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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3章 鑄鼎

2026-09-15 12:39:41 作者: 佚名

  第463章 鑄鼎

  「姜奉義,此處便是鑄鼎原,黃帝在此鑄鼎升天。下方便是鼎湖,湖縣因以為名。」

  降將陳術指著下方白茫茫一片。

  早春時節,霧氣本就常見,可此處的霧卻大得有些過分。

  山與湖之間白茫茫一片,一丈之外便只見人影憧憧,三丈之外便什麼也瞧不見了。

  濕冷的霧氣從湖面湧上來,順著山坡緩緩爬升,將整片桃林都裹在了裡頭。

  「鼎湖?」姜維微微頷首,目光穿過霧氣,望向下方那片什麼也看不見的地方。

  霧氣太大,此刻當真不知這鑄鼎原到底多高,鼎湖又到底多深,一時有種身在仙山雲海之感。

  難怪都說此地是軒轅黃帝鑄鼎、乘龍升天的上古聖地了。

  這是關西人都曉得的典故。

  黃帝自采雷首山之銅,鑄鼎於鄧林荊山之下。

  鼎既成,有龍垂鬍髯下迎黃帝,黃帝上騎,群臣後宮從上者七十餘人,龍乃上去。

  余小臣不得上,悉持龍髯,龍髯拔,墮。

  百姓仰望黃帝既上天,乃抱其弓與龍之鬍髯號哭不止。

  故此地從前曰『鼎胡』,前漢置『胡』縣。

  孝武皇帝登基,改胡縣為湖縣。

  這湖縣之名便是這般來的,乃是前後兩漢朝廷認證過的黃帝遺蹟,歷來是關中百姓祭祀黃帝的重地,其俗怕已是千年不止。

  姜維等人剛剛從一片極其廣大的野桃林中穿出來。那桃林極大,綿延不知幾百里,枝幹虬結,便是所謂鄧林了。

  傳說夸父逐日,道渴而死,棄其杖化為鄧林。

  也有本地老人傳下另一種說法,說是上古時遭了百年大旱,夸父部落舉族尋水,渴死於此,其後數載天降大雨,生出了三百里鄧林。

  所謂鄧林便是桃林,潼關—湖縣—弘農沿線,還有另外一個名字,叫作『桃林塞』。

  姜維收回目光,問道:「湖縣縣城在何處?」

  

  陳術不假思索朝西一指:「就在鼎湖西側。」

  姜維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入目只有濃霧,什麼也看不見。

  霧氣像是一堵牆,將湖面、縣城、塬台統統吞了進去。

  他默然片刻,又問:「陳將軍家族塢堡又在何處?」

  「在鼎湖東畔。」陳術道,「相去不遠,不過二三里路。」

  姜維以手東指,那方向同樣是白茫茫一片:「再往東去,都有哪些大族?」

  陳術對答如流:「李氏,楊氏,韋氏,牛氏,王氏。

  「便這五姓了,其餘都是小族,依附五姓而居。」

  姜維點了點頭,又問:「所謂王氏可是王濬家族?」

  「正是。」陳術答道。

  「王氏乃是太原王氏分支,不知幾百年前遷至湖縣,為本縣甲族,冠蓋諸姓。

  「家族塢堡就在郭津附近,河東鹽鐵生意幾平都被他家把持了,山東運往關中的物資都要通過鄄津,是以財力極是雄厚。

  「聽聞大——偽魏朝廷已將王濬拔為侍郎,又外放為某縣縣令。

  「其父王樟乃是王氏一族之長,三年前便任偽魏清河太守。

  「偽魏之法,二千石太守、郡將每三年換一次駐地,如今卻不知到何處任職了。」

  一縣之中的豪強大家就這麼幾家,彼此通婚聯姻,盤根錯節,互通有無,對各自的底細一般都是知根知底的。

  姜維一時也不說話。

  王濬此人他自然知道,甚至在長安有過幾面之緣。

  關中之戰時其人被大漢俘獲,因其外舅乃是曹魏涼州刺史徐邈,曹魏點名要將他交換回去。

  後來果然換了回去,依舊得用。

  這等世家人物,家族根基深厚,姻親遍布朝野,便是被俘了,也能全身而退。

  霧氣在林間緩緩流動,濕冷的寒意直往甲冑里鑽,姜維回頭看了一圈不斷自桃林湧出的將士,沉吟片刻轉向陳術,道:「潼關大敗,杜襲必調東方之兵西援,陳將軍熟悉鄉里,不如派人去打聽打聽魏寇之援到何處了。」


  陳術二話不說,當即應了一聲好,隨即點出一名親兵。

  那親兵是他族中子弟,生得精瘦黝黑,陳術什麼話也沒多問,直接將人交給了姜維。

  姜維也不客氣,將那親兵喚到跟前,低聲吩咐了幾句。

  那親兵聽罷,抱拳一禮,轉身便消失在了霧氣之中。

  姜維一聲令下,近千虎步軍各自在原地生火取暖,又汲來林間山泉煮飯熬水,霧氣甚濃,也沒必要弄什麼無煙灶了。

  約摸過了一個時辰,霧氣依舊未散,反倒更濃了幾分。桃林深處偶爾傳來幾聲鳥鳴,但須臾便被漢軍虎步的如雷鼾聲遮掩下去。

  那親兵終於回來了。

  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那人年約四十出頭,一身錦衣華服,料子是好料子,裁剪也講究,只是衣擺上沾了不少大塊的泥漿,袍角還被荊棘刮破了不知幾處,顯是匆忙趕路所致。

  適才聞得霧中鼾聲如雷,他面上就已滿是震驚忐忑之色,此刻終於見到篝火與不知多少漢軍甲士,目光掃來掃去,愈發震駭。

  看來郝昭戰死是真的了。

  湖縣要變天了。

  非止湖縣,怕是整個桃林塞都要變天了。

  大漢還都長安以來,湖縣幾姓大族無日不在思慮,曹魏能否靠潼關防線卡死漢軍,使漢軍不得東向。

  彼時幾姓大族都有種共識,認為至少十年以內,漢軍過不得潼關。

  直到魏延大鬧山東,大漢天子於江陵大敗曹休、陸遜十萬大軍的消息接連傳至,他們才在種種震驚中變易了想法,認為或許三五年內,大漢就可能奪取潼關。

  但在奪取潼關前,必先取河東,再取南陽,最後迫使曹魏主動放棄潼關一線。

  真若如此,十有八九他們湖縣之民全都要被強遷至山東,甚至要被遷去河北。

  這是可以預料之事。

  當年漢中之民就是這麼被曹操遷走的,淮南之民亦然,如今的淮南都還是幾百里赤地荒無人煙。

  湖縣幾姓為此事心憂不已。

  正所謂在桃林是坐地虎,出了塞是犬不如,留在陝西稱霸王,去了山東作豬羊。

  哪個願意被曹魏強遷?

  可時勢總相逼,萬般不由人。

  萬萬沒想到,戰事竟至於此!

  陳術上前一步,對姜維介紹道:「姜奉義,此人乃是綬鄉牛氏子牛奉。

  「牛氏與我陳氏世代通婚,互通有無,乃是本縣前六的大族。」說罷又轉向那錦衣漢子,「這位是大漢奉義將軍,天水姜伯約。」

  牛奉當即抱拳作揖,深深一禮:「見過姜奉義!

  「久仰奉義將軍大名!」

  他倒也沒有說假話。

  湖縣乃是邊陲重縣,距潼關不過數十里,對於百里之遙的關中有哪些出名的大漢將校,他們這些地方大族都是曉得的。

  姜維近兩年來在關中聲名鵲起,一歸漢就入大漢相府為倉曹掾(主官),又得大漢天子、丞相親近,是大漢青年俊才中的佼佼者,他們湖縣大族這兩年無日不關注長安,自然聽說過。

  姜維看了他一眼,卻是沒有與他寒暄,直截了當問道:「敢問足下,曹魏援軍可曾自函谷進了湖縣?」

  「稟將軍!」牛奉忙直起身來。

  「魏軍東方之援未至!只是昨日有約二百餘騎往潼關方向去了。昨日天黑時經過湖縣城外,卻不入城,徑直西去了!」

  姜維聞言,思索片刻。

  二百餘騎,這不是曹魏援軍的主力,而是某位來自函谷、弘農的將校智囊帶著親軍棄步軍馳援。

  他復又問道:「湖縣情狀如何?」

  牛奉答道:「湖縣兩日前便已是城門緊閉,不許任何人進出。

  「都尉張虔又派人巡視四方,說是防備奸細。

  「這兩日城中風聲鶴唳。

  「有消息從潼關傳過來,說大漢王師大破曹魏,連奪數關,郝昭也戰死了,敢問,這————是真是假?」

  他說這話時,目光在姜維和陳術臉上來回遊移,顯然是想從二人神色中確認這消息的真偽。


  畢竟這等消息實在太過驚人,潼關連城九座,怎的一戰連失數關?郝昭又是曹叡心腹邊陲重將,怎的一戰竟戰死了?

  「自是真的!」陳術怒目而視。

  姜維也點了點頭。

  牛奉一下震駭不知何言,即便他在見到陳術的親兵時,心中便已有幾分相信。

  若不是潼關大敗,漢軍如何能繞道出現在湖縣腹地?這裡可是潼關以東,魏軍腹心之地,可以繞過來,便說明已無後顧之憂。

  只是這消息終於確認,他不能不感到震駭,這意味著局勢的發展比他想像的還要嚴重——不應用嚴重,應是順遂才對。

  形勢如此,於湖縣幾姓豪族而言是福非禍,畢竟大漢奪得湖縣,他們就不用被遷到山東了!

  而且,以如今漢魏之勢,投靠誰還需要動腦子?直接用腳想就知道要投漢啊!

  他深深吸了一氣,強行壓下心中翻湧的種種激動情緒,再次朝姜維深揖行禮,比方才更加恭敬了幾重:「姜奉義!

  「湖縣牛氏本是京兆舊族,當年先祖隨大司徒鄧禹擊赤眉於湖縣,因傷病家焉,兩漢以來世仕州郡,已三百年矣!

  「只恨曹魏篡漢自立,行王莽之事!大漢克復西京,還都長安以來又割據潼關,截斷東西聯絡,使我等與故土隔絕!

  「今大漢王師出於湖縣,則牛氏願為大漢前驅!」

  這番話他說得斬釘截鐵。

  事已至此,還有什麼可猶豫的?

  漢軍都已經打到這裡了,潼關若真已易手,湖縣便是首當其衝,此時不率先表態,難道等漢軍攻破湖縣再請命歸附?

  雪中送炭與錦上添花的道理他還是懂的,此時投與那時投,效果如何能夠一樣?

  況且關中舊族這四個字,在曹魏那邊向來是原罪,即便曹魏能夠一統天下,他們這些『不入流品』的家族也永遠沒有出頭之日,而大漢這邊卻全不一樣。

  姜維看著他,微微頷首,說了幾句場面話。

  無非是大漢興復乃天命所歸,牛氏能識時務便是大義,將來必有封賞云云。

  語氣平實,並無倨傲之色,也沒有過分熱絡。

  陳術這時插話問道:「牛兄,陳氏塢如何了?」

  牛奉轉向他,有些猶豫著道:「陳、牛二氏自收到王師大破魏軍的消息後,便已閉塢自保。

  「可是——這兩日那湖城都尉張虔派人來徵調我等幾家子弟,要幾族子弟一併入湖縣戍衛。」

  陳術眉頭一皺:「送了?」

  牛奉頷首,一臉鬱悶道:「你又不是不曉得,我等宗族子弟本就有許多住在湖縣者,在城中置產置業,讀書遊學,送與不送也無甚區別了。

  「那張虔只需將這些人拘起來,便與徵調無異。」

  陳術眉頭皺得更緊,話雖如此,可現在還把宗族子弟往湖縣送,這不是授人以柄嗎?

  姜維卻道:「無妨。

  「只待湖縣奪下,諸族子弟必都能安然無恙。」

  這話說得委實平淡,好似奪下湖縣不過是件理所當然的小事,牛奉聽得心頭一跳,卻又莫名覺得這年輕將軍並非在說大話。

  他定了定神,連忙道:「如今王師既已至此,湖縣必能奪下!

  「還請姜將軍入據我牛氏塢堡!我牛氏塢中尚有糧草萬餘石,可供王師拒賊!」

  陳術也轉向姜維道:「奉義將軍,牛氏塢確實可作落腳之處。」

  姜維問:「牛氏塢在鼎湖何處?」

  牛奉忙道:「鼎湖以東,相去不過三里!」

  「距官道多遠?」

  「不過區區一里!」牛奉說著便蹲下身來,隨手撿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簡單畫了起來。

  先畫了一道彎彎曲曲的線:「這是官道,自潼關通往湖縣。」

  又在官道東側畫了一個圈,「這是鼎湖。」最後在鼎湖東面點了一點,「這便是牛氏塢了。」

  他畫得雖潦草,姜維還是一眼便看明白了。

  牛氏塢的位置確實不錯。距官道不過一里,既便於監視官道動靜,又不至於太過暴露。

  「確是個好地方。」姜維點了點頭,復又直起身來,喚了一聲,「伯承。」


  梁緒便從隊列中走上前來。

  姜維不加思索,道:「你率百人入據牛氏塢,相機行事。」

  梁緒點頭:「明白。」

  牛奉和陳術俱是一愣。

  明白什麼?

  相什麼機?

  「百人?」牛奉忍不住出聲。

  姜維道:「嗯。余者皆隨我去。」

  「將軍欲去何處?」

  「函谷。」

  陳牛二人俱是一驚。

  鄄津。

  王氏塢。

  代家主王柳立在塢堡正堂檐下,身後腳步聲響起,其長子王洵從階下走上來,衣擺被露水打得濕重,在他身側站定。

  「大人。」

  「潼關那邊,可有新消息?」

  王洵沉默了一息:「沒有了。」

  王柳聞得此言,終於不再問了。

  自兩日前潼關方向傳來敗訊,湖縣便像一口被扣住的鍋,外頭的消息進不來,裡頭的消息出不去。

  都尉張虔下令鎖死了城門,封死了官道,不許任何人進出,說是防備奸細作亂。

  王家塢離縣城不過十餘里,自然也收到了這道命令。

  又是少頃,王柳忽然道:「你說,我王氏將如何自處?」

  其子王洵側過頭看他,一時也是不知何言。

  其堂兄王濬今在河北為安喜令,大伯父王樟則在平原任太守,王氏大宗嫡系都在曹魏

  境內,若潼關當真為漢所破,湖縣首當其衝,王氏塢夾在漢魏中間,進退兩難。

  王柳片刻後徐言問道:「弘農楊氏那邊————近兩日可曾與你有什麼言語。」

  王洵搖頭:「並無言語。」

  王柳再次沉默下去。

  弘農楊氏幾十年前家門比王氏高出不知幾重,可自從楊修身死,弘農楊氏對曹魏的態度,基本上就是『表面不反抗、暗中不合作』。

  曹丕篡漢自立十年以來,弘農楊氏再也沒有二千石以上高官,乃至就連千石也無。

  如今官位最高者,不過是六百石縣長,已是徹底邊緣化,門第權勢反倒不如他們王氏了。

  但王楊兩家一直都有婚姻往來,也互通消息、有無。

  兩家塢堡莊園走官道大路的話,有約摸五六十里的距離,可事實上,最近兩座塢堡直線只隔一座稠桑塬,相去不過二十里。

  如今潼關戰事告急,西面的湖縣與東面的函谷關全部都封鎖道路,官道是走不了了,可稠桑塬上還是有不少小路可以通人。

  王柳在聽聞郝昭戰死,潼關告急的消息後,便遣人翻越稠桑塬去問弘農楊氏是何種態度。

  結果他們只是一句『固守鄉梓、防賊保境』,再無他言,這又是什麼態度?要繼續觀望當牆頭草?還是兩邊都不願沾?

  就在此時,院牆外忽然起了一陣又輕又急的腳步聲,王柳眉頭一皺,而其子王洵已轉過身去。

  王氏家宰疾步走出,行至階下便壓低聲音急急道:「稟家主,鑄鼎原下有兵!」

  「有兵?」

  王柳眉頭猛地一跳。

  「哪裡的兵?」

  「魏國的兵?」

  「漢國的兵?」

  那家宰搖頭不止:「看不清旗號,山霧實在太大,我——我也不敢太過接近。」

  「人數多少?」王洵問。

  「千人上下。」家宰答。

  「往哪邊走?」

  「往——自東而西!」

  王洵聞得此言,不由與父親對視一眼,彼此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一個答案。

  漢軍。

  只能是漢軍。

  湖縣都尉張虔人馬不過兩千,全在縣城附近封鎖城池道路,不可能出現在鑄鼎原。

  潼關守軍要退兵的話,也必然走官道,不可能從那個方向過來,只有一種可能。

  「漢軍竟已到湖縣了?!」王柳一時駭然,脫口而出,潼關到底發生了什麼?


  少頃,院外奔來一僕人。

  「家主!」

  「塢外有人求見。」

  王柳目光一凝:「誰?」

  「牛氏家主牛奉。」

  王柳聞得是牛奉前來,眉頭一時皺得更深了幾分。

  牛奉是個精明人,很會看風向,若不是沒有手段,怕被曹魏發現與大漢暗通款曲,早就投了漢。鑄鼎原下出現了漢軍,牛奉這時候出現在王家塢外,絕非偶然。

  王柳沉默片刻:「魏軍的人在做什麼?」

  「昨夜酣醉,除少許巡邏守備之人外,大多尚未起身。」

  「他們可曾見到牛奉?」

  「魏軍懶散,加之霧大,興許沒有。」

  王柳默然片刻,道:「你且去,教他速走,他沒來過王氏塢,我也沒見過他。」

  家宰愣了一愣,當即領命而去。

  不多時,家宰復命,牛奉已走。

  代族長王柳這才對其子王洵道:「士誠,你且親自自去走一遭鑄鼎原。」

  「去鑄鼎原?」

  「嗯,去尋到漢軍。」

  「告訴他們,只管行事。」

  「若事可成,便來襲王氏塢。」

  王洵心頭猛地一跳,看著父親那張忽然間失了所有表情的臉,片刻後恍然而悟。

  他深吸了一氣:「我明白了。」

  剛欲轉身,忽然又道。

  「若漢軍敗了呢。」

  「漢軍若敗,今日之事,便從未發生過,你從未出過塢,牛奉也從未進過塢。」

  王洵再次恍然:「那幾十魏軍——如何處置。」

  王柳慢慢道:「不處置。」

  王洵一怔。

  日中。

  鑄鼎原二十里外,稠桑塬北麓,衡嶺。

  這是一處塬台。

  當年秦之函谷便在背後。

  後來曹操西征馬超、韓遂,惡此關險絕,糧道艱難,便在河灘上開了新道,這座塬台便漸漸荒棄,如今是雜草叢生,灌木遍野。

  從這裡,正好可以遠遠望見河灘上行進的魏軍。

  大河在此處拐了個彎,河灘便寬闊起來,約有一里多寬。

  曹魏修的官道就貼著塬腳,蜿蜒東西,路面被車輪反覆碾壓出兩道深深的車轍。

  車轍之間,馬蹄印、人的腳印、牛蹄印交疊在一起,又被新的泥土覆上,再被碾開,如此往復二十載,便構成了這條泥黃的官道。

  魏軍前軍已從河灘那頭轉過來了。

  先頭的斥候已過去了一撥,七八騎,皆一人雙馬,沿著官道小跑著向前探路,沒有多作停留,只有兩人朝衡嶺方向望了幾眼,便撥馬繼續向東去了。

  後頭的大隊很快跟了上來。

  一輛接一輛的大車從河灘拐角處轉出來。

  步卒們排成兩列,沿著官道兩側走。

  甲冑刀槍都馱在大車上,身上只穿著土色戎服。

  這是弘農的王觀收到杜襲調令後派來的援軍。

  總共四千人。

  原本的目標是救援潼關。

  可今日天還未亮時,又有一封羽檄送到。

  檄文上說得簡單,只道潼關危急,命此軍分作三部,一千人留守秦函谷,一千人戍守魏函谷,餘下兩千人即刻開赴湖縣,協助湖縣都尉張虔鞏固城防。

  僅此而已。

  偏將軍臧澤騎在一匹黃驃馬上,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的隊伍。

  兩千戰卒,加上隨軍民夫,攏共三千餘人,在河灘道上拖成了一條長長的線。

  前頭已經轉過河灣了,後頭的尾巴還在二三里外。

  「金兄。」臧澤喚了一聲。

  走在他旁邊的金彥便側過頭來。

  「怎麼了?」金彥道。

  臧澤沉默了一會兒。

  「潼關要是已經丟了怎麼辦?」

  「丟了就丟了罷。」金彥答道。

  臧澤一下沉默,不知何言。

  他原本戍守河東,前些時日跟著司馬懿一起南渡大河。

  後來司馬懿擔憂漢軍會從弘農西南那條山溝里鑽出來偷襲弘農,便把他調到弘農坐鎮,防著那征西將軍程喜摩下人馬太過廢物,把弘農丟了。

  這才守了不到五日,屁股都還沒坐熱,便又被調往潼關。結果剛剛出函谷關,潼關便告危了。

  「這仗打得。」臧澤忽然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打來打去,馬上就又要打到洛陽了!」

  「還有多遠到湖縣?」金彥問。

  臧澤想了想:「三十里。」

  三十里,以現在的腳程,日落也到不了湖縣,但也沒法,只能晝夜兼程繼續趕路了。

  河灘道路也並不好走,將士們已經累得怨聲載道,想要歇息。

  「吵什麼吵?還有二十里就到鄄津了!等到了王氏塢再做歇息!」臧澤下令。

  又走了約莫兩里。

  隊伍經過衡嶺腳下。

  臧澤騎著馬剛轉過彎道,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便本能般往南方衡嶺方向看了一眼,只是一眼,便教他心臟差點從胸口跳到喉頭。

  「不好!」

  「蜀寇!」

  「著甲!擂鼓!」

  魏軍一時驚駭。

  還未及戰鼓擂起,便聽得衡嶺上響起了動天徹地的戰鼓之聲,緊接著漢軍伏兵奔涌而

  出。

  前隊的魏軍還沒反應過來,弩矢就已經劈頭蓋臉地射了過來。

  「再放!」姜維心腹王含一聲令下,百餘張連弩再次先後扣動,一時間弩矢電發。

  魏軍前隊沒有任何防備,甲冑刀槍都還馱在大車上,身上只穿著土色戎服。

  弩矢齊齊飛來,最前排的幾十人連慘叫都來不及喊全,便已直挺挺地倒下去近半。

  「蜀寇!」

  「是蜀寇!」

  魏軍數里長的隊列瞬間炸了鍋,傾刻大亂。


關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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