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女僕小姐抱著方鴴,白雪便自告奮勇提出由她來探路,「謝絲塔你之前經過的地方,提示我一下。」
謝絲塔點了點頭,她空不出手,只對白雪說:「照明水晶在左邊的口袋。」但白雪並不需要那個,「謝謝了,謝絲塔,我自己有。」
她從腰包里翻出照明水晶,還是自帶懸浮跟隨的高階版本。
「艾德,你們的照明水晶太老式了,還要占用一隻手,太礙事了。」
方鴴無語。
這東西幾乎和發條妖精一個價,而且並不好用,在戰鬥中會干擾視線,還容易損壞——當然,大公會也不在意這個,壞了再換一個就是了。
主要是七海旅團用不起。
白雪用手扶著那折斷的柱子,彎腰從下面穿了過去,謝絲塔與方鴴尾隨其後。
外面是一間寬廣的大廳,水晶上散發的冷光延伸至六十尺開外,邊緣融入陰影之中。
目光所及之處是一個灰色的世界,地面上落滿灰塵。
大廳的另一邊不知經歷了什麼斷裂了,斷層坍塌了下去,形成一片更為廣闊的空間。
還未坍塌的地方,方柱一排排矗立著,每一根方柱都有三人合圍大小,由切石築成,光在後方投下一道道交錯的影子。
隨三人前進,影子也由左向右旋轉。
那空間中漆黑一片,也空無一物,四周寂靜無聲,只有三人寂寥的腳步聲。
灰塵中有兩行腳印,一行是謝絲塔去時留下的,一行是返回時留下的,除此之外大廳中一無所有。
白雪感到有些壓抑,又說起之前那個話題,「艾德,你知道狂妄者霍恩的古國是怎麼一回事麼?」
「知道一些。」
「你和我講講。」
「白雪小姐,我記得上一次和你講過。」
「哪一次?噢,你說在前往辛納瑞斯之前那一次作戰會議?」
白雪也想了起來:「我就記得那個古國叫做芬恩霍爾。」
「後面你說了一堆關於羅塔奧語的詞根什麼的……什麼來著?」
方鴴看了她一眼,心想這位騎士公主多半上一次作戰會議又在走神。
「那個國度叫做芬恩霍爾,在羅塔奧語中,『Phen』就是眾聖所選的意思。」
所以芬恩谷地,其實就是眾聖所選之地.
而『hal』在羅塔奧語中的詞根是大廳,或許與霍恩在地下開掘這些大廳有關。
芬恩霍爾是一個地下之國。
他看著那一根根石柱,石柱向上延伸至陰影之中,看不到那上面的天花板。
無法想像在這座大廳剛落成之時,這裡的一切會有多壯觀。
由於芬恩霍爾和迷霧求道者都來自於相近的年代,因此也無法從建築風格上分辨這裡究竟是何人所建。
「對對,就是這個,」白雪笑著說,「艾德你有時候像個老學究一樣,這些誰會去記啊?」
「白雪小姐,你在青訓營之中不學艾塔黎亞歷史的麼?」
三人正穿過大廳完好的部份,來到斷開的盡頭。
下沉的地板在斷層處形成一道完整的斜坡,倒塌的石柱彼此堆疊,留下少數可以通行的地方。
謝絲塔曾走過一條路,當白雪將目光投向她時,她看了看不遠處的一個出口。
白雪心領神會,拔出劍來敲了敲地板,然後向那個方向滑了過去。
她滑到底端,然後才回頭對方鴴答道:
「學啊。」
謝絲塔則抱著方鴴向下一躍,穩穩落在白雪身邊。
方鴴在女僕小姐懷中,看向這位騎士公主,「你記得多少?」
「唔……」白雪想了一下,「考林—伊休里安建國七百年?」
「八百八十一年。」
「那我記得羅班爵士和布麗安公主那一部分,」白雪臉一紅,「布麗安公主比爵士大了一百一十歲,羅班爵士的故鄉在金牛港?」
方鴴嘆了一口氣:「在魯埃爾,羅班爵士的家族是魯埃爾的望族。」
他忍不住問:「白雪小姐,你究竟怎麼透過銀色維斯蘭的考核的?」
「因為這些不重要。」即便以白雪的厚臉皮,也有些不好意思,「總之,我還不是到了這裡。」
她比劃了一下手中的劍,「因為我能打,行了吧?」
「原來是體育生。」
「艾德,你這傢伙!」白雪聽出方鴴的調侃之意,忍不住咬牙切齒。
鐺一聲,女僕小姐轉過身,用肩甲擋住白雪劈過來的劍。
當然,白雪也沒用力,她只是開個玩笑而已,不可能真拿劍去砍方鴴。
「哼,」白雪不以為然,「每個人都有感興趣與不感興趣的,我對這些東西不感興趣罷了。」
「那芬恩霍爾?」
「我只是好奇,那位狂妄者為什麼會在地下建造這些大廳。他是人類吧,不是矮人?」
方鴴表示確是如此。
和聖白王歐索凱不同,霍恩是貨真價實的人類。
他是馬庫斯的直系後代,而馬庫斯自身也是人類,艾塔黎亞的人類最早都來自於辛塔安。
奧述人、考林人、羅塔奧人原本都是一支,在蒼翠之災後,才在空海上開枝散葉。
「有傳聞說,十色寶石——也就是羅塔之石,或者永恆徽記的三分之一在霍恩手上,他深入地底建立的這個王國,其實就是為了將那三分之一的寶石藏在此處。」
「不過這個傳聞並不可靠,霍恩死後一百年,來自於塔拉斯卡山脈的蠻族——主要是索拉丁人、法索德汗人和灰風地的尼姆人入侵了這個古國。芬恩霍爾毀於天災,也是人禍,但索拉丁人、法索德汗人和尼姆人並沒有從這個古國之中帶走十色寶石。」
「如果他們真帶走了十色寶石,一定會以此稱王,並建立自己的國度。但歷史上並沒有這樣的記載,也沒有赫塞爾人從索拉丁人、法索德汗人手上奪走十色寶石的傳聞,他們只掠奪了芬恩霍爾兩百年來積攢的財富,並很快揮霍一空。」
「那不久之後,尼姆人就徹底消失在了歷史之中,索拉丁人和法索德汗人則歸附了赫塞爾人,成為了聖白誓約的一部分。歷史上如此消亡的民族比比皆是,而赫塞爾獅人也從未聲稱自己得到過十色寶石的一部分。」
「那聖白誓約將十色寶石藏起來了呢?」白雪反問道,「否則難以解釋霍恩為什麼要挖掘一條如此深的隧道。」
方鴴搖了搖頭:「可能性也不大,十色寶石是強有力的宣稱,同時也是荒野之民至高的榮譽。作為歐索凱的後代,赫塞爾獅人完全沒有將其隱匿起來的必要。」
而且十色寶石除了象徵意義之外,似乎沒有什麼其他特殊的能力。
他只知道永恆徽記與白騎士有關,但赫塞爾獅人和誓廷似乎並不知道這一點。
他不止一次在赫塞爾獅人,還有眾星之柱的樞機主教面前展示過白騎士。
但似乎沒人意識到它的特殊之處。
三人正走過一條隧道,白雪在前面不時用長劍敲敲天花板看看是否鬆動。
走道在這裡變得四通八達,兩人很快意識到女僕小姐先前所說的沒有規律是什麼意思。
隧道一次次分岔,像一個又一個十字構成的網路,形成一個錯綜複雜的地下迷宮。
白雪用個人終端記錄下這一段資訊,將它打包傳送給了銀色維斯蘭,然後等待那邊建立一個三維模型。
他們很快找到了女僕小姐留下的最後一個記號,再往前,就是完全陌生的區域。
白雪回過頭來問道:「那還有沒有一個可能?索拉丁人、法索德汗人並沒有找到霍恩留下的十色寶石,它還在這地下面?」
「的確也有那樣的傳聞,」方鴴答道,「因此幾百年來有無數人探索過這裡,甚至從灰風地通向敕令平原的那條地下隧道,也是在這一時期被冒險者、僱傭兵和盜墓賊所發現的,最後成為了一條商旅的通道。」
「但他們都一無所獲?」
「是的。」
方鴴的目光落在那些灰色的磚石上,「或許這下面還有類似於這樣從未有人抵達過的區域,但我認為十色寶石還留在這片遺蹟下面的可能性很小。」
「芬恩霍爾滅亡時,雖然發生過一場空前絕後的地陷,古國的東大門塌陷,才給了蠻族入侵的機會——但芬恩霍爾人並未在那場大災之中死盡。」
「古國滅亡了,但芬恩霍爾人仍苟延殘喘了幾十年。直到最後這裡的地下徹底變得不適宜人生存,這些人才陸續遷往各處。」
「而芬恩霍爾的王室甚至也沒被殺盡,芬恩霍爾最後一位繼承人一直到611年才在塔羅迦壽終正寢。」
白雪問:「我沒記錯的話,那裡在嘶風台地附近吧?」
方鴴現在能微微點點頭了,「芬恩霍爾滅亡之後是一段漫長的恩怨史,這些就不細說了,芬恩王室在兩百多年間輾轉流亡多地,最後是根源聖殿接納了他們。」
「因此也有說法是根源聖殿獲得了十色寶石的一部分,不過洛倫·瑟爾溫曾否認過這種說法。」
白雪盯著自己的通訊水晶,見那邊遲遲沒有反應,才又問:「所以芬恩霍爾的王室有可能帶走了那枚十色寶石?」
「前提是有的話,」方鴴從嚮導、牧羊人口中聽過許多個版本的傳聞,但裡面有一些甚至都互相矛盾。
芬恩霍爾的傳說就像是一切古老的故事一樣,從歷史變成了一段神話。
而那神話之中,充滿了來自於不同時間、不同人的想像與臆造的故事。
十色寶石的下落是羅塔奧人最津津樂道的傳聞,幾乎這片土地上每個古老的國度都與之沾邊。要麼因此而興,要麼因此而亡,但真正等人去調查時,往往一無所獲。
不僅僅是羅塔奧,很多地方其實都是如此。正如考林—伊休里安的晨光聖劍、海林王冠,也以之衍生出數不勝數的傳說。
要不是真正的海林王冠在他手上,他幾乎都要相信其中一些歷史是真實的了。
同樣的事也發生在哲理之手上,這數百年間它從未離開過帝國皇帝的視線,關於這件聖物在民間也有一堆杜撰的故事。
在經歷了這些之後,他已經學會了如何謹慎去分辨這些傳說的真實性。
關於十色寶石在芬恩霍爾的傳說可能本身就是虛構的,也可能它存在過,但後來又消失在了這個地方。
也有可能芬恩霍爾的王室確實帶走了它,只是遺失在了旅途之中。這也並非不可能發生的事,十色寶石本身歷史上就遺失過好幾次。
有人甚至聲稱它會主動拋棄那些違背了誓言的人,而去選擇新的主人。
但也完全有可能,這枚寶石正如白雪所言,此刻正靜靜躺在這裡的地底某處。
在一個不知名的黑暗角落之中。
但在沒有線索與證據的情況下,方鴴傾向于謹慎作出判斷。
不多時,銀色維斯蘭那邊傳來了重建過的三維地圖建模,白雪用通訊水晶將其投影了出來,才發現是一個縱橫交錯的網路系統,「這是什麼?」她問。
與他們聯絡的是個年輕的女士,白雪稱其為麗姐。
上一次與銀色維斯蘭合作時,方鴴見過對方一兩次,大約是銀色維斯蘭的後勤工作人員之一。
她推了推眼鏡,對兩人說道:「這應該是某個地下排水系統的一部分,你們傳回來的資料不多,重構不一定準確。不過你們仔細去看那些甬道的一部分,應當能看到水蝕痕。」
白雪將信將疑去檢查了一遍,竟真找到了那些水流流過的痕跡。
她用通訊水晶拍下周圍的通道時並未注意到這些,但畫面如實記錄了一切。
「還真有,麗姐。」
「所以為什麼選召者要多了解一些相關的知識,這有助於你們在探查時發現更多的線索。民俗歷史、地質變遷都會告訴我們很多事,這些我們都和你講過,但你從來不聽。」
「這不是還有你們嘛,」白雪撒嬌道,「而且艾德還不是沒有發現?」
「那是因為我只能看到天花板。」方鴴沒好氣道。
麗姐在畫面中看不到方鴴,但能聽到兩人的一問一答。她嘆了口氣,「艾德先生受了傷,行動不便,白雪,你去看看歷史水位在什麼地方。」
白雪也意識到什麼,很快去看了一遍,神色匆匆地趕了回來,「艾德,麗姐,那水位最高的地方幾乎與甬道齊平。」
方鴴面色一變,終於明白對方問這個問題的意思是什麼了。
如果這裡是芬恩霍爾的地下排水系統,那豈不是說明他們正在某個水道之中。
等等,外面是不是正在下暴雨?
「你們不用太過擔心,」麗姐道,「我說過了,你們送回來的資料有限,重構不一定準確。而且地下的王國坍塌之後,這裡的水道說不定已經被堵塞了。」
「不管怎麼說,我們都得先走出這個地方。麗姐,這個地下水網的出口在什麼地方?」白雪問道。
對方卻搖搖頭,「你們傳回來的資料有限,我不清楚你們目前的具體位置。不過往上走總是沒錯的,另外如果重建的資料沒錯的話,你們的南面應當會有一道水閘。」
方鴴問:「南面在什麼位置?」
「你們看流水的方向,」麗姐道,「逆著流水的方向,就是南面。」
白雪又去檢查了一遍,指出與他們來時路相對的方向應當就是水閘所在的方向。
但方鴴檢查了那個方向,一下有點心事重重。他沒記錯的話,他是斜著砸下地層的。
然後謝絲塔和白雪又帶著他向北走了一段距離,才進入到那個封閉的空間中。
也就是說他下落的那個區域,很可能就在水閘區的上方。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他用創生術改變過那一帶的岩基,若非如此,他也不可能砸穿地層。
銀色維斯蘭的人認為水閘區已經在一次塌陷之中損毀,但如果那個地方掩埋的岩石已經鬆動了呢?
他想,自己不會這麼倒霉吧?
自己給自己連挖了兩個坑?
但方鴴把這件事告訴白雪與謝絲塔,兩人也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如果那裡的水閘再一次決口,那他們就倒大霉了。
外面的暴雨已經下了一個多禮拜,到處又可能滲水進來,只消短短的時間就能匯聚成洪流。
「應……應該沒那麼壞運氣吧?」白雪有點疑神疑鬼。
但女僕小姐搖了搖頭。
以她對七海旅團的觀察來看,如果有壞事要發生,那壞事就一定會發生。
七海旅團霉運的源頭,很有可能就在她懷中抱著的這個人身上——人形自走的厄運。
第四災星。
不得不說,女僕小姐擁有敏銳的觀察能力。
三人才沒走多久,地面就變得濕潤起來,繼而匯聚成潺潺的水流,然後是小溪。
水流逐漸沒過他們的足踝,並且還有在繼續升高的趨勢。
方鴴嘆了口氣,他能怎麼辦,他也不想啊。
那位銀色維斯蘭的小公主第一次有點慌了,「怎麼辦,要不我們退回去?」
沒有任何人可以在這樣的情況下抵擋水流,人在自然的偉力之下太渺小了。
除非是一位龍騎士,但她並不是龍騎士。
謝絲塔也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