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瑟蕾特,正是而今在聖白誓約王座之上的那人與大聖約下令屠城。」
奧薩里安從方鴴身後走了出來,看著這位學生,嘆了一口氣:「不管他是真是假,他幹了這樣的事,就已經不配被稱之為王。」
薇瑟蕾特解釋道:「不,不是這樣的,是澤菲里昂的情況已經無可挽回了,城裡的居民已經變成了怪物……」
「是為了防止血疫進一步蔓延,大聖約和陛下才會如此下令……」
奧薩里安搖搖頭:「澤菲里昂的情況遠沒達到那一步,瓦倫斯大師詢問過從塞夫拉克逃出來的難民。」
「血疫同時在三座城市裡蔓延,沒有理由澤菲里昂的情況會嚴重到如此地步。」
「他說的是對的。」
一隻白貓從黑暗之中跳了出來,落在火光的範圍中,口吐人言。
在薇瑟蕾特和小金妮驚訝的目光中,這隻貓迅速變化,變成了一位身穿黑色長裙、帶著面紗的人類女性。
「黛麗絲女士?」
方鴴有些遲疑地問道。
因為這位女士的外貌、穿著與艾茅堡那張畫像上的少女極為相似,只是年長了許多。
克麗絲回過頭來,看了方鴴一眼:「還是叫我克麗絲·艾林格蘭吧,這才是我身為人類的本名。」
「雖然黛麗絲這個名字我也挺喜歡的。」
她才看向一旁的薇瑟蕾特,「我去過澤菲里昂,那裡的慘像無法想像。」
「被殺死的更多是普通人,而不是什麼怪物。」
「那些並沒有染疾、健康的人,一批批被護教軍帶到廣場上,成批地殺死,像屠宰牲畜。」
克麗絲語氣冰冷。
彌雅從黑暗中走了出來,將小金妮從眾人身邊帶走了。
她看了看方鴴,方鴴對她點了點頭——那小女孩的確不適合聽到這些。
薇瑟蕾特幾乎要崩潰了,「這不可能……護教軍怎麼會……執行這樣的命令……」
「因為是大聖約下的令,只要聲稱那些人已經染病就可以了,誰會去查證呢?」
克麗絲答道,「死者被聖火付之一炬,連星輝都燒盡了,說是淨化,但誰知道呢?」
「聽說護教軍離開之後,不少邪教徒匯聚到那座死城之中,誰知道他們幹了什麼。」
「這不可能……這不可能……」薇瑟蕾特連連說著,痛苦地閉上眼睛。
她緊緊握著自己的劍,爪子顫抖著——
雖然面前這個陌生的女人她不認識,但阿德里安聖子和老師在一旁都沒有反駁對方的話。
而且她說得詳實,很多細節都和她了解的對得上。
薇瑟蕾特內心已經相信,在屠殺發生時,這個女人真在澤菲里昂,說不定目睹了那一切。
就算對方隱瞞了一些什麼,但大半真實對她而言意味著什麼已經不言而喻。
但聖白王為什麼要屠戮自己的子民?
大聖約為什麼要包庇這一切?
代表著悔悟之道的十二聖誓,難道不篤信自己所行之道麼?
看著這位迷茫不已的獅人小姐,方鴴制止了奧薩里安接下來想說的話。
現在告訴薇瑟蕾特關於眾星之柱的事還為時過早,關於秘羅殿的動機他們也只在猜測。
一切堅實的邏輯都建立在三十年前誓廷的慘案上,他可以無條件信任瑞德先生。
而奧薩里安曾是慘案的見證者之一。
雖然遠在聖白誓約,但他對發生在大貓人身上的事都清楚。
他們都可以根據現有的一切推匯出那背後更高層力量的介入。
而在羅塔奧,凌駕於三聖殿之上的也只有眾星之柱而已。
但要在短時間內把這一切說清楚,太過複雜了,他有更簡單的辦法。
「薇瑟蕾特小姐,我聽說你和那位聖白王曾一起長大,」方鴴開口道。
「如果你有什麼疑問,何不親自問問他?」
薇瑟蕾特微微一怔。
不久之前,奧薩里安和方鴴說了關於這位獅人小姐的事。
她來自於歐索凱麾下十二聖衛傳承下的古老家族,經過代代通婚下來,這些家族與聖白的王室關係極近。
這位獅人小姐身上至少也有幾分之一白鬃的血脈,王室的小獅子們在很小的時候,都會在一起生活、一起成長。
他們共同訓練、學習武藝,彼此搏鬥,直到聖白王登上王座,而剩下的獅子們則成為那位王可以託付後背的班底。
薇瑟蕾特記起那個和自己一般熱情洋溢的年輕騎士。
雖然成為聖白王之後對方日益冷漠與疏遠,但她寧願相信那是王者必要的威嚴。
她親眼看著他拔出聖白之劍,坐在那張白鬃聖王歐索凱曾經坐過的位置上。
至少這一點,她毋庸置疑。
她仍舊相信是有人蒙蔽了她的老師,還有這位阿德里安聖子。
還有那個女人——薇瑟蕾特看向克麗絲,她看到的可能是真的,但那背後一定有什麼隱情。
薇瑟蕾特再度握了握自己的劍,重新鼓起了勇氣:
「我會親自揭穿他的。」
方鴴看著她,點了點頭。
他完全不擔心薇瑟蕾特會藉機逃走,或者行什麼不軌之事。
以這位小姐驕傲的性格,她也干不出那樣的事情。
而無論如何,如果能將這位根源聖殿選中的繼承人拉入他們一邊,總是一件好事。
何況看得出來,奧薩里安對自己這位學生還是相當在意的。
方鴴走下平台,才發現克麗絲正在不遠處等著自己。
這位女士立在夜色下一片雨幕之中,但雨水還未靠近,就已經被一道無形的力量彈開。
克麗絲轉過身來看著他,「她讓我來充當聯絡人,我會待在這裡一段時間。」
方鴴猜到『她』是誰,剛想問什麼,但克麗絲已先一步打斷他,「你想問關於阿斯加特的事?」
她搖搖頭,「這並不是最重要的。」
阿斯加特並不是最重要的,那重要的是什麼?方鴴皺起眉頭,米蘇女難道不是為此而來?
他看向克麗絲。
克麗絲答道:「在你們離開考林—伊休里安之後,我們查明瞭一件事。」
「在成為了黑暗巨龍之後,我們共同意識到屠龍聖劍並不是消滅黑暗巨龍的最好辦法。」
方鴴忽然意識到,克麗絲女士和米蘇之間存在聯絡。
兩人都曾進入過龍之金瞳,都曾與尼可波拉斯的靈魂融合過,兩人都曾接觸過聖劍。
米蘇是妖精之眷嘉拉佩亞。
而克麗絲是聖劍摩亞。
克麗絲繼續說下去:「妖精們所鑄之劍只能擊敗黑暗巨龍,但卻無法真正殺死它們。」
「因為要殺死黑暗巨龍,需要立下誓言,承受詛咒,再手持聖劍,這三者缺一不可。」
「我其實也飲下過龍血,利夫加德之心還在這裡,」方鴴指向自己的左心房。
「所以,只要我獲得一把聖劍的認可,並立下誓言,也能殺死黑暗巨龍?」
「理論上是這樣,」克麗絲答道,「但一旦你用這樣的方式殺死了黑暗巨龍,你就有成為它們的可能性。」
「即便我是聖選者也是一樣?」
「胡地應當已經告訴過你,阿斯加特的前身也是一位聖選者。」
方鴴想了一下,可他也斬殺過利夫加德。
但的確不滿足克麗絲所說的三要素,他沒有立下誓言,也沒有執掌一把聖劍。
大貓人和箱子倒是曾斬下龍首,但兩人都未曾飲下過龍血,也未獲得聖劍之誓。
何況利夫加德的靈魂被移入金焰之環中,其實並未被真正消滅。
正如同妮妮誕生之前,尼可波拉斯的靈魂也未被真正消滅一樣。
但關於妮妮的來歷,他至今也不清楚。
「所以消滅黑暗巨龍的真正方法是什麼?」
「是這片土地。」克麗絲答道,「在成為了黑暗巨龍之後,我們發現關於黑暗巨龍的起源,一切的真相都指向羅塔奧。」
「黑暗巨龍起源於羅塔奧?」
克麗絲搖搖頭,「白鬃聖王歐索凱斬殺龍後阿萊莎之後,將什麼東西封印在了群星之柱的地下。」
「我和米蘇都能感應到,那東西與我們的本源有關。」
她停頓了一下,黑暗之中只剩下雨聲,與方鴴輕輕的呼吸聲。
「事實上,鏽蝕基金會,阿斯加特和馬扎克都是為此而來的。」
「我猜尼可波拉斯昔日也能感應到這一點,但她為仇恨沖昏了頭腦,試圖毀滅考林—伊休里安。」
「而那之後不久,她又為修約德所斬殺。」
方鴴沉默了下去。
龍後阿萊莎從來沒告訴過他這些。
不過她的確也用不著告訴他這些,黑暗巨龍與七海旅團一路以來的冒險關係緊密,但他們畢竟不是為了解決黑暗巨龍而來。
阿萊莎或許有自己解決這一切的方式,用不著通知他們這些。
在那位龍後看來,這些都是黑暗巨龍一脈自己的事務。
「米蘇女士在幹什麼?」他問道。
克麗絲答道:「她在追蹤鏽蝕基金會。」
「阿斯加特的復活與這些人有關,他們一起來到羅塔奧,應當也是為了那東西而來。」
方鴴點了點頭。
看來米蘇女士那邊暫且也沒什麼頭緒,她今天出現的原因,只是因為阿斯加特到了這裡。
遇上他們只是一個巧合。
她讓克麗絲來這裡,是因為他們在這件事上可以合作。
而今阿斯加特、血疫、聖白誓約還有背後的眾星之柱,所有的線索都糾纏在了一起。
而且米蘇女士應當還不知道,鏽蝕基金會——以及它的另外一重身份暗影會,也是他們調查的目標之一。
克麗絲會作為米蘇女士的聯絡人待在朝聖團內,方鴴本來想要詢問一下這位女士,要不要單獨為她安排房間。
但克麗絲和他說完這些之後,就變成了一隻橘色花斑的貓施施然離開了。
那大雨似乎對她毫無影響。
方鴴這才想起來對方生前也是一位出色的魔導士,出身自艾林格蘭這個魔導士世家。
朝聖團擊敗了阿斯加特之後,經過短暫的修整,又繼續向北進發。
除了薇瑟蕾特之外,他們並不需要其他俘虜,因此清點人數之後,就把剩下的護教軍遣散了。
只有薇瑟蕾特的親衛騎士們留了下來,經過一夜的戰鬥,還剩下二十多人。
此時天已蒙蒙亮,所有人都有些精疲力盡,但方鴴卻不敢讓朝聖團放緩步伐。
薇瑟蕾特的騎士們已經告訴他們,達米安諾斯聖旗官與聖白誓約的主力就在後面。
他們出現在這裡,聖白誓約護教軍距離此地最多不過一天行程,而他們還經歷了一夜大戰的耽擱。
方鴴用手接了一下雨水,大雨未歇,雨勢反而有進一步加大的跡象。
格雷芙那個預言仍未顯現,他們仍處在危險之中。
清晨時分,奧薩里安排了一個名叫伊什法拉的騎士來詢問他,朝聖團接下來是不是要前往瓦曼德。
那個騎士是奧薩里安麾下騎士的兩位隊長之一,是個中年獅人,年紀和大貓人差不多。
對方是一位聖殿騎士,也就是在第一世界罕見的原住民銀之階。
別看羅塔奧有幾千位銀之階,但相對於荒野之民上千萬的人口來說這點數量根本不算什麼。
而且各大陸八成以上的銀之階都在第二世界。
留在羅塔奧的銀之階大多地位顯赫,要麼是護殿騎士,要麼是龍騎士、聖選與聖旗官的後備役。
而伊什法拉正是其中之一。
雖然薇瑟蕾特才算是奧薩里安的學生,但她身為王室近支,註定與騎士團、聖旗官這一條線沒什麼交集。
而伊什法拉和騎士團中另一位聖殿騎士才算是奧薩里安內定的後繼者之一。
方鴴對這位騎士的回答是:
是的,朝聖團接下來的目的地正是瓦曼德。
瓦曼德是敕令平原北邊境的一座小鎮,以手工制陶而聞名。
奧薩里安等人救出聖白王之後,就一直將對方秘密安置於那個地方,並留下兩位騎士大師照看。
但方鴴猜瑟琳·石荊可能已經知道那個地方。
只是她篤定這位聖白王無法離開聖白誓約境內,因此才一直沒有出手。
可他要將這位大聖約引出來。
伊什法拉和薇瑟蕾特全然不同,學足了老騎士的嚴肅認真:
「聖子大人,所以我們是要去與聖白王匯合?」
「是的,瓦曼德而今已經不再安全,我猜那位偽王已經發現了那個地方。」
方鴴點了點頭,「而且難民們需要地方安置。」
他們不可能帶著近兩百難民在草原上跋涉,何況難民們的老弱病幼也受不了這個折騰。
短期內還好,時間一長就會出現病亡。
他的打算是把染疫之人留下來,讓其他健康人留在瓦曼德。
然後他們帶走那位聖白王,從北邊進入塔拉斯卡山脈,羅昊那邊應當已經有所眉目了。
對於這個回答伊什法拉沒問太多,只原封不動地將話帶給了奧薩里安。
不多時,那位老騎士找到他:「阿德里安聖子,你要將聖白王帶離敕令平原?」
方鴴點了點頭。
「可聖白王已經在大聖約設計下,成為了十二聖柱之一,他沒有辦法離開聖白誓約。」
「不,奧薩里安大師。」
方鴴卻搖了搖頭道,「我已經找出辦法了。」
……
1100年,羅塔奧復甦之月13日,正午12點,白鬃聖城。
雖然南敕令平原爆發了超乎想像的血疫,但那裡離這座聖白之城實在太過遙遠。
以羅塔奧的通訊技術水平來說,那彷佛是另一個國度發生的事。
最近的疫情也只到巴爾西翁,那裡也仍在千里之外。
因此這座由歐索凱一手創立的王都至今仍舊一片平和,一天之內所發生的最大的事——也不過是聖殿貴族之間那些八卦。
大約一夜之前,大聖約瑟琳·石荊離開前往王國北方。
只是這位十二聖誓並非時時刻刻都在白鬃聖城,因此人們對此也見怪不怪。
相比起來,貴族們更好奇這位大聖約前往北方是去做什麼,那裡是爆發了戰爭?
還是新疫情?
相對於訊息閉塞的平民階層,上層得到的資訊更多。
關於那位偽聖白王、關於奧薩里安等人的『背叛』,在貴族之間也偶有流傳。
因此也有不少人猜測,那位大聖約離開,或許也與此事有關。
不過他們只猜對了一半。
敕令平原千年來皆是如此運作,至少在當下,聖城的一切還算得上是欣欣向榮。
那些陰謀與爭端,似乎都暫且與這座平和的城市並無關係。
直到聖城的城塞之上,有第一個人發現了那來自於天邊的異樣。
那是一個懸浮的黑點——像是那萬里無雲的天空之中,惟一的不和諧物。
起先赫塞爾獅人們認為那是一隻鷹,在敕令平原上,獵鷹並不罕見。
但沒有哪只猛禽,會懸浮在半空中同一個位置長達半個小時之久。
「木鹿瓦,」那個人類衛兵終於察覺出了一些不對,「那似乎並不是一隻鷹,我看它一直沒動過。」
「不是鷹,還能是什麼?」旁邊的獅人一副大驚小怪的樣子看著自己的同伴。
深入羅塔奧的內陸,草原上的人從未見過風船飛在天上的場景。
但那個人類卻來自於烈日灣,曾經在誓廷的治下生活過好長一段時間。
他也不敢相信有大型風船敢進入敕令平原,但對方既然這麼做,就一定來者不善。
他終於意識到什麼,有些驚恐地對自己的同伴道:「木鹿瓦……你、你快去通知工匠協會……」
「他們……他們有風元素探測儀……」
他臉色完全變了,「快,再晚點就來不及了。」
他的經驗告訴他:
如果有風船已經進入了目視距離,而且持續了半個小時之久,那對方多半已經進入了射程範圍之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