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鴴立刻察覺到蛇人帝國一方的動作。
蛇人的龍王騎兵幾乎像是不計傷亡一樣向前涌,它們的攻勢近乎形成浪潮,一浪接著一浪。
黃昏大軍的前線很快鬆動了——那些銀色的,魘蟲一樣的生物不懼死亡,但在區域性戰場上形成了以少打多的局面,一樣也會雪崩,一樣也會如冰雪消融。
何況它們的敵人從來不是善茬,蛇人的帝國在一萬年前的這個時刻,曾一度接近了那個似乎唾手可得的勝利。
「他們是誰?」
納科姆·巴蘭回過頭,正向自己的臣子們發問。
但無人知曉,無人回答。
這位蛇人至聖目光炯炯地看著那兩支騎兵,它忽然明白過來——那是來自於另一個時空的盟友。
是來自於那星光之中的人。
蛇人們崇尚星空,崇尚太陽,它們從那眾星之中得到了太多秘密與知識。
那一刻。
一個偉大的靈感降臨到了在場的所有人心靈之中——蛇人們知道,那是至聖,是伊塔,是星與宇宙的知識。
蛇人的至聖舉起雙手,目光幽幽地看著那個方向開口道:「至高者伊塔開口了——」
「祂從無數個世界之中傳來了喻令。」
「祂說——」
「那些人還會繼續向前。」
它指向那個方向,「我的子嗣,塔克斯—阿卡的戰士們,去幫助他們!」
蛇人已然明白。
辛薩斯的最後一個時代來臨了。
但艾塔黎亞,這片雲海之上的世界仍有希望。
……
「蛇人瘋了?」
那個不久之前在艾諾薇等人面前自稱是阿洛茲子嗣的少女——那個黑髮金瞳的少女,此刻正在山頭上,不可思議地看著這一幕。
「它們連自己的戰線也不維持了?」
「它們在幹什麼?」
但站在她身邊的少女騎士表情卻很平靜。
她沒有戴頭盔。一頭淺金色的長髮在腦後束成高馬尾,髮絲被山頂的風吹得微微向後揚,露出完整的五官輪廓。
少女額頭光潔,鼻樑高而窄,嘴唇的線條極淡,幾乎看不出血色。
那頂女武神翼盔就抱在她手中,她身後是一匹純白的飛馬,收攏的翅膀,站在兩人一側。
「米爾維薩,你看那兩支騎兵。」
「咦?」
黑髮金瞳的少女米爾維薩微微一怔,「那是……那是……黑鐵之民?」
「對啊,凡人時代的騎兵,」希格露恩點點頭,「不知是我們闖入了這個時間的片段,還是他們從未來而至。」
「希格露恩,方才我遇到一個姑娘,她長得有些像是……」
米爾維薩小聲說出了那個詞。
「我?」
「是啊,」黑髮金瞳的少女有些可惜地看著面前這一幕,「這是屬於它們的最後一個時代了,它們卻在幫助那些凡人……」
「它們……想要把下一個時代的希望留住,」米爾維薩微微嘆了一聲,有些心軟,「為什麼我們不幫幫它們呢?」
「要不你去和彌雅說?」希格露恩回過頭,看著她。
「啊?」
米爾維薩嚇了一跳,「那還是算了,我才不要去和那頭母狼打交道。」
希格露恩嘆了口氣,「米爾維薩,我們是來回收種子的,黃昏從來不是某一個世界,某一個時代的敵人。」
「我明白的。」
黑髮金瞳的少女眼中流露出一絲不忍,她是聽著那些英雄的故事長大的,可是英雄的世界流盡了血。
為什麼永遠無法獲得一個安寧的結局呢?
她默默看著那一幕,但忽然之間——一線金色的焰光,映入了她的瞳孔。
米爾維薩一下瞪大了眼睛。
……
「蛇人在幫助我們。」
梅爾菲娜的聲音很沉。
作為一位公主,作為精靈們的王,她很少有心情這麼沉甸甸的時候。
塔克斯—阿卡帝國的蛇人幾乎放棄了自己的戰線,它們像捨棄了自己的性命一樣,正前仆後繼地拖住了黃昏大軍的攻勢。
它們在一點一點地——幾乎在推動著他們前進——精靈的騎兵在黃昏的浪潮之中穿行,而蛇人的大軍在他們的兩側消解。
方鴴也看到了那一幕。
他有點說不出話來。
他不知道為什麼蛇人們要這麼做,但那種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哽住了喉嚨,塞在鼻子裡,讓什麼東西想要從眼眶之中溢位來。
那些與精靈,人類完全稱不上是同族的生物,它們有著冰冷的鱗甲,冰冷的血脈,但它們的瞳孔,據說可以看透星空。
看透時光——
它們曾經締造了這片大地上的第一個文明,也是最輝煌的那一個。
辛薩斯,蛇人的七個時代。
梅爾菲娜抬起頭,看著那座已離他們越來越近的金字塔。
「它們在……送我們前往那個地方。」
正因此,他們不能失敗。
精靈的騎兵已經變少了。
帝國人也所剩無幾。
然後,他們迎頭撞上了那片水晶山脈。
一片如同小山一樣的晶簇此起彼伏地狂奔而至,它們幾乎在地平線上構成一面牆——一面水晶的高牆。
它們的四足踐踏在地面上時,連整個平原似乎都因為這些水晶生物的自重震顫不已。
「艾德!」
梅爾菲娜回頭道。
但方鴴向她搖了搖頭,「我們必須要穿過它們,如果繞路,留給我們的機會所剩無幾。」
他的發條妖精已經被擊落了許多。
那晶簇一樣的怪物之中,其中幾類似乎具有對空能力,更不用說半空之中還有漫天的蟲子——那些魘爐生物。
梅爾菲娜咬了咬牙,她再一次舉起了自己的劍。
可一個聲音阻止了她,「公主殿下,這次到我們了。」
說話的人是海亞,他正看向方鴴,笑了笑,「指揮官有話對你說,艾德。」
然後他在馬背上立起身子,舉起弓,張弓搭箭,一束銀光,遠遠地一頭晶簇應聲倒地。
像那『山脈』從中央塌下去一塊,揚起一片煙塵。不過很快,水晶的『山脈』左右靠攏,又有更多的晶簇生物填補了上來。
這時通訊頻道之中傳來KUN斷斷續續的聲音,「艾德……接下來我會讓……AB兩個……小組掩護你們……」
「你……還需要……多少時間?」
方鴴輕輕吸了一口氣。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那金字塔所在的方向——已經很近了,「再靠近……差不多三分之一距離。」
「剩下的,我自己可以解決。」
「好,」另一個聲音代替了KUN,更沉穩,更鎮定,是張天謬的聲音,「我們再送你接近到一半的距離。」
「艾德,」這位星門港的軍人說道,「接下來交給你了。」
方鴴點了點頭。
風中響起了一聲長長的哨音。
冬梢將那銀哨含在口中,她抬起頭,用手撥了一下臉邊的髮絲,放下哨子,高喊了一聲:「鏽喉!」
回應她的,是一聲震天動地的咆哮。
一頭巨熊從那塵埃之中撞了出來,它從女獵手身邊狂奔而過,冬梢反手抓住巨熊的臂甲,從那裡攀了上去。
她一個翻身來到鏽喉的背上,用手拍拍自己老夥計脖子上的鬃毛,抬起頭,看著它一頭迎面撞上那如山一樣的水晶怪物。
一道矮小的身影從鏽喉身上一躍而起,在半空中高喊一聲,「你矮人爺爺我來了!」
他高舉戰斧,一斧砸下,穩穩插入那水晶小山之上。
錘首·深火鬆開斧子,順著晶簇生物的背脊滑下去,騎在那怪物的腦袋之上。
那水晶怪物發出一陣低沉的吼聲,往地上一趴,扭動著背脊就想要把矮人從自己背上摔下去。
但矮人一隻手抓著那怪物的脖子,矮矮的身子,但力氣卻大得嚇人——直接一拳將那怪物打得向左一晃。
它轟然一聲撞上了旁邊的晶簇,發生了連鎖反應,正在狂奔之中的晶簇竟一頭接著一頭地倒在了地上。
魏均與趙銳也一左一右超過了方鴴、艾緹拉與梅爾菲娜,接著更多的身影從精靈的騎兵之中越眾而出。
那是三十二位銀之階。
那水晶一樣的山脈,撞上了這三十多位凡人的頂點,三十二種法則之力同時展開,晶簇像是迎面撞上了一堵牆。
那水晶牆上,瞬間開啟了一道口子。
梅爾菲娜一言不發,帶著精靈騎士們從那道口子之中一越而過,艾緹拉與方鴴被率光之子護送在正中央。
接著希里安和剩下的銀盔騎士也從那個口子透過,海亞跟在所有人身後——直到最後一個人透過,他才勒緊韁繩,調轉馬頭。
他在馬背上張弓搭箭,一箭一頭,將追上來的晶簇一一點名,很快,他身邊就堆起了一片水晶山峰。
海亞放下弓,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水晶刻度計。
他微微嘆了一口氣。
法則之力還剩下十三秒。
方鴴回過頭,看著那些自己的『戰友』們——風笛是最後一個離隊的,她跳下馬,將一個儀器重重插在地上。
然後支起一片護盾。
她在那護盾之中回過身,向這個方向揮了揮手。
她似乎向他們喊了一句什麼,但戰場上喊殺聲震天,幾乎蓋過了一切聲音。
但方鴴還是從對方一張一合的口形之中,讀出了對方最後的話:
「快跑啊,艾德!」
快跑啊,艾德。
快跑。
勝利就在前方。
方鴴轉過身,前面第二波衝擊接踵而至。
那是魘爐生物的海洋,有高大如山的,但更多的是那些蟲子一樣的魘爐,有半人高,它們密密麻麻,幾乎填滿了整個戰場。
帝國人的銀盔騎士攔在了前面,他們舉槍,射擊,煙霧升起——但魔力推動彈丸還沒夠到那些魘爐生物的邊,就紛紛失效落下——
「攻擊對它無效!」
「等一下,魔導爐失效了!」
「它們在干擾我們的魔導爐!」
騎士們一陣騷動,他們還從未遇上過這樣的事情。
魔導爐技術是艾塔黎亞的核心,除了精靈還掌握著少部分原始魔力之外,所有凡人都需要透過魔導爐來接觸以太。
那是他們從昔日敵人身上得來的技術,他們改造了它,用這門技術締造了艾塔黎亞一千年來凡人時代的輝煌。
他們還從未想過,有一種能力可以讓這門技術失效。
但方鴴卻緊緊抿住了嘴。
他知道——是黃昏來了。
它在遍悉了艾塔黎亞每一條時間線的所有未來之後回來了,在這條時間線上,它封死了凡人引以為傲的魔導技術。
正如同它在斯洛文亞,鎖死了神秘學家們的所有未來一樣。
艾塔黎亞的黃昏機制啟動了。
方鴴抬起頭——看著那金字塔,蛇人們的召喚儀式已經進入到了最後的階段。
第一縷原光正在成型。
那純白的騎士,正在降臨。
而那,卻是這個世界最絕望的一個時刻。
方鴴將手放上了領口的紫羅蘭寶石。
他早已設想過這樣的情況,三位帝國天才從蒼翠之中覓得的另一條技術路線——尤其是靈魂學派——的確有繞過這一切的可能。
但是——
「騎士先生,」塔塔冷靜的聲音響了起來,「距離還不夠。如果你現在啟動眾星,我們可能支援不到最後那時候。」
「可是……」
如果他們再不啟動,那麼就已經沒有機會了。
所有人將他送到了這裡,他們等待的絕不是一個失敗的結局——他知道,在那裡,在那個世界。
在那個雲海之上的世界,還有那座陰沉的港口之中,都有人在等他凱旋而歸。
方鴴還想說什麼。
但一道閃光打斷了他的話。
那是一道……
銀色的閃光。
它有四個整齊的邊,兩兩彼此平行,彼此交疊,猶如兩個互相疊在一起的銀色的——四邊形。
那四邊形像是一柄鋒利的刀,它輕易就划過了那魔導爐完全無法產生任何效果的魘爐生物,將它分解成一堆細碎的零件。
那光,方鴴曾如此的熟悉。
在那個世界之中——
人們稱呼它為,奇蹟。
那是痕跡學的術。
是聯絡之中產生的——奇蹟。
方鴴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他怔怔地向那個方向看去。然後他看到了許多人——許多穿著呢絨大衣的人。
灰色的,褐色的,灰褐色的,還有米色的,那些人的領口,都別著一個銀色的別針,那別針上……
是一座天文台。
他看到了為首的六人。
大學者,埃瑟林·瓦倫弗特,灰崖天文台的第一任台長,痕跡學理論體系的奠基人。
羅克恩·維姆,技藝大師,灰崖天文台的設計者,建造者。
奧瑟琳·維塔,六賢中最年輕的一位,同時也是惟一一位女性。
帕特里夏·埃南,博物學者。星門時代之後的第二任灰崖天文台長。
奧爾德南·蘭莫爾,來自斯洛文亞極北冰原的流浪學者。
他不是奧瓦爾德人,甚至不是任何一個王國在冊的公民,但卻是痕跡學上有史以來最強的神秘學家。
最後,龍王泰莫洛斯,他手中握著一支翡翠匕首,方才出手的人,正是他。
而希爾薇,艾諾薇,以及格雷文的師生們,就站在這些人之間。
在他們身後,還有許多許多神秘學家,他們來自於那個時代,來自於那星門之後,蛇人稱他們為斯-瓦赫。
即,來自於星光之中的人。
「艾德先生!」艾諾薇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遠遠地看著他——看著他身後的梅爾菲娜公主,精靈的騎士們,眼淚止不住地流了出來。
她就知道。
她就知道——那個溫柔而強大的人,他還是放不下他們,他還是來了。
他並不是一個人來的,他還帶來了——他那個世界的人。
希爾薇德小姐,和她說的一切都是真的。
縱使一個世界已經放棄了所有希望。
但還是會有人會對他們伸出援手。
因為那萬千的星光——
不會熄滅。
方鴴也用力眨了眨眼睛,忍不住咬緊了牙。
因為時間不允許他向艾諾薇,向希爾薇德,向這些人們一一道別。
他不過是和艾緹拉小姐、梅爾菲娜公主從那個時代灰崖的神秘學家們面前一掠而過,然後——就要奔向屬於自己的戰場。
但他仍舊感受到了,那六道目光,正一一落在自己身上。
那溫和中帶著審視的目光,像在看著一個來自於自己那個時代之後的,後繼者。
他們——並不是羅真那個時代的六位薔薇六賢。他們來自於另一個時代,來自於另一段時光之中。
但他們,仍舊是斯洛文亞那些偉大的先賢,仍舊是為兩個世界曾留下希望的人。
他們是格雷文的過去。
亦是,艾諾薇所處的現在。
那一刻方鴴終於明白。
自己向那個虛幻的影子中所投注的微弱善意與目光,這一刻——終於以另一種方式回報了他。
「艾德。」
希里安的聲音將他的思緒拉了回去,灰崖的神秘學家們已經被遠遠拋在了後面。
他們前面還有最後一道防線。
但那道防線對於他們來說已經微不足道了。
因為——方鴴抬起頭看著那幾乎已近在咫尺的金字塔——他們已經到了。
在付出了那麼多的努力之後,他們終於走到了這裡,走到了這一步。剩下的,將是僅屬於他的戰場。
「希里安先生。」
「梅爾菲娜公主。」
方鴴最後對兩人說道,「謝謝你們。」
他看向面前的艾緹拉小姐,向對方點了點頭,鬆開了手,從馬背上一躍而下。
「保護好他!」
希里安的聲音在面甲之下嗡嗡迴響。
梅爾菲娜則拔出劍擋在另一邊。
精靈的騎士們,帝國的銀盔聖衛們,齊齊圍成一圈,將方鴴護在中央。
而方鴴則舉起手,按在了自己領口的紫羅蘭水晶上。
那一刻——一束金色的霞光,沖天而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