學者。
講故事的男人講到這裡，停頓了一下，「而今靈知學派的學者，借用的正是這個名頭。」
他看了一眼方鴴的魔導爐，「不過他們設計的魔導爐，確實也是仿造當年羅真大師的作品創作的。」
他的意思很明顯，方鴴這一台才是正品。
方鴴卻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這個副本之中並不是影人原來的歷史，而事實上，艾塔黎亞的魔導爐才是仿造影人的魔導爐而誕生的。
也就是說即便沒有羅真，斯洛文亞也一樣會有靈知學派和鍊金術士。
這算是……歷史的自我修復能力？
不過這不重要，因為男人講述到了薔薇學會創立的歷史——『灰崖』天文台是在薔薇學會加入之後，才真正成為這個世界神秘學家們心目中的聖地的。
但薔薇學會成立的目的，卻是為了對抗一場災難。
是的，正是五個世紀前，艾諾薇曾經和方鴴講述過的那場『黑星凌空』的大災。
但方鴴在格雷文學院圖書館的任何一本藏書中，幾乎都找不到描述這場災難的細節——漆黑的隕星從何而來，災害波及了哪些地方？
甚至連受災的記錄都少有，往往只是寥寥幾行文字而已。
偏偏關於這場災難的記錄，本身在這個世界並不是什麼秘密，很多普通人都曾經聽說過五個世紀前那場災難。
但人們對於那場災難的了解，大多並沒有超過艾諾薇。
不過在這個男人口中，方鴴第一次得知了那場災難的名字。
而僅僅只是這個名字，就讓他差點心臟停跳。
那場大災，被稱之為——
星門之災。
男人並不清楚自己的話在方鴴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只是用一種儘量平靜客觀的口吻講述著昔日的故事：
「灰崖天文台存在的價值，其實就是為了觀察當年『星門』的位置，預測它在這個世界上的落點。」
方鴴聽對方講下去，才明白斯洛文亞的星門——和地球上的不太一樣。
地球上的星門，位於地月系拉格朗日點L1點附近，而斯洛文亞的星門，更像是一個行蹤不定的傳送門。
它只會在這個世界上月圓之夜，降臨在斯洛文亞十二主星星光交匯之地，正因此，才會被稱之為『星門』。
而這個星門出現的位置，由於斯洛文亞十二主星的執行軌跡回歸的緣故，實際上規律並不太好測算。
而當時，灰崖天文台就肩負起了這一職責。
而與地球不同的是，星門的降臨為斯洛文亞帶來了深重的災難。
因為它每一次降臨，都會有那些隨漆黑的隕星而來的怪物，湧入這個世界之中。
方鴴這才明白了，黑星凌空的災難，並不是指它也降臨在了斯洛文亞。
而是那場影響艾塔黎亞的大災——
因為星門的緣故，也間接影響了斯洛文亞。
但他卻從這場災難之中，聽出了另一個故事。
斯洛文亞人在羅真與另外六位賢者的帶領下，進入了星門，並發現在星門的那一邊與斯洛文亞一樣，有著與他們類似的文明。
而那個文明，同樣也在抵禦黑色隕星帶來的災難。
於是斯洛文亞人與星門那一邊的文明達成了同盟，雙方共同對抗黑星凌空的災難——至少，是將災難扼殺在星門的另一邊。
就這樣，經過大約十五年的艱難戰鬥，在羅真與薔薇學會的六位賢者，以及灰崖天文台的神秘學家的共同努力之下——斯洛文亞人平息了那場災難。
從那之後便進入了方鴴熟知的奧瓦爾德王國的歷史。
在對抗災難之中力挽狂瀾，守護在所有普通人之前的神秘學家，成為了這個世界的主流，神秘學家在奧瓦爾德建立了自己的國度。
一直到今天。
「薔薇學會當中，除了羅真大師之外，還有六位賢者。」
「他們是四百多年前的人物，各位的第一個問題，卻問我是不是他們的學生。」
方鴴問道：「難道這些人當中，有人活到了現在？」
「是的，」男人並不避諱這一點，「這六位賢者當中，有一位龍王。」
「利夫加德？」
方鴴下意識問道。
但男人奇怪地看著他，搖了搖頭，「是龍王泰莫洛斯，利夫加德是誰，艾德先生？這五百年來巨龍們換了一位新王麼？」
這下輪到方鴴奇怪了，不過他並沒有直接問出自己心中的疑問，而是反問道：「龍王泰莫洛斯是薔薇學會的賢者，為什麼在對抗銀海之中巨龍們沒有出現？」
他之前就發現這個世界的力量層次非常羸弱。
他召喚阿萊莎的行為，幾乎就改寫了『遺存地層』，因為龍騎士顯然是一種這個世界不存在的力量層級。
但這個擁有巨龍的世界，理應當不會如此才對。
男人更加疑惑，「艾德先生，巨龍們是龍神巴哈姆特的眷族，它們的存在本身就是這個世界上最特殊的一類『痕跡』。」
「昔日凡人正是透過研究巨龍，才會誕生出神秘學這個門類。在古典時代，神秘學家曾經還和巨龍之間發生過紛爭。」
「不過隨著神秘學的強盛，凡人逐漸戰勝了昔日的『老師』，將巨龍趕出了它們統治的那些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