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費頓時感到非常不適應。
嘶……
這老王八怎麼突然變了臉?
誒呀,肯定是我昆哥把那個朴太歡打敗了,這幫龜孫兒相信我昆哥天下無敵了。
想到這裡,他馬上挺了挺胸脯,努力把本來就不大,現在還腫成一條縫的小眼睛睜開一些。
「少特娘的跟老子套近乎。不是要殺老子嗎?來呀來呀!你們不殺老子,老子日你們全家!」
高麗國的大臣全都要懂大梁話,雖然水平不是特別好,但也知道鄭費在罵人,而且好像還罵得很髒。
所有人的臉皮都一抽一抽的,但卻不敢說話。
金順昌笑容可掬地說道:「鄭大人,您大人不記小人過……」
沒等金順昌說完,鄭費一把將他推了個踉蹌,「小你麻痹!」
殿前武士見狀當即就要衝上去。
就在這時,一道清脆悅耳的聲音傳來,「都住手!」
聽到熟悉的聲音,鄭費趕忙轉頭看去。
殿門處的厲喝如同冰泉破開凝滯的空氣。
金順昌與群臣聞聲倉惶回首——只見逆著殿外刺目的天光,一道纖細卻凜然的身影疾步踏入!
正是高麗公主金玉漱。
她並非盛裝華服,而是一身素白內襯長裙,外罩一件象徵王族血統的緗色雲紋紗質短罩衣,腰間束帶歪斜,顯然是匆忙間胡亂披上。
裙擺與袖口染著星星點點的暗紅斑痕,似已乾涸的血跡。
烏黑長髮未及梳理,只松松挽著一根銀簪,幾縷碎發凌亂貼在汗濕的額角與頸側,襯得那張蒼白的臉愈發脆弱又倔強。
當她目光觸及殿中的鄭費時,原本強撐的凜冽驟然碎裂。
一聲短促的抽泣從喉間溢出,她踉蹌著撲過去,指尖懸停在鄭費腫脹的傷口上方,卻不敢觸碰。
「你受委屈了!」
第一次感受到玉漱如此溫柔的一面,鄭費有些受寵若驚。
他壓低聲音在玉漱耳邊問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你爹怎麼就把我給從法場放了?現在好像還很想要巴結我的樣子?」
玉漱把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之後,鄭費斜著眼睛瞪了金順昌一眼,把狐假虎威發揮得淋漓盡致。
「你特麼現在知道後悔了?知道我昆哥的飛艇有多牛逼了?」
金順昌一臉尷尬的表情,「呃……這個……呵呵,都是誤會,誤會!本王願意跟葉世子結盟,從此以兄弟相稱。還請鄭大人帶個話。」
這時,大公主金秀喜和二公主金慧春裊裊婷婷地進議事殿。
「父王,為何要把那大梁豬帶來這裡?」
「是啊,大梁豬會把我們這裡弄髒的。」
大公主的駙馬兵部尚書朴正歡,也就是鎮國將軍朴太歡的哥哥。
剛才他還覺得自己想要給弟弟報仇孤立無援,現在看到自己媳婦和小姨子都是這個態度,他馬上抱拳出列。
「陛下,葉昆此次能夠僥倖擊潰我軍,乃是因為我們提前沒有防備。根據逃回來的士兵所描述,只要我們分散陣型,即便有損失,也不會太多。」
話音剛落,二公主金慧春的父馬,好戰派的鎮遠大將軍李東海也站了出來。
「陛下,朴大人所言極是。葉昆的那些東西不足為懼。只要雙方交戰,那些飛在天上的東西就不足為懼。」
太子金哲浩也是個天生對大梁有著骨子裡偏見的極端主義者。
剛才因為孤立無援,現在看到兩個妹妹,兩個妹夫都站了出來,他馬上挺直了腰杆。
「父王,只要我們能攻下遼東,殺死趙海寧,梁玄帝答應給咱們一萬支燧發槍。」
他刻意拔高音調,蓋過了眾人驚懼的呼吸聲:「一萬支燧發槍!父王,那是足以改變國運的力量!梁帝雖狡詐,但此時正需我高麗牽制葉昆,他不敢食言!只要拿下遼東,取其糧秣財富,何愁大業不成?您入主中土富庶之地,指日可待。」
兵部尚書朴正歡立刻跟進,眼神熾熱:「陛下!葉昆此獠雖有詭器,然其根本仍在陸地!飛艇再強,數量有限,焉能覆蓋千裡邊境?只要我們分散軍陣,其殺傷必大打折扣!高麗武士的血勇,加上大梁的神槍,定可將其陸師碾碎於遼東城下!」
鎮遠大將軍李東海更是「鏘」的一聲拔出半截佩刀,寒光映著他眼中的狂熱:「陛下!臣願為先鋒!那葉昆不過仰仗奇技淫巧,只要近身搏殺,我高麗兒郎何懼之有?屆時,將葉昆頭顱懸於王城門闕,讓天下人知道誰才是真正的『軍神』!」
殿內主戰派的血氣被瞬間點燃。
一些原本搖擺的武將受此豪氣感染,胸膛起伏,眼中也燃起了貪婪與復仇的火焰。
鄭費帶來的恐懼,在唾手可得的燧發槍許諾和洗劫遼東的巨大誘惑面前,似乎開始動搖。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危險而狂熱的氛圍。
鄭費聽著這番囂叫,氣得渾身肥肉亂顫,牽動傷口也渾不在意,破口罵道:「放屁!你們這幫井底之蛙!沒見過昆哥真正的手段!燧發槍?昆哥手下連燒火棍都比那玩意兒強!還分散軍陣?夠你們昆哥一輪『天火』炸的嗎?朴太歡腦袋還在我昆哥送來的盒子裡裝著,你們這就忘了疼了?一群蠢貨!」
他的罵聲粗鄙卻直指要害,如冰水潑下。
一些大臣想起那錦盒裡死不瞑目的朴太歡,以及成千上萬潰兵帶回來的恐怖描述,剛剛升起的那點熱血又迅速冷卻,眼神重新被恐懼占據。
金順昌的臉色在蒼白與鐵青間變幻。
大兒子的野心,駙馬們的狂熱,群臣的膽怯,還有那胖子口中描述的末日景象,在他腦中激烈交戰。
梁玄帝的燧發槍是畫餅,還是毒餌?
葉昆那無法理解的天罰之力,是曇花一現,還是無可匹敵?
他看向玉漱。
小女兒緊緊握著鄭費那沾滿血污的手,望著他的眼神沒有一絲乞憐,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
「父王,」玉漱的聲音並不響亮,卻異常清晰地穿透了殿堂內的嘈雜,「您覺得,比起朴太歡將軍被瞬間抹去的帥帳,還有十五萬大軍倉皇潰散的景象……那一萬支您從未見過、更不知何時能到手的燧發槍,和梁帝那隨時可變的承諾,真的值得讓整個高麗王族和子民去賭嗎?」
她的話語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精準刺中了金順昌內心深處最恐懼的那個結。
朴太歡連同中軍車陣被那「天雷」從人間抹去的慘狀,是那些潰兵異口同聲、無法編造的。
這力量超越了冷兵器時代的所有認知。
「半月之期……」金順昌喉頭滾動,艱澀地擠出這幾個字,目光掃向殿下眾人,「葉昆說……半月之內,必來清算。」
他最終看向了金哲浩、朴正歡和李東海他們,「你們有把握,能在半個月內攻下遼東,拿到燧發槍,並且抵擋住葉昆接下來不死不休的報復嗎?如果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失敗,代價可能是整個王室覆滅,高麗國滅種,這賭注……誰敢接?!」
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主戰派的核心。
殿堂內死寂一片。狂熱退潮,留下的是冰冷的現實和巨大的後怕。
金哲浩張了張嘴,被父王眼中的厲色震懾,那句「必能」卡在喉嚨里怎麼也吐不出來。
朴正歡和李東海的刀彷佛有千斤重,握刀的手指微微發抖。
他們不怕死戰,但扛不起亡國滅種的責任。
「噗通……」一個老臣承受不住這無形的壓力,癱軟在地。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報訊官帶著哭腔的嘶喊:「報——急報!大梁皇帝……他……他下詔了!」
一名內侍捧著明黃色的捲軸連滾爬爬地衝進來,撲倒在金順昌腳下,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陛、陛下!大梁皇帝昭告天下……斥責葉昆為逆賊、叛黨!敕令各州府、藩屬國……全力剿殺!」
朝堂上下,一片倒吸冷氣之聲!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金順昌身上。
大梁皇帝的詔書來了!
而且態度如此強硬!
這突如其來的重磅消息,如同在風浪洶湧的海面上投入了一塊巨石!
原本被金順昌質問得啞口無言的太子金哲浩眼中瞬間爆發出驚喜的光芒:「父王!您聽到了嗎?大梁皇帝出手了!這次他不可能抵賴。我們進攻遼東的時機就在眼前!燧發槍指日可待!天賜良機啊父王!」
金順昌剛剛才下定的決心突然被動搖。
葉昆固然可怕,但還是遠遠不及梁玄帝。
畢竟大梁帝國根基深厚。
如果能夠在這個時候協助梁玄帝,的確可以撈到好處。
他的目光逐漸從游移變得堅定。
「來人啊!把三公主帶回寢宮,把鄭費押回大牢,待剿滅葉昆之時,將他凌遲處死。」
話音未落,金秀喜和金慧春幾乎同時出聲。
「且慢!」
「等等!」
兩人從旁邊執法侍衛手中將專門負責掌嘴用的竹板拿在手中,雙雙來到鄭費面前。
「啪啪啪……」
金秀喜和金慧春二人手中的竹板在鄭費臉上不斷落下。
金玉漱的嘶吼聲響徹議事殿,但卻被侍衛緊緊按住,動彈不得。
金哲浩走過去,甩手就是幾個耳光,「吃裡扒外的東西!」
金玉漱被打得口鼻竄血,直接暈了過去。
金秀喜和金慧春二人實在打累了,轉身看向周圍的大臣。
「這頭大梁豬剛才一直在詛咒我堂堂高麗國民,你們還等什麼?」
話音剛落,李東海和朴正歡二人首當其衝,緊接著就是太子金哲浩。
其餘那些一直仇視大梁的武將也圍了上去。
外面的文官也想湊熱鬧,但無奈擠不進去。
金順昌看到鄭費快要被打死,趕忙出聲制止。
武將這才全都停手。
金秀喜卻意猶未盡地看著那些文官。
「現在不想打死他,但你們可以把這頭豬拖下去羞辱!讓本宮看看你們到底是不是高麗的熱血男兒。」
話音剛落,那些文官就七手八腳拖著鄭費出了議事殿。
奄奄一息的鄭費無論如何也沒想到這些堂堂朝臣居然沒底線到了令人髮指的程度,而且堪稱變態。
那些人一個個排著隊,沖他吐濃痰的就算是「大善人」了。
不少人都對著他拉屎撒尿。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嘶吼道:「王八蛋!等老子站起來那一天,保准百倍還給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