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時也,勢也。
湖縣。
弘農函谷之軍兵臨城下。
潼關敗軍在掩護下徐徐東退。
司馬懿盯著這座城池久久不語,臉上滿是疲憊之色。州泰、王基、典滿、程喜諸將環繞左右,面上神色或怒或怨又或憂。
「司馬驃騎!不能退!瀵井關乃是那豎子姜維所奪!郝伯道亦是姜維豎子所殺!就連這湖縣亦是——戰事傾頹至此,皆此人也!此子不殺,後患無窮,斷不可留!」
文欽策馬而至,聲色怒不可遏。
程喜、州泰、王基、王觀這一干文武皆從各自的種種憂思愁緒中抽離出來,看向那面紅耳赤的文欽,一時神色更加複雜了幾分。
這湖縣明明是他文欽弄丟的,他文欽怎麼還能這般的心安理得,無有愧色?
司馬懿勉力壓制種種情緒,根本連看都懶得去看文欽一眼,心裡暗暗罵了句『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潼關轉運非常艱難,麟趾塬上常年只屯積兩個月左右的糧草,湖縣作為潼關前的最後一座中轉糧倉,屯積糧草十幾萬石,結果就這麼拱手讓給了漢軍。
本來只需堅持一個月左右就能徹底了結的戰事,現在卻不知到底能不能熬到漢軍糧斷自退了。
文欽見司馬懿不語,繼續色厲內荏地力勸了幾句,就連司馬懿的將軍號都不喊了:「司馬仲達!這潼關戰事乃是你職責所在,若非你處置失當,這潼關又怎會失守?!
「你未得陛下旨意擅離前線,又逗留崤函,說是圍剿魏延,最後又無功而返!你莫不是在玩寇自重?!」
「文將軍未免失禮過甚!」州泰與王基這兩名司馬懿的心腹愛將一時皆是起了怒色。
文欽從來都是火爆脾氣,也不覺得自己失言,瞪視了幾眼圍在司馬懿身周的將領,繼續破口言道:「現在金陡關還在杜子緒手中,蜀寇傾巢而出,關中後路空虛,你現在奪回湖縣,又或者圍湖縣而擊蜀寇之援,誘蜀寇至湖縣一戰!
「等到下個月凌汛結束,牽子經引北地胡騎南下,河東之軍再渡河截蜀寇後路,潼關未必不可復奪!我大魏反敗為勝亦未可知!」
州泰、王基、王觀等司馬懿一手提拔起來的文武皆是眉頭緊鎖,一臉不可思議地盯著文欽。
唯獨那位征西將軍程喜,看著文欽信誓旦旦之色若有所思,片刻後竟覺得當真有幾分道理,欲要點頭。
而就在此時,司馬懿終於扭過頭去看了文欽一眼,冷聲直言:「若湖縣未失,或許文將軍此策還有一二可行之處,唯獨如今文將軍丟了湖縣,資敵以糧,再提出這等復奪潼關之策,便是既不知己,亦不知彼,妄論形勢了。」
「司馬仲達!你這話什麼意思?照你說來,潼關之失竟是我文欽之過錯了?!」文欽當即大怒不已。
由不得他不怒,他從來都不認為丟了湖縣是自己的錯,倘若不是司馬懿、杜襲、郝昭之流丟了潼關,湖縣又怎麼會在自己手中失陷?!
司馬懿依舊頭也不回,望著湖縣城頭冷冷而言:「事已至此,再說這些還有何用?」
文欽依舊是針鋒相對:「那這潼關難道就這麼拱手讓給蜀寇?!陛下調牽子經南入關中不就是為了配合你奪回潼關?我看你司馬懿就是養寇自重!」
「文將軍臨陣詆毀國家大將!豈欲離間君臣邪?!」州泰這時候站出身來,怒目相對。
『養寇自重」四字非同小可,要是當真追究起來,依大魏刑律,誣告者反坐其罪,坐之者大辟。
「你算甚麼東西?!」文欽霍然轉向州泰,一雙眼睛瞪得渾圓,「當年我隨太祖武皇帝南征北討,你這豎子尚不知在何處喝奶,竟還敢教訓起我來了?!」
言罷直接又轉向司馬懿:「司馬仲達,我只問你一句,陛下可有明旨令你棄潼關、捐湖縣,退保函谷?!」
作為譙沛勛貴鄉黨,他自是不怕什麼離間君臣之罪的,而且大魏絕不止他一人覺得司馬懿養寇自重,他只是頭一個把這話道明而已,保不齊天子就是這麼想的。
而聽得文欽此言,王基、王觀、州泰這幾人不由失了顏色,就連程喜也是微微側目。
州泰剛欲開口,司馬懿便抬手止住欲再辯駁的心腹,面上神色始終波瀾不驚:「如此棄地捐城之旨,可是陛下所宜下者也?」
文欽登時一愣,一時無話可說。
天子下旨棄土,史書會怎麼寫?後世會怎麼看?當年武皇帝親征漢中而不能救,最後也不過一句『雞肋』而已。
那還是武帝親征的情況,現在天子未嘗親征,那麼為潼關之敗負總責任的人就是司馬懿與杜襲,要是再下一道撤軍旨意,反倒是為司馬懿、杜襲之敗背鍋了。
司馬懿也不看他,目光依舊直視前方的湖縣城池,落在城頭那一面面漢軍赤旗之上,片刻後冷聲出言:「湖縣既失,丟的卻不止是湖縣一城。湖縣大小豪強二十餘家,無不是安土重遷。
「彼輩豈能不知,縱是大魏此戰重奪湖縣,他們這些人也終究要被遷往山東,徒留一片白地?既如此,哪家又願大魏贏下此戰?
「湖縣民心失矣。
「倘要以數萬大軍屯於湖縣城下與蜀寇相持,每日耗糧幾何?軍中尚存幾日之糧?
「一旦湖縣宗賊與蜀寇裡應外合斷我糧道,這數萬大軍進退不得,屆時又當如何收場?」
文欽完全聽不進去,牙關咬死:「至少如今金陡關尚在,前後兩軍糧草尚有二十餘日!姜維豎子手中不過千人而已!
「我等趕造飛梯,晝夜強攻,湖縣城中糧草便重歸我手!你所謂的糧道斷絕之事自然迎刃而解!到時候東西兩線合大軍十有餘萬,難道竟奪不回這潼關嗎?!」
金陡關雖稱不上雄偉,卻也因為關前通道狹窄,大軍難以鋪展,抗住了漢軍連續幾個晝夜的進攻,潼關的輜重糧草因此得以撤離。
如今,金陡關、湖縣城下共有潼關敗軍一萬眾,加上弘農、函谷的援軍共兩萬餘人。
魏延南撤商洛,王凌、曹洪、曹休、夏侯威留鎮洛陽。
司馬懿、滿寵、王基——合大軍四萬餘眾,此刻也已經在馳赴陝縣、函谷、弘農、湖縣的路上。
再加上來自北地的牽招,還有戍衛河東的畢軌、杜恕、田豫,大魏此番合大軍十有餘萬,可謂傾國之力奔援西線。
軍中想要守金陡、奪湖縣以拒漢軍,再奪潼關,甚至進逼長安的文武將校,何止他文欽一人?
唯獨杜襲、司馬懿,一個明明可以再守幾日卻直接棄了潼關!一個明明可以奪回湖縣再圖西進,卻怎麼也不聽勸阻!
司馬懿終於轉過來正眼看他,目光依舊是一片冷意,又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文將軍豈不知兵之人?知己知彼,百戰不殆。那姜伯約手中雖不滿千人,不也照樣一戰挫敗了將軍,奪下了湖城?」
文欽登時被司馬懿這一句陰陽怪氣的話噎得臉色鐵青,瞪眼張嘴,卻是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司馬懿也不理會文欽如何作色,只繼續徐言道:「如今湖縣城中蜀寇糧草充足,士氣正盛,又有豪強相助,軍民同心一體,再逗留此地,非但不能從他手中攻取湖縣,恐怕就連城下之軍也不能保,敗壞國家大事。」
「你這是危言聳聽!軍中將校說的果然沒錯,你司馬懿果然是畏蜀如虎!」
司馬懿不以為意:「文將軍既有保金陡、奪湖縣之意,不如便領一軍往赴金陡,把杜軍師替下來,要是文將軍能死保金陡兩旬,我司馬懿必為將軍取此湖縣。」
文欽頓時滯住,緊接著面紅耳赤芒刺在背。
直到司馬懿此問發出,他才發現自己竟本能地生出幾分怯意。沉默了片刻時間,他猛一拂袖轉身便走,只撂下了一句話:「我這就去見陛下!」
司馬懿也不攔他,只道:「文將軍請自便,倘陛下有命,我司馬懿必義無反顧,九死不悔。」
「哼,你司馬仲達擔任驃騎將軍以來連失關中、潼關,未嘗一勝,端是被蜀寇玩得團團轉,有什麼顏面再說這些漂亮話!」
司馬懿就像是沒聽到一般,文欽勒緊韁繩,馬蹄聲疾,很快便消失在眾人視線當中。
州泰望著文欽遠去方向,猶自憤憤難平。
王基湊近了司馬懿身側,壓低聲音問道:「司馬公,莫非這潼關————我等當真什麼也做不得了?」說實話,他剛才竟有些被文欽說動了。
司馬懿沉默良久,最後幽幽嘆了一聲:「潼關既喪,湖縣既失,我等西來,不過效太祖漢中之役,接應敗軍東歸而已,能使得蜀寇投鼠忌器,便已是萬幸了。」
眾人默然無聲之際,他復又抬手指了指湖縣城頭:「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看蜀寇是否沉得住氣。
「那姜維斬郝昭、奪瀵井、襲湖縣——文欽言不殺此子遺患無窮,我卻不以為然。
「何也?
「觀其用兵,唯『弄險行奇,鋌而走險』八字而已。
「雖負大勇,卻未必懷有大智,知進而不知退,知奇而不知正,終難長久。
「如今潼關潰軍退得倉皇散亂,但凡他沉不住氣,見我撤軍亂象,以為有機可乘,便出城追襲,屆時輜重委棄於道,就是機會。」
司馬懿聲音落罷,收回手指。
所謂的撤軍亂象確有其事,卻不是他有意而為之,而是潼關潰下來的敗軍弱旅本能而為。
他只是故意沒去維護秩序而已,委棄輜重於道以誘敵破之的計策雖然是老套,卻總能奏效。無他,人性未變耳。
當然,他也確實沒招了,只能寄希望姜維驕傲而犯錯。至於如此貶低一番姜維,也不過是想稍稍提振下幾名心腹胸中那股鬱氣,畢竟這麼一個魏國叛將竟在偽漢做得這般大事,幾個胸懷大志的年輕將領心裡不生出比較之心,又如何可能?
州泰、王基二將順著司馬懿的目光望向遠處那座城池,一時都起了幾分希冀之色。
湖縣城頭。
姜維扶著城垛,望向城外那支倉皇東撤的魏軍。
未幾,入夜。
官道上的火把拖成了蜿蜒十數里的長蛇,在夜色中忽明忽暗,毫無疑問確是敗軍潰退的姿態。
「奉義將軍,魏軍連退幾日,皆是如此倉皇無序,罪將願率族兵部曲出城追襲,只消掩殺一陣,定能大破賊軍!」那降將陳術聲色里透著壓抑不住的熱切與興奮。
由於潼關道路狹窄陡峭,曲折難行,潼關的魏軍潰卒已退了幾日,卻還沒有全部退完。
弘農、函谷之軍也不是曹魏的精銳之師,監視湖縣幾日時間,也已經陷入了疲憊,而隨著潼關潰卒退往東邊的人越來越多,這一部分人馬必然會因為軍勢變薄而忐忑。
陳術此次請命代表的不是降將,而是湖縣大大小小二十餘家豪強大宗的態度。
姜維奪取湖縣之夜,整個湖縣幾乎所有豪強大宗全部倒向了大漢,幾乎沒有人認為,曹魏還有奪回潼關的可能,而姜維明確地跟他們講,大漢此戰志在弘農、陝縣,誓要把曹魏徹底堵死在崤函以東。
他們雖也有些懷疑大漢有沒有這個能力,但最終還是選擇相信,時勢如此,他們只能相信。否則一旦曹魏贏下戰事,他們必然要被舉家遷到山東,沒有哪家願意接受此事,他們如今傾力相助,既是獻上投名狀,也是為了保住祖業家產。
梁緒這時候也上前請命:「伯約,我看陳將軍所言有理。
「魏寇軍心已喪,我等自不可能傾城而出,但以數百精銳奮勇之士出城襲擾,必能大有所獲,如此一來也能早日接丞相之軍東顧,否則再這般遷延下去,魏寇改了主意,最後遣大眾奔赴金陡,再圍我等於湖縣,就後事難測了。」
一時間,湖縣城內一眾歸附的士人大豪紛紛附和,姜維雖然只帶了八百餘眾進城,但如今湖縣城中各族部曲組織起來,共有三千餘眾。
城下守備警戒的魏軍也不過兩三千人,又不過是程喜、王觀所領,何懼之有?
眾議紛紜,姜維思索良久,最後卻是搖了搖頭:「戰事如何發展,尚未可知。
「襲擾若是得手,所獲亦不過些微首級輜重而已。
「而若是不慎失手,折損我精銳將士倒在其次,損了我軍士氣民心才是其重o
「屆時魏寇見我軍受挫,說不定便要回頭來攻湖縣。」
陳術遲疑道:「可湖縣乃戰地,在此處與敵交戰,是我等的主場,有何不可?」
姜維轉過身來,目光掃過城頭上諸將。
「湖縣不止有豪族大宗二十餘家,更有編戶百姓數千戶。
「過去這幾日,湖縣百姓皆已避入塢堡、藏進深山。我實不欲橫生枝節,再給魏寇搜山遷民的時間,他們退得越快越好。
「此間魏寇沒有舉軍西去,便是不打算再救金陡關了。
「我等只需再守三五日,丞相必破金陡,此間必有一戰,屆時再揀選精銳陷陣之士,方為萬全之策。」
梁緒聽到姜維之所以不願出城襲擾是為了保住湖縣編戶百姓,不由長嘆了一下:「湖縣百姓或能得保。
「弘農百姓,怕要被曹魏強行遷走了。昔年漢中一戰,先帝得其地而不得其民,至今國家引為憾事。」
湖縣、弘農毗鄰而居,王洵、陳術、牛蓋等湖縣本土大族與弘農大族世代婚姻,勾連極深,如今聽得弘農之族要被遷至山東,一時也全都黯然長嘆起來的。
姜維卻徑直搖頭道:「不會。」
眾人聞言俱是一怔,不明所以。
姜維移目東望:「時也勢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