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炎武律疏(上)
今日休沐,向朗與李嚴二人突然在各自居所收到天子傳召,俱是驚愣發蒙。
待二人車駕在南鄭城門偶遇時,二人又都是雙雙一滯,緊接著一前一後出了城門。
兩人誰都沒有跟對方打招呼。
向朗車駕在前,青蓋朱轓,乃是兩千石太守的規制,李嚴的車駕則跟在後頭。
比起他從前的奢華排場,這車駕簡直寒酸得不像話,車蓋是黑的,轓也是黑的,什麼飾物都沒有,拉車的也只有一匹老馬。
若是放在兩年前,他是斷不會坐這等寒酸車的,莫說坐了,他寧願走路也不會朝這車多看一眼,看一眼都是他輸了。
可如今他只是沉默地坐在車裡。
車簾半卷,露出這位託孤重臣的半張老臉,他望著道旁新綠的楊柳怔怔出神,無甚表情。
幾十騎天策親騎分作兩撥,一撥在前頭開路,一撥在後頭跟著,把這支小小的隊伍夾在中間。
走了約莫二十里。
到了半路的山河驛。
驛丞早得了消息,帶著幾個驛卒在道旁恭恭敬敬地候著。
幾名天策精騎翻身下馬,從驛站提了水,又從馬料袋裡倒出豆子,飲馬餵豆。
漢水在驛站北邊十來步外流淌,水聲隱隱約約傳過來,混著春風,倒有幾分愜意。
向朗與李嚴的車駕也停下來。
兩人幾乎同時掀開車簾,又同時下了車。
向朗往驛站檐下走。
李嚴想了想,也往檐下走。
兩人在檐下站定,中間隔了五六步的距離,依舊是誰也不看誰。
驛丞恭恭敬敬端了兩碗茶水過來,兩人各自接過,各自喝了,依舊是無話可說。
不管李嚴在天子面前如何謙卑,他畢竟是託孤重臣,又向來好面子,向朗雖比他年長十幾歲,可論官職,向朗如何能與他相比?
從前兩人同朝相遇,向朗見到他是要先行禮的。所以即便此刻兩人並排站在檐下,李嚴依舊沒有給向朗什麼好臉。
說起來,他們乃是荊州同鄉。
向朗出身襄陽宜城,李嚴則是南陽人,雖說中間有漢水阻隔,但由於三互法的存在,士族間跨郡、尤其是臨郡聯姻是主流。南陽、襄陽是荊州精華之地,幾乎可稱一體,他們自是鄉黨無疑。
更不要說,他們早年間皆為劉表所辟,後又皆為先帝所用,按理說關係不至於冷淡至此。
可鄉人都說李嚴腹有鱗甲,不愛與李嚴交接。
從前他是託孤重臣,手握重兵,威風八面,旁人縱是不喜,面子上總要過得去。
可自打他被天子奪了軍權,成了太中大夫,閒散成都,便再也沒有人願意與他往來了O
近乎兩年,除了少許公事上避不開的交接外,沒有人登過他的門,也沒有人邀他赴過宴。
這位託孤重臣竟成了孤家寡人。
此番李邈在荊州被具以五刑,震動朝野,牽連了十幾人,都是與李邈平日相互往來的o
其實那些小人物未必知道李邈會說出那般大逆不道的話,不過是想著政治站隊,攀附一下罷了。誰能想到李邈竟會狂悖至此?誰又能想到天子竟震怒至此?
偏偏李邈赴荊州前,去了一趟李嚴家。
這就讓人不得不生出許多猜測來。
李嚴到底有沒有參與?
他知不知道李邈要說那些話?
就算不知道,他與李邈到底是什麼關係?為何李邈要為他請話,希望天子能重新起用他李正方?
調查李嚴的不止是廷尉,還有直屬於天子的繡衣使。
查到最後,確確實實沒有證據證明李嚴參與其中。
可這又如何?
天子心裡怎麼想,誰知道?
於是更加沒有人敢接近李嚴了。
此番天子下旨,命他舉家遷往漢中,一時間成都官場議論紛紛。
有人說,天子終究是容不下李嚴了,只是礙於他顧命大臣的身份,不能傷了先帝體面,所以才讓他舉家遷往漢中,留個太中大夫的虛銜,面子上好看些罷了。
也有人說得更直白,說這就是流放,保不齊剛剛遷到漢中,馬上就讓他遷關中,其後再遷南中,反正就是哪裡遠遷哪裡,這麼折騰一兩年,李嚴沒有累死也要憂懼而死。
其實李嚴自己也是這般想的。
此番遷居漢中,他心中恐懼。
雖然繡衣使說查無實據,可天子真要辦他,還需什麼證據?一道旨意下來,他便什麼都不是了。此行得天子召見,他面上雖強自鎮定,心裡卻是一團亂麻,去年五月他還主動請命,奢望天子能讓他去南中當個小官,他好戴罪立功,如今卻是什麼都不敢想了,只恨自己為何要接見李邈?
一念至此,他便恨不能狠扇自己幾個巴掌。
他竭力讓自己看起來從容,可眉頭卻總是不自覺皺著,面上憂色如何也遮掩不住,同在屋檐下的向朗已經看了他好幾眼。
且說,李嚴至南鄭已有五日,李嚴至日,向朗並不在南鄭,也就沒有出城相迎。
如此一來,本就無甚私交的兩人關係越發僵硬了起來,這才連禮節性的點頭問候都沒有了。
屋檐下,向朗看著李嚴好幾眼,心裡百感交集,終於長長一嘆,問:「正方在憂慮何事?」
李嚴聽到向朗開口,顯然怔了一下,緊接著心裡忽然有些發酸,一時卻說不上來是為什麼。
是世態炎涼?又或者僅僅因為太久沒有人用這般尋常的語氣詢問自己所憂者何事了?
向朗並不曉得李嚴如何作想,沉默了片刻後又問:「李漢南之事——應與正方無關吧?」
「自然無關!」李嚴這下終於哼了一聲,說得斬釘截鐵。
若當真有關,他現在就不是在漢中,而是在詔獄,乃至可能已經身首異處也未可知。
自打天子親征以來,還從沒有人見過天子如此震怒。
李邈更是幾十年來第一個被具以五刑之誅的人,比當年先帝誅張裕還要誇張。
當此之時,他李嚴是個什麼下場都有可能。如今能好好站在這裡,就已經是天子格外開恩了。
向朗點了點頭,望著湯湯漢水,嘴角動了動:「陛下願召見你我,便已是你我之幸了。」
李嚴聽到這話直接怔了一下,扭頭去看向朗,這才發現其人須髯已經皓白,有憔悴之色,面上神情似是在釋然放鬆,卻又極為勉強。
這時他才忽然反應過來,向朗的境遇雖然比他要好上許多,可若論起用與不用,又能好到哪裡去呢?
須曉得,向朗可是孔明開府後的第二任長史,比後面接任的張裔、蔣琬、楊儀、費禕都要早得多。其人素以吏能見稱當朝,也就是處置具體政務的能力很強。
孔明南征,向朗留統後事。
孔明北伐,依舊是向朗留典漢中行府軍政事。
前後兩征,皆以向朗統後事,這是何等的信重?遠非現在區區漢中太守一職可比。
而為何大漢如今蒸蒸日上,三興之勢日顯,他卻見疏於孔明,位止於區區兩千石太守?
一隻因街亭之敗,馬謖棄軍而逃,他窩藏馬謖不報,長達半月,犯了孔明大忌,所謂公私不分,結黨營私。
若非他後來主動檻送馬謖至五丈原向天子請罪,天子略過他包庇窩藏之過不問,依舊讓他領漢中太守,以孔明的為人處事,恐怕向朗連漢中太守之任都留不住。
李嚴深深看了向朗幾眼,不由內里暗嘆一氣。
如今大漢乏人,以向朗之能,做個一州刺史綽綽有餘,如今卻只能管著漢中十來萬百姓的春耕秋收、賦稅徭役,不是屈才又是什麼?
今日他與向朗同奉天子之召,又都前路未卜,這般處境,倒真有幾分同病相憐了。
「巨達兄。」李嚴沉默良久,終於開口。
向朗聞聲側過頭來,看著他。
李嚴依舊望著遠處漢水,道:「你我皆是荊州鄉人,當年先帝在時,荊州文武齊聚一堂,那是何等盛況,如今——」
「如今境況更甚從前。」向朗打斷了他,徐徐接過話來。
「陛下紹二祖、先帝之英烈,春秋鼎盛,神武聰明。
「自御駕親征以來,北克關中,還都長安,東取二郡,南復荊州,已是武功赫赫,威加四海。
「今丞相東征,關中捷報頻傳,潼關將克,陛下此番自荊州北還,必往關中主持大局。大漢中興之勢,沛然莫之能御。
「我雖老,齒衰鬢白,未必不能見海內一統、漢室重光。
「屆時天下太平,耕者有其田,織者得其衣,我便是做個閒散老臣,每日看這漢水湯湯東去,聽這春風拂柳之聲,亦乃餘生幸事也。」
向朗說到此處,停頓片刻,目光從漢水收回,落在李嚴面上,緩緩又道:「正方,陛下既召你我同來,便是有容人之量、用人之心。
「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今後種種,譬如今日生。你我又何必自囿於舊日溝壑之中,作此愁眉不展之態?
「我彼時犯錯,永相疏遠於我,我心中何嘗沒有生怨?
「可這兩年漸漸靜下心來自省,委實是我自己公私不分,起了結黨營私之心,何怨之當有?
「陛下丞相不免我官,依舊留我任漢中太守,已是顧念舊情了。」
他乃是襄陽宜城人,馬良、馬謖兄弟也是襄陽宜城人,他與馬良兄弟同出一縣,又一同師事水鏡先生,與龐統、徐庶都是同門。
荊州士林里,『水鏡門下』四個字,便是一張網,把他們這些人緊緊捆在一處。
雖然馬良比他小十幾歲,可他打心眼裡敬重這個同鄉後輩,認定他是荊州士林里當之無愧的旗幟人物,所謂一州令士是也。
可惜先帝夷陵兵敗,馬良也死在了亂軍之中。
馬良一死,襄陽宜城那個小圈子便塌了半邊天,剩下那小半邊,就是他與馬謖。
他對馬謖說到底是愛屋及烏。馬謖有才,這一點他從不懷疑。丞相器重他,讓他入相府為參軍,時時帶在身邊參贊軍務,他看在眼裡,心裡自然是歡喜的。
他向朗已經六十二歲了,不知道還能活幾年,襄陽宜城這個圈子需要一個領袖人物主持局面,所以後來街亭敗績,馬謖棄軍逃亡,他明知馬謖藏匿何處,卻沒有舉發。
直到天子斬曹真的消息傳來,他才抱著僥倖的心理,押著馬謖去向天子請罪,希望天子會看在馬良面上對其弟網開一面。
一念至此,他長嘆一氣,道:「你的事,我也聽說過一些,不便多說。
「可正方,陛下既還願意見你,便說明事情還沒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李嚴聽到這裡,終是如向朗一般再次長長嘆了一聲。
就在此時,黃權之子黃崇率一眾天策驍騎翻身上馬,兩人也一前一後走向各自的車駕o
臨上車時,李嚴忽然停了一步,轉過身來朝向朗拱了拱手,向朗愣了一下,遂也拱手回應。
車駕重新動了起來,馬蹄聲碎,車輪滾滾,沿著漢水官道,繼續向東而去。
流水湯湯,春風拂面。
漢水的濤聲與春風一併入耳,又與城中犬吠、人聲交織一處,於劉禪而言,真是難得的安寧。
在城頭走了一圈,忽望見來自漢中的車隊將至,便在趙廣、麋威、魏興、法邈、張紹等一眾心腹的環護下回了官寺。
「臣朗/嚴,見過陛下!」
向朗、李嚴二人深深一揖。
劉禪一身戎服坐在上首,左右立著趙廣與麋威,堂下兩側各站著張紹法邈,門外還有魏興帶人守著。
劉禪沒有與二人多作寒暄,甚至沒有看更年老的向朗,目光直接落在李嚴身上。
「李邈之事,你知道多少?」
李嚴心頭猛地一跳,他早料到天子會問這個,可這句話當真從天子嘴裡問出來時,他還是身心俱顫,脊背一陣發涼。
「回陛下!
「李邈那日登門,對臣說——說陛下至多冷淡臣兩三年。
「還說——還說大漢興復之勢既不可阻擋,那麼陛下早晚要把天子之權收攏起來,到那時候,就是臣被陛下重新起用之日!」
他戰戰兢兢,絲毫不敢隱瞞。
「至於丞相——李邈未嘗與臣說那些大逆不道之語。
「臣當時一聽他開口提及丞相,便知此人狂悖,當即將他趕出門去,再不與他交接!
」
這番話他說得又急又快,生怕說慢了就顯得心虛。
劉禪靜靜地看著他:「為何不告發其人?
「你也覺得他說得對?」
「臣不敢!」李嚴的聲音陡然拔高,旋即又被他壓了下去。
「臣只是——礙於臉面,不欲與外人多說。
「未曾想此人竟狂悖至此,更未曾想他到了荊州之後,竟敢當著陛下的面————」
李嚴說到此處停了下來,劉禪仔細觀察著他的神色,良久後忽然岔開了話題,也緩了神色,道:「荊州之戰,國盛(李豐)以江州左都護坐鎮永安。自江州至江陵千里糧道,糧秣舟車往來無絕,大軍後路晏然無虞,皆賴其調度有方、約束嚴整。
「其間百姓安堵,市井不驚,吏民皆稱其能,未嘗有纖毫以私廢公之跡,朕甚愛之。
以國盛之才器,足可光大李氏門楣了。」
李嚴聞言至此,神色已然大變。
天子夸其子愛其子,他該立馬謝恩才對,可偏偏最後一句————他已是不可抑制地顫了身子:「臣嚴——替犬子李豐謝陛下隆恩!」
他明白,自己這輩子再無望了。
向朗在旁目不斜視,卻也用眼角餘光看到了李嚴的顫抖之態,一時忽有種兔死狐悲之感,不由在心底默默嘆了一息。
劉禪見李嚴無話可說,又去看看向朗神色,最後徐言道:「朕今日召你二人至此,乃是想讓你二人與朕一同看一看這幾份卷宗。」
看卷宗?
向、李二人聞言俱是一愣。
劉禪朝法邈示意,法邈這才從左右手中接過了一沓卷宗,幾步上前遞給了向朗與李嚴o
向朗與李嚴二人雖然不解其意,卻還是一起打開了這幾份卷宗,看了起來。
劉禪坐得隨意,靜靜看著二人。
他今日之所以召二人至此,非是一時心血來潮,而是要再榨一榨這兩個被邊緣化的『罪臣能吏』過剩的精力,讓此二人來解決大漢如今最最迫在眉睫的制度建設問題:
修訂《漢律》,統一各州立法。
如今益州、關中、荊州、隴右各地律令參差不一,或沿漢舊制,或用『漢科』,或雜以魏、吳之法,又或從權宜之規。
官吏斷獄,往往一事而數判。
他在荊州這段時間,就已被各郡縣律令混亂的問題弄得焦頭爛額,而《漢律》那一套屎山代碼,就是混亂的根源。
卻又不能直接用『蜀科』來治荊州。這律令的亂麻若不趁早理清,日後必有掣肘之患。
因此,他要自己牽頭,讓向朗與李嚴二人會同有司,取各地律令之善者,刪其繁蕪,正其牴牾,修撰一部足可垂範後世的《炎武律疏》,徹底確立大漢的法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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