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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8章 胸有丘壑,可堪用否?

2026-09-30 06:36:16 作者: 狗腳朕.

  第478章 胸有丘壑,可堪用否?

  寅時。

  金陡關。

  魏軍在杜襲引領下東撤。

  過不多時,關城頂上的牛頭塬響起了號角之聲。

  毫無疑問,這是漢軍告警的信號。

  五日以來,每當杜襲命人在夜裡點火佯撤,頭頂的牛頭塬上便會傳來號角之聲。

  而之後關城佯亂,緊接著漢軍就會嘗試著發動更加猛烈的攻擊,然後被魏軍頂下城去,如是反覆。

  杜襲藉此來麻痹漢軍。

  不得不說,這招雖然老套,卻是很高效的手段。

  漢軍將士每每嘗試以飛梯奪關,發現魏軍都是佯撤佯亂,最後兩日再遇到這種佯撤的情形,便沒有再繼續猛攻做無謂的犧牲了,而是等雲梯井闌運到。

  而今日,漢軍雲梯、井闌終於運到了金陡關前,組裝已畢,曹魏高層也終於做了決斷,棄金陡、湖縣,全面撤退。

  「仲容,保重。」近來腰背越發佝僂、兩鬢越發斑白的杜襲,默默地拍了拍石苞的臂膀。

  「謝軍師關照!」石苞手上捧著一頂兜鍪,面上滿是一副堅毅的視死如歸之貌。

  不得不說,長得好看的人很容易就能給人一種可信之感,石苞此刻的表現在杜襲眼中更是無懈可擊,面上不由又多了幾分惋惜之色。

  經過一段時日的患難與共,杜襲對石苞越發看重,只是如今司馬懿命石苞殿後,他也沒法再說什麼,最重要的是,軍中確實也沒有比石苞更值得信重的人了。

  「只要守到晨時,便可撤軍,司馬驃騎已派人在湖縣沿線接應。」杜襲又說了一句。

  石苞聞言只是點頭,最後將兜鍪往頭上一戴,沒有再多說什麼,便往城頭勉勵將士去了。

  杜襲盯著石苞的背影看了一陣,最後看了一眼關城外的漢軍。外頭雲梯、井闌已備,只是由於城前道路狹窄,並不能鋪展開來。

  頭頂牛頭塬上的號角不停地響著,原本已陷入沉睡的漢軍營地慢慢醒來,一簇一簇的火光在夜色中次第亮起。

  杜襲在陰影中默默嘆了一氣,最後皺著眉頭轉身離去。

  關城外。

  吳懿從帳中走出。

  面上略有疲憊之色。

  這幾日他睡得不好。

  雖說潼關已為大漢所奪,此間戰事大漢已經掌握了主動權,但大軍擠在如此陰暗、擁擠、狹窄、綿長的走道上,仍是危險之事。

  

  魏軍夜夜佯撤、反擊,又夜夜派人逾城襲擾,大軍再如何精銳,在這種環境下,也很難說再保持原本該有的士氣。

  尤其是潼關已經得勝,軍中有許多將士認為使命已經達成,頗有思歸兌功之心。

  這種事情在所難免,都是人,又奪得了潼關大勝,絕大多數普通士卒都會開始想要放鬆,不想再繼續死命糾纏下去。

  唯有最精銳的將卒才能依舊保持高昂的戰意,而他吳懿摩下,這樣的銳卒也不算太多了。

  他對姜維自有愛才之心,想要多多與這青年俊傑有所聯結,他吳氏雖是皇親國戚,可太后畢竟不是天子的生母——萬一太后去了,他們吳氏恐怕就要慢慢失勢。

  如此,必然要多多提攜後進,才能保證吳氏在大漢的影響力。

  可此番東征,姜維一人一軍就把潼關之功攬了大半,如此功勳,他還怎麼提攜後進?

  這還導致他摩下將士多有怨言,認為大夥如此賣命,結果到頭來成了姜維的墊腳石。

  如今到了金陡關下,也沒有剛剛東征時候積極了。

  金陡關雖說是東進的必經之地,但畢竟不是什麼雄關,而且就連湖縣都已被姜維奪下,奪下金陡關還能有幾個功勞?

  吳懿知道軍中有這種議論,但只能假裝沒聽見,又對將士說待此戰結束,會把自己所有的戰獲、賞賜全都拿出來分賜將士。

  這位大漢左將軍向來寬厚待人,體恤部下、施以仁愛,如今將士得了自家將軍的這般安撫,終於釋懷安穩了下來,又重新生出幾分戰心戰意,這大概也是丞相繼續命吳懿統大軍在前之故了。

  爨習、陳式二將這時候也從後軍趕了上來。

  爨習一邊走到吳懿身邊,一邊繫著披風,嘴裡嘟嘟囔囔:「這一次不會還是佯撤吧?」


  同為老將的陳式沒有多作言語,只是眯著眼朝金陡關方向望去,唯獨夜色濃重,關城上火把忽明忽暗,也看不出什麼名堂。

  吳懿看了片刻,徐徐開口道:「丞相已有軍令傳來,言魏寇必在這兩日撤走。」

  爨習皺眉,道:「日日都有魏寇降人說,魏寇準備這兩日內退走。

  「前日這麼說,昨日也這麼說,怎麼這一日就可信了?」

  吳懿被他問得有些不耐煩,卻也知道爨習就是這麼個直性子,跟他置氣沒用,只能道1

  「莫說這麼許多,雲梯、井闌都架設好了,今夜務必強攻一次,不得讓魏寇安然撤走。」

  爨習卻不肯罷休,又道:「左將軍也別怪我多疑。你說我們以飛梯攻城的時候他們不撤,為何如今我們有井闌、雲梯了,他們反而要撤軍了?」

  陳式被這麼一說,也有些警覺。

  爨習頓了頓,聲音抬高些許道:「莫不是司馬懿連夜派兵入關,在關內藏了伏兵?到時候反打我們一場,這五里暗門實在兇險,前軍要是被魏寇擊潰,後軍恐怕就是自相蹈籍的局面了。」

  陳式在旁聽著爨習這話,眉頭也跟著皺了起來。

  爨習的擔憂不是沒有道理。

  五里暗門的地形他這旬日是領教夠了,最窄處只能容一車通過,尋常寬處也只能容七八人並行。

  一直到關城前方才寬闊些許,卻也不過五十步寬闊。

  雲梯、井闌雖已架設起來,卻根本不能大面積鋪展,如此狹關,想要攻下必然要經歷一番血戰。

  前軍若是攻城受挫,後軍堵在暗門裡進退不得,魏軍伏兵精銳再從關內殺出,後果不堪設想。

  吳懿卻不為所動,只淡淡道:「這不是你我需要考慮的事情。永相既然說了今日強攻,那你我只管強攻便是。

  「至於會不會是陰謀詭計————真要有什麼陰謀詭計,丞相豈有不能看破之理?」

  爨習想了又想,最後覺得也是這個道理。丞相處事周全,每每料敵於先,除街亭之戰因馬謖擅自違令致敗外,還真沒遇到過什麼挫折。

  他思索片刻,開口道:「我也不是抱怨,只是有種擔心罷了,這次便換我們無當飛軍

  上罷!」

  吳懿看了他一眼:「算了,你們無當飛軍奪潼關時已經立下了大功,損傷也不小,還是留著山地作戰吧。」

  爨習聞言,面上不由露出幾分自得之色,嘴上卻不依不饒:「左將軍這話說的——難道是怕功勞搶不過我們無當飛軍不成?」

  吳懿懶得再與他鬥嘴,轉身走到了自己軍中,望著自己麾下枕戈待旦的前部銳卒,振聲高喝:「無當飛軍的爨將軍主動請命奪關,說咱們漢人勇士比不過他們無當飛軍英勇,我深以為然,所以今夜奪關的機會,就讓給他了!」

  這話一出,原本安靜列陣的士卒們頓時騷動起來。

  吳懿不管不顧,繼續道:「所有人收拾甲兵,往後退卻,把戰地讓給無當飛軍!」

  話音未落,軍陣間先是一靜,旋即爆發出轟的一聲騷動。

  「左將軍如何小覷我等!」有人厲聲高喊。

  「不勞無當飛軍動手,我部自取金陡關!」又一人振臂大呼,也不知是不是吳懿安排的托。

  原本因魏軍連日佯撤而遭到小挫有些懈怠的士卒們,此刻直接被這番話激得面紅耳赤

  ,紛紛拄矛頓地、擂盾長嘯。

  前排銳卒更是推搡著擠向關前,竟有不等號令便要搶攻之勢,一時間金鼓未響而戰意已如沸鼎,吳懿部最精銳的將士,眼中只剩下了那座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關城。

  「好,有志氣!」吳懿頗為滿意地點了點頭,旋即拔劍在手,直指金陡:「擂鼓!奪城!」

  一時間,漢軍踴躍。

  弓弩手們攀上井闌。

  雲梯、井闌緩緩前移。

  步卒們扛著飛梯,貓著腰跟在雲梯後頭,只等雲梯靠上城牆,便要蟻附而上。

  「咚咚咚咚咚!」鼓聲大作。

  金陡關頭,石苞按劍而立,望著關城外那些緩緩逼近的雲梯井闌,面上沒有什麼表情,身後的將校士卒們卻是一個個面色發慘。

  「蜀寇有雲梯、井闌又如何?此關不過五十步闊,他便是有一百架雲梯,一次也只得靠上來三五架!我等居高臨下,以逸待勞,只須守住兩個時辰!便可全身而退!榮華富貴,得之易耳!」


  眾將士聞言,相互對望,原本慘白的臉上漸漸回了幾分血色,兩個時辰,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總歸不是必死之局。

  城下漢軍越來越近,鼓聲越來越急。

  石苞深吸一氣,沒有說什麼慷慨激昂的話,只是拔出劍來,面朝著城下步步逼近的漢軍奮力一揮。

  「放箭!」

  關城上方。

  牛頭塬號角聲連綿不絕。

  一直傳到了五里暗門東出口。

  丞相立於東出口的至高處,遙望著東方。

  五里暗門狹窄逼仄,他實在不宜入內,便在此處,身後虎賁環列,火把將周遭照得通明。

  鄧艾此刻便站在丞相身後,依舊有些侷促。

  丞相將他招上前來,沉吟片刻後吩咐道:「士載,你且聽命於宗平東麾下,從王師東攻城奪關。」

  鄧艾愣了一下,旋即抱拳稱唯。

  其後轉身走到宗預身前,沒有什麼表情地拱手行禮:「見過、見過平東將軍。」

  宗預微微頷首,亦是無甚情緒:「你先進去吧。」

  鄧艾遂沒有再多說什麼,回身招呼丘本、王陽,帶著麾下六百典農兵便往五里暗門裡走。

  宗預看著鄧艾的身影消失在暗門深處,這才轉過身來,面上露出幾分擔憂之色:「丞相,鄧士載摩下都是典農之軍,可堪用否?」

  丞相撫須望著那黑黢黢的暗門入口,道:「可用不可用,待此戰打完便能知曉了。」

  宗預頷首沉吟,望著五里暗門的入口看了片刻,嘆了一下:「祋栩渠,清且漣,祋栩陂,甘且涓——丞相,此人雖是降將,卻也深明大義,更是難得一見的能吏。

  「如今正值國家用人之際,戰場上刀箭無眼,要是有個萬一,怕是可惜了人才,丞相不如——」

  丞相微笑著將宗預打斷,道:「陛下留伯約與我時曾經有言,是石頭是金子,試一試便能知曉。且正因為國家乏

  人,才正要多多給年輕人一些機會,以此分辨他們究竟是紙上談兵還是確有其能,最後再決定賦予他們何種職責。」

  宗預聽罷徐徐頷首,丞相卻又與他吩咐道:「等到了關城之下,德艷卻也不必主動用他,看他在敵前究竟如何行事。」

  宗預若有所思,丞相又與宗預吩咐了幾句,他連連稱唯,最後與丞相道別,率眾而西。

  行參軍、建義將軍閻晏與宗預一併進入五里暗門。

  暗門東邊入口狹窄逼仄,只能容兩人並肩而行。

  腳下是坑坑窪窪的泥道,頭頂是一線星光。兩人走得不快不慢,火把的光影在石壁上跳來跳去,閻晏忽然開口道:「丞相如此看重這鄧艾,這鄧艾真有什麼奇才不成?難道還能如伯約一般?」

  宗預腳步不停,沉吟了片刻才道:「此人其貌不揚,又患有口吃之症,許是因此寡言少語,乃至不通人情,骨子裡卻又有幾分傲氣才情,偏偏急於事功,恨不使人盡知其才。

  「如此性情,常惹人嫌惡。倘若沒有陛下、丞相這般的伯樂對他提拔任用,此生恐難成事。」

  閻晏對這鄧艾不甚了解,只是聽說了他運糧時做的那些事情,片刻後點了點頭,道:「德艷一語中的,確是如此了。」

  宗預向前走了幾十步,才又道:「話說回來,此人性情雖急,卻絕非無才之輩,在魏地屯田,便已展露經劃之能,歸漢以來,更是勤勉自勵,凡軍務民事,無不悉心鑽研。鄧艾渠、鄧艾陂————

  「能得祋栩百姓以歌謠傳唱,我看他胸中自有丘壑,要是當真才兼文武,假以時日,未必不能成為獨當一面的方面之將。

  「大漢立國向來以才德取人,要是國家當真再得一個伯約,那便當真是我大漢之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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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閻晏聽到姜維,一時默然不語。

  姜維此戰奪瀵井、斬郝昭、襲湖縣,功勳赫赫,軍中誰不側目?

  姜維同樣是曹魏降將,在大漢同樣並無跟腳,為人同樣不通人情,此戰表現如此突出,軍中羨慕嫉妒者豈在少數?

  若是姜維遇上的不是丞相,這樣的人一定會被壓下去,甚至他的功勞也會被他的上官奪去,成為旁人升遷的墊腳石。

  可他偏偏遇到了天子與丞相。


  一念至此,其人又愕然起來。

  且不說姜維、鄧艾,就說黃忠、魏延、王平——這些人哪一個不是性情孤僻,哪一個不是不近人情?又哪一個不是微末之中被先帝、丞相拔擢起來的?

  大漢官場當然也有所謂論資排輩之說,可一旦你的才能能夠讓最上面的天子、丞相看到,那就當真可以直接跳過論資排輩這一關。

  真可謂時也,命也了。

  閻晏想到這裡,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既有些羨慕,又有些悵然。

  他自問才具不及姜維遠矣,可這鄧艾,一個屯田的典農,一個連話都說不利索的偽魏降人,難道也能一步登天不成?

  金陡關。

  鄧艾率眾來到關前。

  關道狹窄,他讓部下停住,而後自己引著十幾親兵上前,還未來到吳懿將纛之下,便忽然停下了腳步,整個人微微愕然。

  「石——石苞?」他看著城頭那面石字將旗,以及將旗下那道熟悉的頎長翦影怔怔而言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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