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方鴴的追問,胡地點了點頭:「米蘇女士正是為了阿斯加特而來。」
「米蘇女士曾經是聖劍嘉拉佩亞的守護者,她可以感應到每一頭為此劍斬殺的黑暗巨龍是否已經復甦。」
「這種能力即便在她自身化身巨龍之後也沒有離她而去,聖劍嘉拉佩亞也一直沒有認主下一任主人。」
方鴴聽得嘖嘖稱奇,這世上竟還有這樣的事。
屠龍劍的守誓人在自身化作了巨龍之後,還能獲得聖劍的認可,成為其主人。
不過米蘇女士的意志之堅定,他們在多里芬的幻境之中就早已見過。
她將自身鑄入尼可波拉斯的靈魂之中,在龍之金瞳之中與之對抗了足足三十年之久。
不過也是他們在那幻境之中擊敗了尼可波拉斯,才能使米蘇女士的靈魂恢復自由。
因此她既占據了尼可波拉斯的身體,又保持了靈魂的獨立。
嘉拉佩亞沒有感受到她靈魂被污染,所以並未棄她而去,才造就了這奇特的現狀。
不過方鴴知道,嘉拉佩亞現在在米蘇女士的兄長馬扎克手上,那位旅店的主人只是攜帶著那劍,但並未成為聖劍的下一任守誓之人。
「那麼阿斯加特是怎麼復活的?」
「是一群人在南境復活了它,」胡地答道,「據說它的本體是一個選召者。」
「雖然不清楚一個選召者是怎麼成為守誓人的,也不清楚那個選召者之後如何了。」
「或許回了星門,或許也不一定,這些都是奧黛絲女士告訴我的,她也不太清楚關於選召者的事。」
胡地搖了搖頭,「這個事件似乎是和新任鳳凰大公上位,還有索南會長遇刺是同一時間發生的。」
「有拜龍教徒參與其中,還有一個叫暗影會的組織。」
「那個組織的前身與流浪者馬里蘭有關,奧黛絲女士一直在追蹤他們的下落。」
方鴴皺了一下眉頭,暗影會不是影人麾下的組織麼,怎麼又和馬里蘭有關?
不過當日斯卡恩並未告訴過他關於暗影會的任何事。
在面對這個神秘組織時,他面前至今仍是一團迷霧,或許它真與馬里蘭有什麼關係,也不是不可能。
但理論上來說,暗影會誕生應該遠早於馬里蘭被利夫加德蠱惑。
還是說那位流浪者也曾經加入這個組織,這倒不是不可能。
他看向胡地,示意對方繼續說下去。
胡地繼續道:「血災阿斯加特復活之後不久,就和暗影會的人一起離開了南境。」
「在那之後奧黛絲女士就帶著我們找到了米蘇女士,不過米蘇女士來這裡不僅僅是為了阿斯加特。」
「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馬扎克先生帶著嘉拉佩亞,先一步抵達了羅塔奧。」
「什麼?」
方鴴吃了一驚。馬扎克自從帶著嘉拉佩亞離開旅者之憩後,從此音訊全無。
沒想到他竟然去調查血災阿斯加特復生一事去了,還追著這頭黑暗巨龍來了羅塔奧。
雖然阿斯加特的確是死於嘉拉佩亞劍下,但這位旅者之憩的主人本身也並不是守劍之人。
難怪米蘇會帶著胡地來羅塔奧,她一方面是追蹤阿斯加特,一方面也是尋著自己兄長而來的。
「所以,」方鴴最後問道,「阿斯加特追著薇瑟蕾特而來,其實是你們的計劃?」
胡地點了點頭。
這確切的說是米蘇女士的計劃,她本身是嘉拉佩亞的守劍人,至今也仍是。
那位女士身上有與聖劍定下的龍血之契,把這契約的氣息分給他一份再簡單不過了。
他們察覺到了阿斯加特出沒的大致範圍,然後便由胡地來充當這個誘餌。
不過胡地作為一個選召者,原本在敕令平原並不太方便活動,只是沒想到會被薇瑟蕾特看中。
於是整個計劃就在這樣陰差陽錯的狀況之下開始執行,而阿斯加特也果然中計。
「可惜米蘇女士原本的目的是想要引出馬扎克先生,如果她有那把聖劍,斬殺阿斯加特不在話下。」
胡地搖了搖頭,「只是看起來馬扎克先生並不在這附近,也不知道他去了什麼地方。」
方鴴只覺得有些怪異。
一頭黑暗巨龍手持聖劍斬殺另一頭黑暗巨龍,這是艾塔黎亞亘古未有之事。
不過他倒也有些好奇,馬扎克帶著嘉拉佩亞來到羅塔奧,明顯是循著阿斯加特而來。
對方看起來卻並不在南敕令平原,又去了什麼地方?
從血災之龍阿斯加特的反應來看,對方似乎也並未察覺嘉拉佩亞的下落。
否則它就不會循著胡地而來。
「米蘇女士現在在什麼地方?」方鴴問:「能聯絡上她麼?」
他們的對手現在有一頭貨真價實的黑暗巨龍。
而且對方還是實力僅次於利夫加德的四頭巨龍。
在眼下聯絡不上阿萊莎和奧利維亞的時候,有米蘇女士在一旁幫忙,七海旅團會放心許多。
但胡地卻搖搖頭,「米蘇女士畢竟還是黑暗巨龍的形象,在時機合適的時候,她會想辦法聯絡你們的。」
「那你呢?」
方鴴卻聽出胡地的言外之意,「胡地,你不留下麼?」
過去在多里芬的時候,七海旅團還只是一個小小的隊伍而已,也沒有後來要成立一個團隊的遠大願望。
而胡地當時卻有自己的個人心愿,那就是帶著勺子小姐,帶著希絲去巨樹之丘看看。
而現在胡地的旅行也告一段落,七海旅團也有了自己的根基,方鴴認為是時候向對方伸出橄欖枝了。
要說他才是七海旅團在艾塔黎亞結識得最早的朋友之一。
但胡地卻沒有留下的意願。
他笑著搖了搖頭,「我就不加入你們了,艾德,有機會我會去雲鯨港看看。」
方鴴自然不會隱瞞他,把雲鯨港的事和這位老朋友講了一下。
當然,關於無屬性魔導爐的生產線和其他部份,仍舊在他和軍方的保密條例之中。
他也只能暫時略過不談。
胡地道:「我的願望仍舊是到處去看看,帶上希絲和勺子小姐一起。」
他摸了摸自己的貓。
「再說希絲還在考林—伊休里安等著我呢,眼下聯絡不上那邊,我打算先乘坐班船回去。」
「既然米蘇女士遇上了你們,眼下也暫時用不上我幫忙了,我正好早點回去見希絲。」
方鴴見對方堅持,也不再挽留,只點了點頭。
第一世界能去的地方就那麼多,而且眼下大災將至,總有一天他們還會在雲鯨港見面。
等到了那時,他們再帶著胡地和希絲小姐一起前往第二世界好了。
兩人久別重逢,方鴴又和胡地閒聊了一陣,而七海旅團的其他人也一一來見過了這位年輕的鍊金術士。
尤其是天藍和姬塔,對胡地的這段旅程相當好奇,當然兩人對勺子小姐的興趣更大。
只可惜黛麗絲小姐不在,天藍聽說了黛麗絲女士的事情,高興得又哭又笑。
她還以為他們把黛麗絲女士搞丟了呢。
詩人小姐抓著胡地說:「一定要幫我轉告黛麗絲小姐啊,連小角都想她了。」
胡地哭笑不得。
心想黛麗絲女士離開,多半也是她和那位學者小姐把她擼得太狠了。
她又不是一隻真的貓。
而方鴴等其他人圍著胡地問東問西的時候,獨自一人找到了奧薩里安:
「奧薩里安大師,能帶我去見見薇瑟蕾特小姐麼?」
他現在已經知道了那位指揮官的身份。
他對焰光家族的長女這個身份沒什麼感觸,但對方卻是根源道途的下一代聖選。
這個身份就非同一般了。
奧薩里安對他點了點頭,「她現在是您的俘虜,聖子大人,你想什麼時候見她都可以。」
「而且我猜,她應該不會對此感到不服氣的。」
方鴴無奈地笑了一下。
他現在已經從胡地那裡得知,這位焰光家族的騎士小姐,原來是自己的忠實粉絲。
從南境聯賽開始,一場直播也沒落下過那種。
不過對方身為七海旅團的粉絲,但在面對自己的老師,面對七海旅團時卻仍舊堅持自己的立場。
這足以說明這位騎士小姐自身是有信仰的人。
他不怕和那些真正有信仰的人打交道。
反而樂於與這些人打交道。
……
而就在方鴴擊退阿斯加特之後不久。
聖白誓約的王都,白鬃聖城。
位於聖城中央的悔悟聖殿中,此時正走出一個人來。
瑟琳·石荊身披長袍,那銀色的華美花紋一直沿著長袍垂至白石地面上。
千百年來,赫塞爾獅人都用同樣的石料建起一座座城池與聖殿。
瑟琳抬起頭,看著那夜空之中遍布的繁星。
在帝國——甚至在考林—伊休里安而今也很難看到如此純粹的夜空,羅塔奧被稱之為眾星所眷之地,一方面這也是秘羅殿嚴令不得濫用甚至發展魔導技藝的原因。
而上千空里之外辛納瑞斯落下的那場大雨,顯然並未影響這座聖城。
瑟琳·石荊脫下長袍,露出下面一身銀甲,一道陰影從半空中降下,懸浮在她頭頂。
那正是她的龍騎士——蒼光。
在蒼光的引導之下,這位大聖約離地而起,在眾多信眾的注視之下,與自己的龍騎士一起化作兩道流光,飛出了白鬃聖城。
……
而遠在數百空里之外,一艘龐大的浮空艦正在雲層之中越過塔拉斯卡山脈的南麓。
甲板上的水手透過那雲層的空隙看著下方星星點點的火光,起伏的山巒之中,前方已是一片平原。
那就是敕令平原——確切地說,他們從東敕令平原進入了聖白誓約的境內。
千百年來,從未有任何人敢於違抗眾星之柱的聖令,從空中進入這片神聖的土地。
因此也不會有任何人想到,一艘來自於考林—伊休里安選召者的旗艦,正在靠近白鬃聖城的上空。
船上由Virus設計的風元素探測儀最先探測到來自西北方向的高能元素反應。
探測人員將核對之後的風元素波紋傳送至戰情中心,再由那裡的情報人員進行比對,最後得出結論:
「是聖白誓約的龍騎士,大聖約瑟琳·石荊。」
「大約在一個艾塔黎亞刻,四分鐘之前,這位隸屬於聖白誓約的龍騎士離開了白鬃聖城,空海座標N93A62G4。」
「風元素探測儀在十二秒之後失去了對方的蹤跡,最後消失處位於白鬃聖城西北。」
「空海座標N93A64G4。」
一連串的匯報傳回至副艦長處,這位碧火號的第一副官從傳令官手上接過紙質報告,細細瀏覽了一遍。
「看來那邊的情報是準確的。」
他鬆了一口氣:「她走了也好,省得麻煩。」
薇露絲女士正在休息,這些資訊用不著立刻匯報給她,他和同僚們就可以做決定。
大副拿起通訊水晶:「各單位進入一級戰備狀態,主龍擊炮開始預充能。」
他看了一眼懷表上的時間。
凌晨四點十二分。
距離黎明只有一線,從碧火號的高度上,已經可以看到東面的雲層正在逐漸泛白。
他停頓了一下:「六個小時之後,開始進行直播。」
……
方鴴見到薇瑟蕾特時,這位獅人小姐正裹著一條毯子,坐在平台上的火盆邊。
火光映亮了她一半側臉,她回過頭,看著坐在自己身邊的其他難民。
那些難民大多都有些怕她,或者不如說怕她身上的這一身甲冑,那意味著對方的地位。
只有那個感染了血疫的赫塞爾小女孩不知道薇瑟蕾特的身份,有些好奇地看著她。
小女孩只看到這些騎士們與之前那些怪物戰鬥,在她樸素的認知中,薇瑟蕾特自然是個好人。
她雙手捧著一個餅子,示意騎士小姐要不要吃。
那餅子是七海旅團發給難民們的,但她捨不得吃。
薇瑟蕾特看著這個小女孩,搖了搖頭示意自己不用,用爪子撫摸了一下對方的頭髮。
「坐到我旁邊來,」她說,「你叫什麼名字?」
「我沒有名字,媽媽叫我小金妮,金妮是我姐姐的名字。」小女孩帶著小赫塞爾獅人一貫的勇氣,奶聲奶氣地說。
「那你姐姐呢。」
「姐姐走了。」小女孩似乎沒有太多傷感,只搖了搖頭,「騎士大人,他們說我不能太靠近你,因為我身上有血疫。」
「我姐姐也得了這種病,後來她被衛兵們帶走了,然後是媽媽,是奧博特叔叔帶我從城裡逃出來的。」
薇瑟蕾特感到自己的心緊了一下。
但這就是那場血疫之中的常態,她和達米安諾斯大聖旗官已經盡力阻止那場血疫蔓延。
可還是趕不上疫病擴張的速度。
她一把將小女孩摟到自己懷中,緊緊抱著對方。
小女孩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但小金妮隱約能察覺出這位大姐姐並無惡意,她有些乖巧地任由對方抱著自己。
方鴴來的時候,薇瑟蕾特正放開小女孩,再一次摸了摸對方的頭。
她這才看向方鴴——眼中先是一亮,但很快又意識到什麼,有些失落:
「聖子大人,而今我是你的俘虜了,先前說的那些自然不作數。」
獅人小姐有些可惜:
「可要不是那些可惡的血蟲,現在我們的地位說不定會對調一下。」
「如果我俘虜了你,一定會給你們最高的待遇。可現在我只是你們的階下囚,你要怎麼安排我都悉聽尊便。」
獅人就是這麼直來直去,而這位小姐在獅人之中也算是一個異類。
不過她這番願賭服輸的話倒是贏得了方鴴不少好感。
方鴴問道:「薇瑟蕾特小姐,你很痛恨這場血疫?」
薇瑟蕾特露出憤恨的表情,「這自然,它害瞭如此多的人。」
她咬牙切齒,但看向一旁的小金妮,又如鯁在喉——她無法說得再多,以免揭開這些人的傷疤。
因為它的受害者就在這裡。
薇瑟蕾特換了一個說法,「何況要不是這場血疫,我堂堂正正和你一戰,未必會輸。」
方鴴問道:「可你知道血疫是怎麼來的麼?」
「當然,」薇瑟蕾特道:「這場血疫是從奧斯特維格爆發開的,然後被那裡的商人帶到敕令平原上。」
「可你看過我那場審判,知道奧斯特維格的血疫另有隱情。」
薇瑟蕾特愣了一下,她從來沒把這兩者聯絡在一起想過,「那……那又說明什麼?」
「說明血疫不是天災,而是人禍。」
「這……這怎麼可能,誰會那麼做,為什麼?」
獅人小姐的眼睛亮晶晶的,全是不可置信。
「這正是我出現在這裡的原因,薇瑟蕾特小姐,」方鴴道,「現在所有的線索都指向這場血疫與三十年前誓廷的慘案有關。」
「而根據我們的調查,這場慘案而今指向幾個人。」
他一一說出那幾個名字。
薇瑟蕾特一下從地上跪坐了起來,一臉震驚地看著他。
她聲音有些發尖:「這不可能!陛下,還有大聖約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你、你在騙我?」
獅人小姐明顯有些慌亂。
要是其他人,她說不定都拔出劍來了。
但在她對方鴴的認知里,這位聖子應當不會騙她。
方鴴直視薇瑟蕾特的眼睛,「薇瑟蕾特小姐,你很熟悉我,你認為我會在這件事上說謊麼?」
「我……我不知道,」薇瑟蕾特心亂了,但她很快找到了一個說服自己的理由。
「……我知道了,是那個偽王,他把你們都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