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騎士先生。」
耳邊,妖精小姐的聲音像是一泓冰冷的泉水,恬靜,令人心安。
而方鴴從未有一刻與妖精小姐的計算域聯接得如此之深。
他彷佛感到自己整個人都已經燃燒了起來。
整個世界都在離他遠去,他眼中只剩下那一道道,一重重的,銀色的光。
那一刻,他明白了里奧·格里沙姆的感受是什麼——明白了那種靈魂,記憶燃燒起來的感覺是什麼。
卡斯珀·斯卡恩和他講述了那位老校長最後的結局。
但連那個結局的記憶本身,似乎都已經離他遠去了。
方鴴的瞳孔已經完全被一片冷漠的銀色所覆蓋。
他的四肢、指尖、皮膚表面都已經被可見的法則域同化,浮現出一層淡淡的銀光。
他已經不像是一位龍騎士——
更像是斯洛文亞的一位超越者。
他幾乎要將自己化作那概念本身。
不,他主動與那計算域同化,要將自己的每一寸細胞,將自己的每一寸骨與血,精神與記憶一齊點燃。
「騎士先生……」
塔塔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擔憂。
「不用管我,」方鴴壓抑住聲音之中的痛苦,儘量平靜地開口,「忘了麼,我……身上有星門的祝福。」
縱使點燃了自身。
「星輝,也能再一次修復我。」
「塔塔小姐……」
方鴴的聲音斷斷續續。
「它……邀我而來。」
這一刻。
正是其意義所在。
他們是跨過星門的英雄,是那萬千星光所投下的影子。
他們,正是為了應誓而來。
妖精小姐被星光所編織的心靈,多少年來第一次起了異樣的漣漪,淚珠,正從她眼角落下。
「騎士先生……」
「別哭啊,塔塔小姐。」
方鴴笑得很難看,那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他輕聲地說,「把你的手給我……」
「牽著……我的指尖……」
他,還要更多力量。
因為他要將那所有的一切,都化作那柴薪與燃料。
他要與那橫亘宇宙的漆黑的影子,在這張縱橫交錯的棋格之上,互相爭奪那無窮的星光。
爭奪,星光之間那至關重要的節點。
他第一次感到那影子緊張了起來,那道冰冷的目光——已不止一次落在他身上,它在觀察什麼?它在思考什麼?
那諸世的末日,眾世的最後一個時刻,它也會感到不安麼,它也會因為自己的計劃被阻撓而惱怒麼?
但那不重要。
他還有的是手段和籌碼。
「妮妮!」
方鴴喊道。
妮妮從不擔心自己的造主。
妮妮從不擔心自己的父親。
小不點只知道,爸爸在呼喚她。
爸爸在呼喚她,所以她必須應答。因為她的父親——她的造主,是這世間最無所不能的一切,她只要回答。
她只要清脆地發出回應,「妮妮在!」
方鴴感到塔塔小姐握住自己指尖的手緊了一下。
她在向他搖頭。
可方鴴只是笑,歉意的笑,他很少會違背妖精小姐的意願,可除了這一刻。
他回過頭:
「妮妮,給我你的力量。」
「好的,帕帕。」
妮妮不需要猶豫。
因為爸爸需要她的力量,在她尚還幼小的心靈之中,她的父親——她的造主是那個永恆的概念。
就像琥珀之中的命運,永遠也不會消失,永遠也不會失敗。
那金色的火焰,在裂開的指環上又一次開始流淌,就像那被琥珀封印的時間,重新開始流動。
金色的火焰,覆蓋了那銀色的光芒。
方鴴感到自己身上幾乎每一寸都在燃燒,但他看著遙遠星光的那一頭,那道沉沉的影子,卻笑了。
他伸手,指了指對方,又指了指自己,張開口,但沒有發聲。
他的口型,是在說:
「這一次。」
「我贏了。」
計算域正趨向於無窮大——在黃昏力量本身的支援之下。
帝國的第六條技術路線,在這一刻化作了另一種更加清晰的力量,它是多重並行,也是鑰匙之章。
他的所有經歷,所有的命運,在星門之後走過的每一個足跡,這一刻,都化作了他的見聞,知識,與經驗。
最後,這些一切的所有。它們共同點燃了一顆星辰,一枚火種——將他的故事——艾德故事,譜寫成了一段傳奇。
那個傳奇,則成為了一枚種子。
它將被這個世界所記錄,成為他踏向下一段旅途的起點——
那龍騎士的系統之中,無數的日誌資訊正如同瀑布一樣而下,直到其中划過一條並不那麼起眼的提示:
「檢查到傳奇種子——」
「記錄為傳奇點。」
「1。」
方鴴並沒有留意到自己在無意之間踏過了那道門扉,因為他正操縱著那兩股力量,封死那封印之上的最後一道縫隙。
因而那銀色的光。
那金色的焰。
在那水晶一般的節點上合而為一。
兩道交錯的光在節點之上填上了每一條裂縫,在羅真的時代之後三百六十年,完美地將之畫上了一個句號。
方鴴靜靜地看著門後那道冰冷漆黑的影子,那諸多宇宙的最後一個時刻,那舉世終焉的命運。
對方『似乎』也在注視著他。
它並沒有被熄滅。
它與這個世界,註定還會有一次遲來的對決。
那個時間,對於永恆來說——
不過是一瞬。
方鴴看向那些在門後逸散的力量。
黃昏的一部分氣息還是入侵到了這個世界之中,它們會化作那無數的族裔,始終肆虐在這片土地上。
但他抬起了頭——
方鴴有些疲憊地開口道:
「塔塔小姐。」
「騎士先生,不行,你已經……」妖精小姐的聲音都有些顫抖。
「可都到了這個時候了,債多了也不愁了,」方鴴反而釋然一笑,整個人像要裂開來一樣,「現在正是薅羊毛的好機會,來吧,讓我們再繼續向前一步——只一小步。」
那銀色大圖書館的守護者。
那妖精們最純潔的一位公主。
妖精小姐只死死咬著下唇,一言不發。
「塔塔小姐,」方鴴瞳孔之中的金色烈焰尚未消退,但聲音卻透出溫柔的語氣來,「請讓眾星——」
為我。
披上星光。
……
天空中的異象消失了。
那孤懸於金灰色雲層之上的漆黑星辰,不知什麼時候也隱回了那雲層的後面。
連線兩個世界的通道——在那一刻,似乎被某種神秘的力量切斷了。
戰場上雖然還存著數也數不清的黃昏裔,但失去了來源的怪物,終於不再是那種可以淹沒一個世界的絕望。
蛇人們靜靜地看著戰場之上的變化——它們事實上正看著那失去力量來源的黃昏裔,那些銀灰色的,那些水晶般的,那些夢魘一般的怪物,正成片成片倒下。
水晶化作碎片,魘爐分解成生鏽的零件,扭曲的怪物也化作一灘銀灰色的腐液,越來越多——越來越多的怪物正在死去。
十二位蛇人的至聖——與納科姆·巴蘭不可置信地看著這一幕,然後忽然之間,它們看向了天空。
在那高聳入雲霄的金字塔上,在那灰白的祭壇的頂端。
蛇人的大祭司赫塞斯·瓦沙爾手持太陽的聖杖——托奈米基,其細長的瞳孔之中不可思議地看著那消失的漆黑的星辰。
它忽然想起,許多許多年前,自己遇上過一個古怪的斯-瓦赫(灰崖)人,對方潛入了這座太陽聖廟,被它們抓住了。
那個人類——自稱是來自於斯-瓦赫的世界,但卻無人認識他。
赫塞斯·瓦沙爾記得那個時候,自己還只是個次祭,他負責了那個人的審訊。
在那場審訊之前,為了防止出錯,他還問過來過那個世界的人——那位斯-瓦赫的領袖——那個叫埃瑟林·瓦倫弗特的人類。
但灰崖在核對了名單之後,確認對方並不是神秘學家。
於是蛇人聖衛認為那個人類是奸細,將他處死了。
但在那臨死之前,赫塞斯·瓦沙爾卻記得,那個人卻表現得很坦然。
他告訴它們,「我在你們的世界——在這座聖廟之中留下了一個東西。」
「將來有一天,它會幫到你們的世界,也會幫到我的世界。」
「人類,」它問那個人,「你不怕死麼?」
那人笑著搖了搖頭,「我的死期已至了,這正是我來這裡的原因。」
赫塞斯·瓦沙爾本不該和一位奸細談這麼多,但人類的話讓它感到十分好奇。
「如果你說的是真的,」它忍不住多問了一句,「我們會看到什麼?」
它是蛇人,它相信那些來自於星辰,來自於黑暗之中的預言。
但它改變不了那個男人的命運。
那個男人顯得很平靜,「你會看到光。」
「那蒼色的原光。」
「它會幫助你們,擊敗庫-拉蒙索達,按你們的說法,它是這個名字。」
「舉世之亡,漆黑之蛇——黃昏之龍。」
「雖然,」男人笑了笑,「只是暫時的。但,那至少能給兩個世界,留下更多的時間。」
時間啊,它有時看似永恆。
卻又如此的緊迫。
黃昏降臨的許多年來,赫塞斯·瓦沙爾已經深刻懂得了這一點。
它問了那個男人的名字。
「我叫羅真·阿什洛克·西碧卡,」男人答道,「你不必記得我的名字,你只需要記得——」
如果。
你看到了那蒼色的原光。
看到了那如同一個世界誕生之初的光。
請——不要熄滅你們自己的光。
金字塔的下方。
蛇人的反攻已經開始了。
赫塞斯·瓦沙爾手中緊緊握著聖杖,蛇形的瞳孔之中靜靜映出那個方向——而一旁,它的次祭正走上前來,向它請示,要不要終止儀式。
黃昏似乎因為不知名的原因退走了,召喚原初之光是不是還有意義?
七個王座力量召喚來的純白的騎士,對於這個世界的負擔也會加重,何況,這還有可能引起黃昏不知名的反應。
但那段久遠的記憶已經浮上了赫塞斯·瓦沙爾心頭,它看向對方,搖了搖頭,「保持儀式,不要熄滅那蒼之輝。」
不知怎麼的,它忽然想到不久之前出現在戰場上的那一幕。
那青色的騎士,它——它們分明看到了,那原初的光,降臨到了對方的身上。
而也就在那一刻。
天空之上,那枚蒼色的星辰再一次出現了。
方鴴回到了這個世界上。
他在半空之中抬起頭,看著雲層之中那漆黑的星辰。
副本……正在瓦解。
但,還有……最後的收尾工作。
年輕的鍊金術士眼中只有不盡的疲憊。
但方鴴仍再一次舉起了手。
他手中——彷佛虛握著一把聖劍。
在這個故事中,有率光之子,也有銀盔聖衛,但卻缺了那至關重要的一環,守誓人。
他金焰之下流著的血啊,那金環之中寄宿的靈魂,是他一切旅途的起點,是他所傳承的那個故事的開篇。
他舉起了那把劍——那把原初的聖劍。
赫塞斯·瓦沙爾抬起頭,這位蛇人大祭司抬起頭,不可思議地看著半空中那枚蒼色的星辰。
它正感到——祭壇上的所有蛇人都正感到,那熊熊燃燒的蒼之輝中、那世界誕生之初的原光之中,有一股力量在涌動。
所有的力量,都正流向那半空之中的蒼星。
方鴴意外地看著手中,他原以為自己召喚的,會是一把聖劍。
但卻沒想到,那是一把長槍。
一把天青色的——槍。
算了。
他搖了搖頭。
眾星的裝甲。
有著模擬和解算周圍一切屬於友方構裝體的能力。
在塔塔小姐計算域全盛的現在,在妮妮黃昏力量的輔助之下,他要完成最後一個壯舉。
他舉起那槍——在那一刻,他與蛇人召喚的原光,與那真正的純白的騎士合二為一。
在那一刻——幾乎整個戰場之上的所有人,蛇人們,人類們,精靈們,灰崖的學者們,都怔怔地看著半空之中的那一幕。
那遠行的陌生的精靈軍隊,在幾英里之外看著這一幕。
那黑髮金瞳的少女,那女武神一樣的少女希格露恩,也正抬頭看著這一幕。
看著——
那天青的,
騎士。
人群之中,艾諾薇那一刻明白了他要做什麼,少女臉上血色盡退,「不……不,艾德先生,」
眼淚忍不住從她眼眶之中涌了出來,她向後退去,卻被絆了一下,忍不住向後倒去。
但一隻手穩穩地扶住了她。是那位艦務官小姐,那位貴族千金——希爾薇德湖綠色的眸子裡,正映出那閃爍長空的星辰。
她眼中也有擔憂,可更多的,卻是含著微微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