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鴴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黃銅指標指向凌晨三點,他嘆了一口氣,放下手中的裝置,一時有些千頭萬緒。
尼婭的父親在傑爾德姆、弗里斯頓與海林威爾對蒼翠之星的研究上,發明了崇高之心這個概念。
但崇高之心需要蒼翠碎片作為載體。
他其實還有一個方案。
法萊斯的話啟發了他。
影人的眾星裝置至少包含著兩重技術路線,其一是魘爐,其質料為星輝——最早為靈魂。
其二是眾星法陣。
他在斯洛文亞親眼見證過靈知學派的發展歷程,在魘爐誕生的早期,灰崖的世界中也並沒有自動機這一概念。
真正提供給魘爐生物知覺的,或許正是眾星法陣。
方鴴有一種直覺,眾星法陣的發展與斯卡恩對於靈魂的研究脫不了干係。
因為弗里斯頓也在這一基礎上提出了靈魂學派,方鴴回頭去發現這一學派的早期思路與影人如出一轍。
這條路線艾塔黎亞無法直接使用。
不過傑德拉姆曾用餘量技巧改良過眾星法陣,雖然還遠遠突破不了計算這一閾限。
而尼婭的父親又在這基礎上更進一步,透過將眾星法陣銘刻在灰寶石上,發明了狩龍人。
狩龍人不是自動機,但至少可以稱得上是一種半自動構裝體。
惟一的問題就是他手上的灰色寶石,狩龍人的真正核心,在傑爾·德姆的技術文獻中,稱其為星石。
方鴴舉起那枚寶石,讓它在燈光下透射出迷人的光澤,映照著他臉上覆雜的神情。
他透過不同技術手段,不止一次探查過這枚星石,得出的結論是蒼之輝。
——星石中留有蒼之輝的痕跡。
他曾一度以為星石的技術與影人同源——但現在看來只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同源——技術起源。
方鴴並不認為作為三人的後繼者,傑德·拉姆會使用影人一樣的技術路線。
他再嘆了一口氣,將灰寶石也放了下去。
他發現今天自己很難靜下心,也無法去思考那些技術細節,因為另一個更大的疑問籠罩在他心頭。
何況還有白天白雪和水無銘提到的事。
這時門外傳來敲門聲。
「請進。」方鴴頭也不回地說道。
隨即他就聞到一股淡淡的甜香,混合著淡淡的月桂清香與玫瑰的幽香。
方鴴轉過身去,後者正是艦務官小姐近來喜歡的香水的味道——他果然看到希爾薇德推門而入。
艦務官小姐正向他微微一笑,然後看向他身後的工作檯。
希爾薇德湖水般的眸子中,倒映出那枚灰色寶石、拆到一半的眾星裝置,還有那些散亂的零件與黑板上寫到一半的鍊金公式,她心中就已然明瞭。
但她並未開口,而是一翻手,手心中出現了一方白色的亞麻餐巾,包裹著一隻銀邊的食盒,問道:
「吃點點心?」
方鴴搖搖頭,他哪有這個心思。
但艦務官小姐一笑,將那食盒開啟並遞了過來,溫柔地看著他:「還在想那些煩心的事?」
「沒有……只是……」
「我餵你。」
希爾薇德用銀叉插起一小塊糕點,遞了過來。
方鴴只好張開嘴,含住那叉子——點心的味道很甜,藏著少女細膩的心思,與淡淡月桂的香氣,像思念,又像無聲潛入的關切。
那絲絲沁甜順著他舌尖融化開,讓他緊繃的神經都鬆弛開來,「還可以麼?」希爾薇德柔聲問,「謝絲塔親手做的。」
方鴴點了點頭,女僕小姐的手藝沒得說。
是那種名為『帕尼尼』的糕點,考林—伊休里安的傳統點心,謝絲塔在南境居住了多年,會做考林王國的各種點心。
門外再一次傳來敲門聲,有些輕。
方鴴有點意外地看了希爾薇德一眼,今晚自己的客人怎麼異常多。
希爾薇德看了看那邊,輕輕笑了笑,已經猜到了來的人是誰。
她主動開口:「請進。」
門外的聲音明顯停頓了一下,但卻沒人開門。
方鴴也猜到了什麼,走到門邊去開啟門,才發現學者小姐正站在門外,低著頭,不好意思看屋內的兩人。
她雙手提著一個食籃,正滿臉通紅地站在門外,眼鏡上都升起了一層霧氣。
「姬塔小姐也來為團長大人送餐麼,」希爾薇德主動打破這尷尬,「請進來吧。」
姬塔感覺自己腦袋在冒煙,她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氣,沒想到會撞到這麼尷尬的一幕,「我,團長……」
但方鴴已經看到了艦務官小姐的眼色,主動拉起學者小姐的手,將她引進了工作間內。
他主動接過對方手中的籃子,開啟看了看,裡面的吃食還真多,林林總總,只是樣子不太好看,一看就是學者小姐親自下廚的。
「這麼多東西,」希爾薇德笑著說,「姬塔小姐也還沒吃晚餐吧,我和艾德也還沒吃過東西,我們一起吃如何?」
姬塔臉紅到了耳根,她抬頭悄悄看了一眼方鴴,又低下頭,心中有些感激,輕輕點了點頭,聲音細得和蚊子一樣,「嗯。」
方鴴撓了撓頭,他又不是傻子,看不出這一幕的含義。他也有些感激地看了看希爾薇德,還好自己的艦務官小姐沒太過為難姬塔。
希爾薇德只對他笑了一下,顯然並不太在意。
方鴴這才把工作檯清理開,又搬來三張椅子,讓三人坐定。
工作檯上又擺滿了吃食,三人圍坐在桌邊,燈光橘黃,竟有些溫馨。
不過三人還未開動,門竟又一次被推開來,不請自來的是夜鶯小姐。
愛麗莎鼻子先嗅了嗅,感嘆了一句:「有人在聚餐啊?」
她夾著一隻資料夾,手中還拎著一瓶果汁,另一隻手上拿著兩條烤魚,不請自入,「怎麼不叫我,正巧我這裡也有一些吃的。」
方鴴尬住了。
他看愛麗莎這個造型,哪裡不知道對方也是來幹什麼的。
他不由看向自己的艦務官小姐。
但希爾薇德只看向愛麗莎的方向,與夜鶯小姐已經交換了一個眼色。
姬塔與方鴴隔著希爾薇德,而愛麗莎則直接拖來椅子坐在他另一邊。
她從籃子裡拿起一塊餅乾,嘗了嘗姬塔的手藝,不由點頭,「嗯,不錯。」
夜鶯小姐將手中的烤魚遞了過去,「你們也嘗嘗,我自己烤的。」
希爾薇德和姬塔各自嘗了一口。
艦務官小姐落落大方,一隻手將垂下的髮絲撩到頸後,探首從烤魚上咬下一小塊,然後給方鴴遞過去。
她眨了眨眼睛,示意他也試一試。
方鴴看著那烤魚上一大一小兩個缺口,只好接過她手中的烤魚,翻過面,再另一邊咬了一口。
空海的魚肉質細膩,有一種別樣的滋味。
姬塔紅著臉,像被抓包的賊。
她閉上嘴巴,一句話也不敢說。
但人一多,方才兩人獨處那旖旎的氛圍也一掃而空。
方鴴看了看希爾薇德,心中還有些可惜。
愛麗莎則吃著自己的那一條烤魚。
夜鶯小姐慢條斯理地嚼完,吞咽下去,才開口道:「白天的事你們怎麼看?」
「關鍵是艾德自己的想法,」希爾薇德顯然知道她想說的是什麼,「艾德,關於羅塔奧的聖子,你知道一些什麼?」
他什麼都不知道。
方鴴看向兩人,方才明白自己的艦務官小姐與愛麗莎是為何而來,她們應早就打好了商量,只是沒想到正好在這一刻撞上了而已。
他心下微微有些感動,原來大家都關注著他。
或許是因為斯洛文亞的命運太過沉重,映照在這個世界的未來之上,也興許是近來遇上的事太多,再加上羅塔奧聖子的事,他的心緒竟一時有些亂了。
這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事,希爾薇德與愛麗莎卻察覺了。
還有姬塔。
方鴴搖了搖頭,他了解的羅塔奧只有風土人情,還有那裡的魔導技術發展史。
關於秘羅殿的聖子,他聽說過,但也僅限於聽說而已。
希爾薇德這才開口道,「羅塔奧的歷史上有七個聖子傳承,分別來自於秘羅殿的四聖約、三聖衛。」
「四聖約,三聖衛?」
希爾薇德點點頭,「四個聖約你都聽說過了,靜默、譫妄、悔悟與密度十二柱之中的四大至高傳承。」
「三聖衛則是坦羅聖衛、督羅騎士和聖誓守護者。」
愛麗莎在一旁補充道,「坦羅聖衛就是古訓騎士,信奉歐力,太陽的子民,他們歷史上是荒野之民的正統。」
「也是在率光之民種下泰拉卡之後,與精靈分道揚鑣的那一支。」
方鴴點了點頭,這是梅伊小姐,他知道。
「督羅騎士是瑪爾蘭的騎士,但在羅塔奧的戰爭女士的騎士是追求榮譽那一支,他們當中信奉自由的獨行騎士居多。」
方鴴再點頭,這他也知道,這是大貓人,瑞德先生。
「最後是聖誓守護者,他們是秘羅殿的守殿人,理論上,分別歸屬於十二道途,因此也被稱之為秘羅聖衛。」
七海旅團中倒是沒有秘羅衛,不過秘羅衛大名鼎鼎,他不可能沒有聽說過。
愛麗莎繼續說下去,「四大聖約,三個聖衛,都會推舉出自己的聖子,但最終會成為秘羅殿聖子的,只有一個。」
「而且遴選的方式很簡單,不需要任何儀式與考核,只需要得到戰爭女士瑪爾蘭的認可就可以了。」
愛麗莎說完,希爾薇德才順著夜鶯小姐的話說下去,「但這一屆有所不同,因為坦羅聖衛和督羅騎士共同推舉了一個人。」
方鴴忽然反應了過來,他指了指自己。
希爾薇德輕輕頷首。
所以這一輪備選聖子的人選,加上他在內,只剩下六人。
方鴴還是有些不明白,又問:「可羅塔奧不是太陽與戰爭之地?」
秘羅殿又是太陽主聖殿,為什麼聖子遴選只要瑪爾蘭首肯就可以了?
歐力呢?
「歐力是眾神之神,」愛麗莎嘆了口氣,「我知道團長對宗教方面的事務不感興趣,但多少還是了解一下。」
經她解釋之後,方鴴才明白。
歐力是眾神之父,哪怕是在羅塔奧,祂一般也不會過問凡世的事。
在方鴴之前,從未有人被定下過歐力的神選,就算是他——其實也是透過岡薩雷斯之口間接傳達的。
正因此,太陽神不會親自開口,但秘羅殿又不可能真對方鴴展開審訊,萬一方鴴真是歐力神選怎麼辦?
在方鴴抵達羅塔奧之前,這個問題很好解決——無視就行了,也可以說是預設。
反正方鴴只要不過問羅塔奧的事,不管他是不是聖子,都只是一個虛名而已。
方鴴問:「如果我到了羅塔奧呢?」
「那就比較複雜了。」
愛麗莎正剔除了烤魚上的一根刺,將它拔了出來,在指尖轉動著那晶瑩的魚骨:
「如果團長透過考驗,那些人自無話可說。」
但眾聖不會輕易開口。
在遴選之中,瑪爾蘭只要不開口,既可以代表拒絕,也可以代表預設。
真正的決定權其實是在秘羅衛手上——通常來說,只要最終的決定瑪爾蘭女士沒有親自反對,就意味著沒有異議。
方鴴想起了大貓人和自己講述過的那些過往,「就像瑞德先生說過的?」
愛麗莎輕輕點了點頭。
方鴴嘆了口氣。
眾聖是凌駕於艾塔黎亞之上的法則,並不怎麼在意來自於凡世的信仰。
它們不會不厭其煩地解釋自己的意圖,祂們的神諭往往簡潔有力,但也為他人解讀留下空間。
權力不會有真空,這助長了凡世神權的滋生。
但眾聖並不在意——
而他還從這番解釋之中聽出了另一番意味,「看起來秘羅殿似乎並不太滿意古訓騎士團的決定?」
「怎麼能滿意呢,團長大人?」
愛麗莎放下那根魚刺,「古訓騎士團忽然指認團長為聖子,事實上是在剝奪秘羅殿的釋經權。」
「當然,我們都知道世界之柱中發生了什麼,也知道那是來自於歐力的首肯。」
「可秘羅殿不一定知道。」
因為歐力從不開口。
古訓騎士團指認他為聖子,在秘羅殿的視角之中更像是一場別有所圖的陰謀。
一場針對秘羅殿的權柄的攻訐。
方鴴一個頭兩個大。
他還沒抵達羅塔奧,就已經捲入到這麼複雜的權力鬥爭之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