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門聯合指揮部對你那份報告很重視。上面對你評價非常高。」
白葭穿了一件海軍式雙排扣外套，黑色的厚呢料，銅鈕扣，兩排各六粒。
她頭髮利落地扎在腦後，比上次在帝國見面時多了幾分隨意。
風正掀動她的衣領，她抬手按住，方頭的小牛皮靴踩在一道大理石台階上，目光看向塔爾銀扉區正在建設的港務局。
那座修了一半的高大建築，倒映在她溫潤的黑色眼眸中。
建築的整體建材是卡拉拉白大理石，在這一帶海域隨處可見——天藍讓工人在那裡立起了一道白色的拱門，上面掛了一個鍾。
那是七海旅人號上的舊船鐘，上面還刻了一行精靈文字：
『Quel'laethar』
未來，那裡就是塔爾銀扉區的大門，外來的冒險者進入雲鯨之脊的第一道關口。
「原始報告全文和材料，參謀部已單獨立卷，作為後續決策的基礎檔案。」
「此外上級基於你這份報告，作了三個決定，第一還是加大對雲鯨港建設的支援力度，這座港口已正式被納入戰略支點計劃。」
「戰略支點計劃？」
白葭的聲音緩緩地，「蘇菲應當已經告訴你了吧，那個大遷徙計劃。那是備選計劃之一，但優先順序相當高。」
「還有一些別的計劃，我現在就不一一和你說了，以後你會知道的。不過上面把雲鯨港納入戰略支點，就意味著這一計劃已經進入了可行性驗證的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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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鴴還是聽不太明白，但大概了解雲鯨港在軍方未來的計劃中或許排到了相當靠前的位置。
他記得上一次見到白葭的時候，還是在帝國，她說要去執行一個重要任務，也不知道那個任務進行得如何了。
不過她成為軍方的代表人員，現在出現在這裡，未來很長一段時間還要長駐雲鯨港，應當說明那任務已告一段落了。
方鴴也沒想到軍方派來接洽的人員會是彌雅和白華的姐姐，不過這個安排讓他感到很安心。
星門港方面看起來很在意他們的感受。
「第二是正式批覆成立『斯洛文亞專項課題組』，由軍科院牽頭，抽調來自於各領域的專家，專門研究你報告中涉及另一條時間線的那個世界。」
「主攻方向是對於災難機制與防禦手段的調查。」
「這是把斯洛文亞當成一場預應對方案了？」
方鴴忍不住提醒了一句，「可我在報告中提過，不同世界的黃昏是不同的。」
「放心，上面對黃昏比你了解更多。包括真正響應這一機制的是地球，我們其實也向你透露過一些資訊。」
「這些年來不止你，來自各個方面林林總總匯總的訊息有很多，我們對黃昏的認知已有一個大概的框架。」
白葭捂了捂領子，「但有經驗，總比沒有經驗好。哪怕是盲人摸象，我們也得一點點構建出對黃昏的全部底牌。」
「這些年來各國實驗了不同的方案。帝國人和第一賽區絕不是得了失心瘋，他們只不過是認為那項計劃可行而已。」
「只是我們不認可？」方鴴反問。
「只是我們不認可，」白葭頷首，「不認可的原因有很多，價值觀，歷史記憶，還有就是他們背後的星門資本太過貪婪，不是我們真正的盟友。」
「這正是你報告的價值所在——不是每個人都能深入到另一個世界，去觀察黃昏。尤其是影人的世界，它們很重要。」
她側過頭來，看了一眼方鴴，但心中其實已經沒那麼驚訝了。她已經有些習慣了，他總能給他們帶來意外的驚喜。
只是誰還能記得，他曾經差一點給他們惹出大麻煩，讓軍方投入了許多人力去找他。雖然現在看來，這一切皆是意外的收穫。
白葭不由想到了那件事。
方鴴卻問道，「第三呢？」
「第三是，外事部門將根據你的情報，同步調整與精靈廷和帝國方面的接觸策略。」
「這又是為什麼？」方鴴吃了一驚。
「因為精靈打算和我們達成戰略合作。」白葭言簡意賅，「考林—伊休里安王國的不可控因素正變得越來越多——」
「不久之前，那位國王陛下向我們提出引渡要求，要讓你和希爾薇德返回考林—伊休里安。」
她目光落在遠處的雲海上——塔梅拉爾港區方向的倒懸山基岩是深灰色的，岩石傾斜的層理上，有一群飛行生物正在築巢。
那是蜥蜴亞目下的Aeromarepiscidae科的一類新生物，學界稱之為空海滑蜥科，方鴴無意中發現這些小東西時還有些驚喜，花時間對它們做過詳細的記錄。
「但這個要求被外交部義正言辭地拒絕了，我們不可能將一位合法公民移交到他國手上。」
方鴴有點擔心，「那希爾薇德？」
「那是她的自由，」白葭答道，「希爾薇德·馮·艾伯特·西林·絲碧卡小姐又不是我國公民，也沒有違反我國的法律，我們干涉不了她的自由。」
方鴴鬆了一口氣，但還是有點擔憂，看起來考林王室還是和他們撕破了臉，未來必須小心來自於對方的背刺。
希爾薇德留在雲鯨港肯定是安全的，但他們一旦去了別的地方，就得時刻注意這一點了。
「那之後呢？」他問。
「考林—伊休里安降低了與我們的外交等級，」白葭答道，「外交部對於這種蠻橫無理的行為也提出了強烈譴責。」
「還有一系列反制措施，但那與我們無關了。」
方鴴沉默了下去，他沒想到那個副本——羅真的遺產的後續影響會如此嚴重。
白葭不用看他，也知道他在沉默什麼，「你不用想太多，外交交惡當然不會僅僅是因為一件小事。」
「當然還有許多其他的原因。」
最大的原因是考林—伊休里安國內的局勢。
那位年輕的國王與他的宰相，正變得對第三賽區越來越不滿意。
由於布麗安公主的原因，許多第三賽區的選召者都選擇聚集在她麾下，加入了芬里斯人、伊斯塔尼亞和艾文奎因精靈的反抗軍。
這極大地刺激了考林王室與保守派。
何況選召者幹事向來奇葩。
他們聲稱，加入公主殿下陣營的其中一個原因，是因為布麗安公主長得好看，顏值即正義。
這又觸及了那位喜怒無常的年輕人敏感的神經，這不反過來就是在說他長得醜麼？
雖然方鴴心中清楚——其核心邏輯實為，考林國王是個男人，而布麗安公主不但是位精靈女性，還是拜恩之戰的傳奇英雄。
兩者在人氣上差距就不可道里計。
要是考林王室出面的是那位王后，說不定結果就大不一樣了，當然也不一定，畢竟那位王后是選召者。
這裡面還有細微的差別。
但沒辦法，選召者就是這麼抽象。
因為種種緣由，考林王室與保守派已不止一次向橫風港提出交涉，希望第三賽區嚴懲其賽區下轄的選手——
並勒令他們禁止向反抗軍提供任何援助。
但這是不可能做到的。
「那位國王陛下，在伊斯塔尼亞、芬里斯與北境製造了一系列慘劇，包括大屠殺。」
白葭的語氣冷了不少，但她是軍人，對於那位年輕國王的施政只能不予置評，「選召者只是出於同情援助了反抗軍，並且他們的行為並未超出界限。」
「第三賽區不可能對未越過星門宣言界限的行為加以約束，軍方更不可能主動介入考林—伊休里安內部的政治爭端。」
方鴴心想，難說。
要是早先的第三賽區超競技聯盟，說不定早就對這些自由選召者的行為加以判罰了，倒不一定是約束就是了。
不過他可不會把自己的腹誹說出來，何況當時整頓第三賽區超競技聯盟，正是軍方先出的手。
但如此一來，考林王室原本對選召者與第三賽區的不信任，便進一步加劇了。
羅真的遺產，和那個副本，不過只是一個導火索而已。
白葭也看了他一眼，「不過布麗安公主背後也是你在支援吧。」
方鴴一僵，下意識地摸了摸鼻子。
他當然知道選召者跑去投奔布麗安公主，跟自己脫不了干係。
選召者們加入布麗安公主的原因林林總總。
其中奇葩的包括是她和羅班爵士的CP黨，或者單純只是拜恩之戰的歷史愛好者。
但真正的催化劑，正是他在大陸聯賽上受到的不公正待遇。
那時候考林王室不但不作為，反而和超競技聯盟總部、第一賽區公會同盟勾結在一起，顛倒是非、混淆黑白。
布麗安公主作為領隊，才一怒之下回國，宣布艾文奎因精靈脫離聯盟，從此之後就成為了反抗軍的一面旗幟。
而那次事件後來在丁香同盟的羅薇、水無銘、琉璃等人的揭露下，真相為之大白，極大地激怒了第三賽區的選手與觀眾。
選召者，尤其是自由選召者，向來是嫉惡如仇，而且極端站在弱勢一方。
方鴴作為龍之鍊金術士雖然知名度不低，但在帝國、第一賽區、超競技同盟乃至於考林—伊休里安王國面前，七海旅團毫無疑問是弱勢群體。
這件事後來，也成為了第三賽區和整個超競技聯盟決裂的起因。
但方鴴捫心自問。
這兩件事無論是哪一件，如果讓他再做一次決定，多半也不會改變。
唯一可能發生變化的是，那個副本的入口，或許不會再在雲鯨港的地理中心上。
「對不起，給你們添麻煩了。」
他說。
但白葭搖了搖頭，「利益衝突，還可以透過合作來化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