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城牆上衛兵們的報告還是引起了守衛隊長的注意。
那位獅人走上城牆,看了一眼天空中懸浮的黑點,也敏銳地意識到不對,然後命令手下分別向城內與工匠協會傳信。
獅人木鹿瓦原本還有些不情不願。
他認為自己的同僚是大驚小怪:這裡是聖白誓約的腹地,誰敢冒天下之大不韙來進攻獅人的聖都?
但他帶著手令來到工匠協會,才剛進入大廳,就察覺出一絲異樣氣息。
大廳之中早已亂作一團,工作人員正四散奔走,不時有人帶著一卷卷檔案急匆匆走出大廳。
他看到那些向來膽小的胡狼人正一臉緊張的神色,看也不看他一眼逕自穿過他,走出大門,走下階梯,向外面不同方向而去。
大廳中還有一個羊頭人在大聲督促其他工作人員趕快一些,一副末日即將降臨的景象。
木鹿瓦心中生出不好的預感,想找個人問一下究竟發生了什麼,但那羊頭人——羅塔奧工匠總會的會長回過頭看著他,伸手攔住他的話:
「你是護教軍的人?那好,你先別開口。」
他回過頭去向身邊一位胡狼人工匠問道:
「查清楚了嗎,他們究竟是誰,他們的意圖是什麼?」
那個胡狼人戰戰兢兢地答道:
「會、會長,對方已經通報過身份,那是碧……碧火號。」
「他們沒有向我們通報目的,只是下了最後通牒,讓我們在三十分鐘之內疏散悔悟聖殿的人群……否、否則後果自負。」
「後果自負。」
羅塔奧工匠總會的會長咀嚼了一下這句話,嘆了一口氣,他年年申報經費,但年年被駁回。
羅塔奧的工匠協會雖然相對獨立,但同樣也受秘羅殿所統領,敕令平原的工匠協會占據著除了群星之柱以外最重要的以太節點,但一樣不受重視。
眾聖殿本來就輕視工匠,何況這裡還在聖白誓約治下。
現在面對碧火號這樣頂尖的(偽)龍騎士戰艦,白鬃聖城甚至沒有一次開啟護盾的機會。
他平靜下來,問道:
「現在已經過去多久了?」
「已、已經過去十分鐘了。」
「對方還在持續用風元素探測儀照射我們?」
「是、是的,會長。」
那胡狼人抹了一把汗,「對方還增加了頻率,從五分鐘一次增加到了三十秒一次,這個頻率已經是火力照射的範疇了……」
「而且城內的迷鎖型號太舊……我們的遮蔽陣無法生效,幾乎沒辦法做到任何有效的干擾,連拖延對方都辦不到……」
羅塔奧工匠總會的會長問道:「也就是說如果對方轟擊悔悟聖殿,我們沒有任何辦法防範?」
「有……」胡狼人結結巴巴地答道,「那就是抽取聖柱的力量來張開護盾。」
「但、但是如果那攻擊穿透了護盾,聖柱會出現什麼樣程度的損壞誰也無法預料。」
「防範住對方第一輪攻擊的機率有多少?」工匠總會會長平靜地問道。
「不到百分之三十,會長大人。」
木鹿瓦在一旁聽得天旋地轉,還真有一艘戰艦闖入了聖白誓約的領空,而且對方打算攻擊悔悟聖殿。
那裡是聖白誓約的核心所在,是整個敕令平原所有獅人信仰的源泉,還有那下面的十二聖柱——他簡直不敢相信,要是那裡被夷為平地——甚至哪怕是僅僅受到傷害,會發生什麼。
但什麼人敢如此大膽?
那些聖選者是得了失心瘋了麼,這麼做對他們來說又有什麼好處?
他已經從會長與那工匠的對話中知曉了對方的身份,來自於第三賽區而今排名第一的聖選者公會——Elite。
他心中有一個聲音告訴他,這些人不敢進攻聖殿。
悔悟之道也是瑪爾蘭的道途,那悔悟的聖殿之中仍有瑪爾蘭的聖像,若瑪爾蘭仍眷顧著這片土地,那些人怎麼敢狂妄到向她的聖殿出手?
但心中另一個聲音卻告訴他,眾聖從不開口。
昔日拉奧·卡薩擅自修改太陽神歐力的聖像之時,歐力不也並未出手阻止後者?
雖然那位狂妄的王最後變成了石頭,但和他陪葬的是一整座塵世之廳。
那狂王的王座與整座城市一起墜入那座淵之中,無數人在災難之中化作石頭。
再也沒能出來。
如果他們沒有保護好瑪爾蘭的聖像,白鬃聖城會不會迎來同樣的審判?
木鹿瓦第一次在心中生出質疑——既然眾聖眷顧這片土地——為何祂們從來不曾垂眸?
難道這種眷顧從來只是一種懲罰,而非保護?
但他打了一個寒顫,立刻收起了這個僭越的念頭,恐懼過後,即是怒火升騰。
他怒火中燒,簡直不敢想像要是悔悟聖殿被攻擊——哪怕僅僅是被攻擊,聖白誓約也會成為一個笑話。
這頭獅人一把拎起面前那工匠會長的領子,「他們要攻擊悔悟聖殿,你們沒聽到麼,難道你們拿不出一點辦法來?」
那胡狼人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都嚇傻了,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反而是那赫塞爾羊人會長十分平靜地看著面前的木鹿瓦。
要說實力,他遠在這個護教軍衛兵之上,但在羅塔奧——尤其是在聖白誓約中,工匠並沒有什麼地位。
他不慌不忙地答道:「如果你們真這麼在意悔悟聖殿的防護工作,早先協會申請經費時就不會推三阻四。」
「現在事到臨頭了,你沖我發怒也沒有任何意義,還是去告訴你們的長官吧,要不要動用十二聖柱的力量。」
「決定權在你們手上。」
木鹿瓦從那會長眼中感受到了濃濃的蔑視,他怒吼一聲:「你們不怕死?」
「悉聽尊便,」會長道:「每年因為瀆神被帶走的人中,也不多我一個。」
「不過你們要是認為能比我做得更好,大可以讓護教軍接管這座水晶塔,讓你們來主持城內的防護。」
木鹿瓦握緊了彎刀,但又鬆開。
他當然知道自己辦不到。
但他看不起這些膽小沒用的工匠,不相信他們能辦到的,護教軍中沒人能辦得到。
但這個決定他區區一個衛兵下不了,雖然他是赫爾瓦家族的預備騎士。
他丟開對方,決定先把這個訊息告知自己的長官。
在他想來,在這片草原上,在瑪爾蘭的目光注視之下,護教軍是無所不能的。
何況他們背後還有聖白王,還有大聖約,沒有他們辦不到的事,那狂妄之人一定會付出代價。
木鹿瓦匆匆走出大廳,穿過街道,正想著要怎麼和隊長匯報這件事。
但正是這個時候,他忽然聽到一陣陣驚呼聲傳來,木鹿瓦下意識抬起頭。
他看到兩道金光,幾道銀光升上了天空。
「是悔悟騎士,還有執聖廷的輝光騎士!」
獅人一下就認出了那兩道金色流星的身份,大聖旗官薩拉坎德,聖白誓約護教軍的軍團長。
而另一位則是悔悟騎士團的大導師,泰西法騎士大師。
那是留在白鬃聖城的兩位金之階,還有執聖廷的戰爭兵器——輝光騎士。
羅塔奧自身沒什麼開發大型戰爭構裝的能力,所謂的輝光騎士其實就是十年前採購自帝國的風騎士老舊型號。
為了保證羅塔奧全境基本的制空能力,當時的秘羅殿向帝國下過一個兩千四百颱風騎士的訂單。
但這些風騎士眾星之柱截留了大部分,剩下分到各個勢力的並不太多。
聖白誓約到手四百多台,分散到大大小小的城市之中,留在白鬃聖城的也不到二十台而已。
而這二十台十年來因為保障不力而今也只剩下一半不到,那九颱風騎士此刻在木鹿瓦的目光之中皆已升空。
看起來不多,但對人心的鼓舞是無與倫比的。
此刻距離碧火號亮相已過去了近一個小時,關於浮空艦即將要攻擊城市的傳聞早已傳得沸沸揚揚。
在一片人心惶惶之中,兩位金之階和輝光騎士的出現讓所有人都安定了下來。
畢竟獅人尚武,曾經的七位大聖旗官,三位騎士大師和大聖約在他們眼中就已是無敵的存在。
而今兩位金之階出戰,再加上九台輝光騎士,應當足以對付區區一艘浮空戰艦了吧?
木鹿瓦甚至聽到有人在高喊:「瑪爾蘭大人在上,眾聖在上!」
他看向那些一片片虔誠地高舉起雙手的人群,也忍不住舉起自己的手,「瑪爾蘭在上,眾聖在上!」
誰說眾聖不曾眷顧這片土地?
誰說瑪爾蘭女士不會為信仰她的人垂眸?
他心中總算鬆了一口氣,然後是濃濃的自豪感——聖白誓約在上啊,那白石所鑄的王國。
行於悔悟道途之上的人啊,代行著眾聖的意,向它的敵人降下怒火吧。
可忽然之間,那一片片歡呼聲卻在半空之中戛然而止。
那一刻一片重壓從半空降下,木鹿瓦張開口,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只感到自己身上的盔甲愈加沉重,魔導爐竟不堪重壓滋滋冒出魔力火花來。
他手中的刀劍似乎重了幾倍,靴子裡像是灌了鉛。
他回頭看去,只見到周圍的人一片片跪倒在了地上,不要說歡呼,連呼吸與發聲都變得困難。
木鹿瓦忽然意識到什麼,抬起頭——在他的目光之中,在許多人的目光之中:
那飛上半空的兩道金光,此刻正搖搖晃晃降落至地面,然後再也飛不起來。
兩位金之階還算勉強落地,而那幾台輝光騎士像是喝醉了酒一樣墜向地面。
其中飛得最高的那一台逕自撞向東南方向的城牆,然後那裡升起一團明亮的火光。
大範圍重力阱。
主力浮空戰艦經典的制空法術。
碧火號之上,第二魔導士小隊的隊長正觀察著法術的效果,看到這一幕不由嗤之以鼻:
「如果是龍騎士也就算了,區區幾個金之階而已。」
他忍不住直搖頭。
這些赫塞爾獅人是不是禁用魔導技藝,把自己給禁傻了?
大範圍重力阱本來就是專門用來對付風元素適性者與登艦戰的作戰構裝的戰役法術。
這種法術又被稱之為高塔魔法,或者儀式魔法,基本只能借用法師塔、浮空戰艦才能釋放。
而且還不是簡單的浮空戰艦,必須是旗艦級別的龍騎士戰艦才能引導這樣的儀式法術。
如果沒有同樣水平的儀式法術壓制,或者不在同等級的戰艦的掩護之下,除龍騎士之外,個人基本無法抗衡。
這些赫塞爾獅人竟然想從地面上直接升空,來對一艘主力旗艦進行登陸戰?
簡直是異想天開。
「第四賽區也有自己的艦隊,別把他們看扁了。」
旁邊一人道:「只是艦隊大部分都集中在誓廷和穹輝聖殿手上。」
「一方面眾星之柱不允許浮空艦進入內陸,這些赫塞爾獅人沒什麼對付浮空戰艦的經驗而已。」
那人搖搖頭,何況聖白誓約的應對不能全算是錯的——只是對龍騎士戰艦沒有作用而已。
龍騎士戰艦隻有龍騎士,或者是同樣的龍騎士戰艦才能制衡。
這也是為什麼而今各國爭相建造龍騎士戰艦的原因。
據他所知,誓廷和穹輝聖殿就各有一艘龍騎士戰艦,而第四賽區的各大公會的龍騎士戰艦更多。
第四賽區雖然一盤散沙,但在第二世界的戰鬥力可一點也不弱。
他看了一眼直播間——這場直播是從一個小時之前開始的,但白鬃聖城幾乎沒有任何準備。
看來果然如外界傳聞,在敕令平原上的選召者少之又少,但凡這裡有任何一個選召者公會,情況也不會如此。
和預料之中一樣,自從觀眾們發現他們正在敕令平原上空航行之時,直播間內熱度已經爆炸。
所有人都在問他們想幹什麼,但Virus女士那邊似乎還未公布答案。
而就在這個時候,傳訊水晶中傳來一個指令。
他趕忙開啟系統看了一眼,確認了上面的資訊之後才點了點頭,回頭對自己的同伴說道:
「既然對方已經開始反擊了,說明他們已經拒絕了我們的最後通牒。」
他看了一眼時間,「現在已經過去了三十分鐘,不管怎麼說,我們已經仁至義盡了。」
「武器組,核對時間。」
「復甦之月13日下午1點14分,碧火號主武器組開始預充能,一分鐘之後——」
他停頓了一下,面向直播間,開口道:
「對悔悟聖殿展開攻擊。」
直播間內一片譁然。
……
木鹿瓦艱難地抬起頭。
自從薩拉坎德大聖旗官和泰西法騎士大師從半空中落下,他心中便有了極度不好的預感。
他似乎終於意識到了什麼,下意識向悔悟聖殿的方向看去——那座高聳入雲的聖殿距離這裡還有幾條街。
但作為白鬃聖城最高的建築,他在這個方向仍能看到那座聖殿金碧輝煌的拱頂。
他轉過身,吃力地向那個方向挪動了過去——似乎是要靠自己,去守護那心目之中的聖地。
許多人都做出了與他同樣的選擇。
但無濟於事。
而在那一刻,木鹿瓦忽然聽到自己耳膜內傳來一陣低沉的嗡鳴聲。
那像是壓力產生了某種不為人知的變化,那嗡鳴聲由遠及近,蓋過了他可以聽到的一切的聲音。
整個世界彷佛在那一刻變得寂靜,所有的驚慌的尖叫,人們的吶喊,全都化作無形。
只剩下一場默劇,人們奔跑、跌倒、彼此推搡,嘴巴一張一合,但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接著一道白光划過了他的眼角。
他下意識向那個方向看去,只看到茫茫的白色光柱淹沒了一切東西。
那光從雲層之上降下,划過半個天空,像是眾聖降下的神罰,準確無誤地擊中了聖城中央那直插入雲的尖頂。
接著,那光吞沒了他所看到的一切東西。
「眾聖在上啊……」
那是木鹿瓦那一刻腦海中唯一剩下的念頭。
1100年,復甦之月13日下午1點15分。
聖白誓約聖城升起城市護盾,這是自拜恩之戰以來,乙太網脈之中有記錄的第二次大型護盾張開。
1點15分07秒,城市護盾告破。
1點19分,經過敕令平原工匠協會檢查確認,聖白誓約悔悟聖殿被夷為平地。
悔悟道途的聖約象徵物,持戒之劍在攻擊中損毀,悔悟道途消亡。
1點35分,聖白誓約宣布全境進入戰爭狀態。
……
但方鴴並不知道,他和冥、Virus共同選中的這一天,未來會為歷史所銘記。
那並不僅僅是因為,從這一天開始,十二道途會逐漸成為歷史之中的記憶。
更重要的是,許多改變艾塔黎亞甚至星門另一邊的大事件,都巧合地發生在了同一時刻。
在考林—伊休里安的南境。
Alix正推開房門,彎下腰,從菱形花紋的地毯上撿起疊好的《占星術士日報》。
他一邊展開報紙,一邊關門走回屋內。
自從從帝國返回之後,他就一直待在這座靠近埃法林的小鎮上,等待來自於『那邊』的進一步通知。
雖然外界向來誤會終末旅團是星門港的白手套,但Alix心中清楚,他們的合作一直淺嘗輒止。
團長Loofah在旁人眼中是一個反抗權威的形象,是反抗者,甚至是鬥士。
但在他們這些團員眼中。
團長性子極度憊懶怠惰,經常是那邊戳一下,她才會勉為其難動彈一下。
大多數時候就和現在一樣,把他打發出來應付差事。
Alix忍不住搖搖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