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6章 垂死病中驚坐起
在上百位馳援貝坦加蒙的禁軍精英中,找到一組經驗豐富的醫生,其實並不容易。
「尤其是考慮到,我們需要同時兼顧那個芬里斯的原體還有你這邊。」
風塵僕僕的盾衛連長阿喀琉斯剛一進入房間,就把手裡的戰術分析板,隨手扔在桌面上,那其上滿眼的猩紅,在鋼鐵的穹頂上划過了一道血色的閃光。
但這並未讓護民官海格里斯那蒼白如一位午夜領主的臉色,有絲毫的好轉—這位曾以強壯和無可匹敵著稱的帝皇精銳,如今卻虛弱地坐在座位上他的同僚們從未見過他如此弱小的模樣。
就連一向見多識廣、已在帝皇身邊服侍了超過四百年的阿喀琉斯,見到此情此景,也不由得滿是驚訝地多看了兩眼,仿佛在確定護民官是不是在耍他。
畢竟,這幾天發生在護民官海格里斯身上的事情,著實有些奇怪。
一邊這麼想著,盾衛連長一邊慢慢踱步到桌子的另一面,他半是警惕,半是縝密地緩緩坐下,而一雙足以看破萬物的雙眸,依舊在不斷打量著護民官的渾身上下一直到他最終確定了一件事。
「看來醫療組的確沒說錯。」
阿喀琉斯點了點頭。
「你的狀態————非常差,海格里斯。」
「我很懷疑你還能不能繼續參加戰鬥。」
聽到盾衛連長的話,護民官沉默了。
被同僚質疑能否繼續參加戰鬥,對於任何一位宣誓為人類之主奉獻生命的禁軍衛士而言,都是莫大的恥辱——可能僅次於未能履行好保護帝皇的使命。
而對一位禁軍護民官,一位僅在瓦爾多一人之下、立於萬夫團之上的精銳中的精銳來說,這聲質疑更是顯得格外荒謬。
身為一名禁軍護民官,你理應能夠在四肢俱斷、五臟俱焚、甚至就連頭顱都被敵人打爛了半個的情況下,僅憑自己的牙齒、胸膛還有吐出酸性唾液的嘴巴,就能咬斷十個阿斯塔特終結者的脖子。
這並非苛刻的奢求,而是一名禁軍從理論上來說完全可以做到的事情。
自萬夫團創立以來,在戰場上被殺死、甚至被強大的敵人以處決方式終結的禁軍也許不計其數,但被打擊到喪失戰鬥能力、無法再戰鬥的禁軍衛士,卻是寥寥無幾。
也正因如此,不僅僅是被質疑的海格里斯護民官,就連提出質疑的盾衛連長,在稍微回味了一下自己的問題後,也在位置上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阿喀琉斯不太清楚事情到底是怎麼發展到如今這一步的,但他很確定這一切都源自於那兩位人間之神的戰爭。
雖然在兩位諸神同歸於盡的荒原上,由禁軍和第六軍團組成的聯合部隊,成功攔截並擊退了影月蒼狼的追兵,但當他們一路有序地撤回到最終要塞時,迎接他們的,卻是整個要塞世界的崩潰。
芬里斯之王英勇無畏的決死突擊,和他能與強大到不可一世的牧狼神拼到同歸於盡的戰爭奇蹟,以及禁軍和太空野狼們在此之後的戰鬥中取得的勝利—這一連串的輝煌非但沒能確保貝坦加蒙屹立不倒,反而引發了完全相反的蝴蝶效應,仿佛命運之神在嘲弄這一切。
而直到盾衛連長再次站在整個貝坦加蒙的戰略星圖前時,他才意識到這一點。
無論黎曼魯斯先前的行為到底有多麼英勇,有一個客觀條件,是原體也無法改變的。
那便是決鬥的地點。
而當兩位基因原體最終狹路相逢,並隨即展開一場事關生死的較量,又在搏命的關頭肆無忌憚地展現自己作為人間之神,那不可名狀的磅礴之力時一這足以摧毀整個世界的力量,便是以兩位原體的所在地為中心,輻射到了整個貝坦加蒙的盲野荒原。
於是,這就造就了一個簡單的數字問題。
根據最基礎的數學和能量定律背對著兩位原體決戰之地、效忠於神聖泰拉的貝坦加蒙守軍,自然要比那些效忠於牧狼神荷魯斯且距離更遠一些的叛亂者們,承受更多、更酷烈也更具毀滅性的破壞。
而如果說距離相對較遠、因處於進攻位置而更容易進退,還有兩位通曉靈能的基因原體可以搶先一步下達命令,要求全軍撤退的叛亂者們,尚且因為荷魯斯與黎曼魯斯席捲世界的狂躁之力,而蒙受了難以想像的巨大損失的話。
那麼那些困守在要塞里、在幾乎毫無察覺的情況下,用他們親手打造的銅牆鐵壁和自己的肉身,硬生生挨過了一輪又一輪毀滅之力的貝坦加蒙守軍—他們在這場浩劫中,又付出了怎樣的代價,便已自不必說了。
也正因如此,當盾衛連長終於和眾人護送著重傷昏迷的黎曼魯斯,親眼看著一眾醫生與原體一同衝進搶救室,又與留守要塞的護民官海格里斯完成碰頭,並親自巡視了九頭蛇發起進攻的戰場遺蹟後,當他終於能夠抽出時間來聯繫貝坦加蒙前線的各個部隊時一眼前的慘狀讓這位身經百戰、且本就早有心理準備的禁軍衛士,也不由得大驚失色。
這一場在短短半小時內,就將整個貝坦加蒙的氣候和地貌完全改變的浩劫,對守軍的損傷相當驚人。
三分之一的前線軍團直接消失了,他們駐守的要塞、軍隊、指揮部、倉儲營地連同地圖上的番號本身,一同失去了聯繫,消失在茫茫無邊的無線電靜默區域中一隨即,這片區域便大多被叛亂者們的顏色所占據。
還有大約三分之一的軍團,雖然番號依舊在地圖上搖搖欲墜,但當盾衛連長終於聯繫上他們的指揮部或那些碩果僅存的指揮官時,從這些阿斯塔特或凡人的口中傳回的信息,卻依舊讓人失望。
這些看似屹立不倒的前線部隊,現在所剩下的也只有一個番號了。
絕大多數指揮部已在這場飛來橫禍中被一鍋端掉,營長、連長和排長們在各自的陣地上面面相覷,即便是受損最輕微的部隊,都在那半個小時裡至少減員了一半的士兵而他們馬上就要面對捲土重來、氣勢洶洶的荷魯斯聯軍。
這種情況下,就算冰冷如鐵的禁軍,也不能要求他們繼續守住陣地了。
於是,除了少數幾個地勢靠前或過於重要、必須死守的要塞之外,暫時接過最高指揮權的阿喀琉斯略加思考後,便同意了前線各個部隊的後退請求。
而為了確保這是一場撤退,而非一次會將戰局徹底葬送的敗逃,禁軍將目光看向了剩餘的三分之一部隊。
這些更幸運的連隊與支隊,在原體引發的浩劫中保住了一部分戰鬥力,雖然並不能以此擋住叛軍接下來的攻勢,但作為撤退行動的支點,確保早已在亂戰和浩劫中,被衝散了絕大多數組織的守軍們,不至於徹底成為潰軍,還是可以做到的。
因此,雖然泰拉一方就這麼不明不白地丟失了苦心打造的前線陣地,但倘若能在荷魯斯一方發起新的攻勢之前,及時撤退、收攏兵力、那麼打造一條新的臨時防線,再拖延上一段時間,還是可以做到的。
尤其是考慮到那足以顛覆戰場天平的牧狼神本人,如今也已被芬里斯之王拖死了。
而在可汗與福格瑞姆兩位原體尚且不願意像荷魯斯那樣親自踏上戰場的情況下,至少盾衛連長不會看到白色傷疤軍團的裝甲鐵騎立刻衝到最終要塞的門下。
當然,他也知道,這是遲早的事情。
因為兩位人間之神聯手掀起的這場浩劫,不僅造成了巨大的人員損失,對泰拉一方來說更嚴重的是,它幾平徹底摧毀了帝國之拳們在貝坦加蒙戰前辛苦打造的各個要塞。
這些號稱永久性的鋼鐵壁壘,在先前艱辛的戰鬥中,成功抵擋住了叛軍的機械重炮群的連番攻勢,但事實證明,在荷魯斯一人的威力之下,這道鋼鐵防線如海浪拍擊的沙石一般不堪一擊這也是泰拉軍隊在先前戰鬥中節節敗退的主要原因。
當牧狼神只需揮揮手,便可將一座擁有成千上萬守軍的巨型要塞從地圖上抹去時,將軍和元帥們所需要考慮的一切戰場要素,在此刻都顯得如此蒼白。
而如果說原本那些如群星般,在貝坦加蒙的土地上星羅棋布的要塞,雖然無法擋住荷魯斯的步伐,卻至少可以憑藉數量和戰略空間拖延一二的話,那麼現在,當它們如野火下的枯草般被盡數焚滅之後,叛軍與最終要塞之間,真的就只剩下塵土了。
阿喀琉斯看向戰略星圖的邊緣——成群的荷魯斯叛軍再次集結起來,可汗和鳳凰也一反常態地來到陣前,親自督促他們的子嗣與影月蒼狼一同進軍一而在他們前方,則是字面意義上的赤地千里,守軍一方的崩潰,讓接下來的攻勢變成了名副其實的武裝遊行。
按照叛軍如今的推進速度,最多一天多一點的時間,阿喀琉斯就可以在腳下這座要塞的城牆上看到白色傷疤的鋼鐵騎兵了:而最多四天的時間,他就會看到三個叛亂軍團的主力將整座要塞包圍得水泄不通。
至於接下來可能發生的圍城作戰,憑藉貝坦加蒙守軍中殘餘的精銳,以及腳下這座即便面臨兩位人間之神的靈能浩劫,依舊能夠屹立不倒的最終要塞,阿喀琉斯有信心守上一段時間當然,這一切都是建立在荷魯斯沒有甦醒的情況下。
他可是親眼目睹了牧狼神與狼王那場傳說中的對決。
在此之前,在萬夫團的內部,禁軍們在閒暇時間,也曾討論過,他們的黃金君主親自打造的,這些據稱流有其血脈的子嗣,其內在究竟是什麼。
盾衛連長對這個問題沒什麼興趣,但現在他覺得,他的各位同僚對這個問題提出的各種答案和假設實在是太保守了。
只要三位叛亂原體中的任何一個,能夠拿出些認真的態度參與到戰爭中來,阿喀琉斯都沒有信心擋得住他們一而且,這還是建立在那條被暫時逼退的九頭蛇,沒有在此之前再次發動進攻的前提下。
而如果那位歐米茄捲土重來的話——————
想到這裡,盾衛連長的思路斷了,他的目光下意識地看向桌子一端的護民官—海格里斯正用一隻手,端著他拿進來的那張戰術記敘板,那上面詳細記載了貝坦加蒙守軍的崩潰和叛軍的一路推進,而這一切都沒能打擊到這位堅定的護民官。
但是看著那蒼白如紙的面色,阿喀琉斯還是不由得擔心起來。
「我想聽一句實話。」
思量片刻,盾衛連長還是開口了,而在那之前,他細心地觀察了一下房間,除了他們二人外,沒有別的耳朵。
「你還撐得住嗎,海格里斯?」
護民官沉默了一會,然後搖了搖頭。
「如果你想問我,我還能不能像上次那樣發揮出超乎想像的力量,逼退九頭蛇,那我可以很確定地告訴你阿喀琉斯,至少現在不行。」
他的臉上划過一絲苦澀。
「在我剛剛逼退那個歐米茄的時候,我還以為我擁有了能夠與原體對抗的力量,而且能夠再次發揮出來,但直到現在我才意識到,帝皇之所以將這種東西關進黑牢里,是有他的深思熟慮的。」
「你知道嗎,阿喀琉斯?」
「它不會殺死你,不會像那些阿爾法軍團的那些秘術一樣,在戰鬥結束之後便立刻斃命,但它並非毫無代價,它雖然會在戰鬥過程中給予你力量,但這種力量本身更像是一種貸款,或者寄生,是以你原本所擁有的力量為燃料焚燒出來的炫目煙火。」
「你的確獲得了一時的強大,但在強大過後,你原本的力量卻會遭到明顯的、甚至可能是永久性的削弱,即便你再次使用它,因為你的本身已經遭到了削弱,所以也無法變得像之前那麼強大了。」
「而且————」
護民官停頓了一下。
「在瓦爾多閣下離開之前,他曾跟我講過他與那位阿爾法瑞斯,也就是歐米茄的孿生兄弟戰鬥的經歷,如果他講述得沒錯,而且那位九頭蛇當時沒有放水的話,那麼我懷疑,歐米茄的上次進攻並非他的全力一擊,更像是一次規模浩大的武裝偵查。」
「他是想確定某些事情,並在等著我們與荷魯斯一方斗得兩敗俱傷。」
盾衛連長對此並不驚訝。
早在戰爭爆發之初,禁軍內部的情報人員就曾得出過一個結論一這支以荷魯斯為其領袖的叛軍內部的團結程度低得可憐,各個參與叛亂的軍團,若是有朝一日互相使絆子,甚至乾脆刀兵相向,萬夫團對此也絲毫不會感到驚訝。
在他們看來,這就是所謂的阿斯塔特戰士與生俱來的劣根性而已。
但現在,情況卻著實有點嚴重。
為了拖延住牧狼神荷魯斯的步伐,禁軍和貝坦加蒙的守軍付出了巨大的代價,也成功為岌岌可危的最終要塞,又爭取到了至少兩天的戰略空間。
在未來四十八個泰拉標準時內,無論是看押馬格努斯的監獄,還是為帝皇引路的靈能儀式,都不會受到致命的影響。
但這不包括那些九頭蛇。
歐米茄的追隨者們在貝坦加蒙上的行動雖然看起來尚且沒有取得成就,但他們成功等到了戰場雙方魚死網破的時候一如果說以現在為基準,還有誰能夠對禁軍們的任務造成致命打擊的話。
那麼那條只是被暫時逼退的九頭蛇,無疑是首要人選。
「你覺得他會立刻殺回來嗎?」
盾衛連長接著問道。
而護民官放下戰術板,蒼白的臉上閃過片刻的思考。
「根據我們的統計,之前對要塞發起進攻的九頭蛇至少有五千人,這還不算那些輔助他們發起進攻的凡人叛軍,而歐米茄在貝坦加蒙上的力量,可能是三倍甚至四倍於此。」
「他上次大概損失八百多人,這個損失不足以動搖其根基,雖然其本人的健康狀態並不算非常理想,但只要他肯下定決心,那他完全可以在短時間內再次發動————」
「嗚—!!!」
禁軍護民官的話還未說完,便被一隻無形的巨手驟然打斷。
只聽一聲尖利的、宛如電子尖嘯一般的高頻聲波,在空氣中驟然炸裂,粗暴且毫無預
兆地撕碎了沉悶的空氣,將聲浪蠻橫地灌入了禁軍們的耳膜。
那是警報聲!
兩位禁軍瞬間意識到了。
而且這絕非尋常的警報。
這種在高低兩種音調之間,以令人窒息的速度迅速往復、如垂死巨獸般的悶響一象徵著至少有千人規模的大量敵軍正在向要塞外圍發起正面攻勢。
而就像他們之前說的那樣。
這個時候,整個貝坦加蒙,只有一支勢力能夠做到這一點。
兩位禁軍迅速對視一眼,都感覺到彼此的頭皮發麻。
盾衛連長下意識地喃喃自語,打破了他們奔赴戰場前的冰冷沉默。
「他們來了。」
「在這裡————嘗試切開血管————我們需要最新的能量讀數。」
在冥冥之中,他似乎聽到了某種聲音,像小丑鳥在密林間的鳴叫一般遙遠,他能聽出
其中的沙啞與疲憊——那並非來自於克蘇尼亞的嗓音。
「告訴他們補充血漿————別讓察合台和福格瑞姆的使者進來————他們自行決定就可以。」
另一個更年輕些、似乎也更暴躁的聲音突然闖進了他的耳朵,他能夠聽見非常明顯的盔甲摩擦聲。
「圖譜又失效了————先把情況穩定下來————」
「也許————我們可以————不!我們一定行————牧狼神不滅!」
第三個聲音極其微弱、幾乎被儀器噪音掩蓋的低喃,帶著某種病態的狂熱。
他不喜歡那種狂熱,但很快,那些聲音全都消失在耳邊,他又什麼都聽不見了。
他的意識如同沉在墨黑的、粘稠的瀝青之底,被包裹在一種沉重、窒息的虛無中。
他感受到了劇烈的疼痛,它們來自頭頂和似乎被貫穿了的胸口,時而浮起,又伴隨著某種冰冷的感覺飛快消失,只剩下一種遙遠的、隔著一層厚厚毛玻璃般的鈍感。
最終,無論是這些疼痛的感覺,還是那些縈繞耳邊的聲音,都變得斷斷續續,如同水下不斷浮起又不斷爆裂變形的氣泡,艱難地穿透了他內心中那層淤泥般的黑暗,撫摸著他感知的邊緣地帶。
它們模糊不清,破碎而茫然,卻又如同一枚枚冰冷的針,給他帶來了一種遙遠的、如
海浪般逐漸升騰的感覺一那是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屈辱敢,還有仿佛被萬鈞枷鎖扣押於其下的無助。
他在這種痛苦中掙扎—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將其擺脫。
在這痛苦的面前,他如同孩子般弱小無助—就像當年在克蘇尼亞上那樣。
不————這絕對不行!
他呢喃著,卻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
在本能中,他向生命中唯一的光芒求助。
「父親————」
他聽到了自己的聲音。
「救救我————父親————」
不知是錯覺,還是別的什麼,那些一直縈繞在耳邊的,嘰嘰喳喳的聲音,在這一瞬間突然停住了,仿佛所有人都被他口中的「父親」震驚到了,他們連大氣都不敢喘,安靜地聆聽著他的呼吸聲。
而他的呼吸正變得越來越急促。
這是一種生理現象,在他的腹部、胸膛,有些東西正如同積蓄已久的火山一般,試圖
狂怒地爆發出來。
宛如一股灼熱的火焰,渴望從他胸口的創口處炸開,沿著每一條神經、每一根血管瘋狂地蔓延,要將他的五臟六腑都熔成灰燼。
他忍不住呻吟出聲,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痙攣,巨大的肌肉纖維在鋼鐵之軀上不斷顫抖,如同即將崩斷的鋼纜,生命體徵監護儀的警報聲,瞬間從之前的間歇性尖鳴,變成了持續不斷、撕心裂肺的死亡咆哮。
刺目的紅光瘋狂閃爍,映照著周圍藥劑師們瞬間煞白、寫滿驚駭的臉!
「戰帥!」
「能量過載!全身性痙攣!」
「快!抑制劑!最大劑量!」
「不能用那個!把那些智庫叫來!」
混亂的呼喊聲浪般湧來,但他幾乎聽不清了,也無法再出言呵斥,因為一股腥甜、滾燙、帶著鐵鏽和腐敗氣息的粘稠液體,如同決堤的熔岩,開始從他的胸口處不受控制地上涌。
直到————
「噗!!!」
他猛地弓起身子,然後瞬間繃直,脊背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在眾目睽睽之下,一大口粘稠、漆黑如焦油、在刺目手術燈下閃爍著詭異油光的血液,如同噴泉般從他的口中狂噴而出!
這黑血濺射在無菌單上、昂貴的醫療儀器上、甚至是那些離得最近的藥劑師閃亮的腦甲上,發出嘶嘶的腐蝕聲,散發出濃烈的臭氧和內臟腐敗的惡臭。
它是如此之多,宛如一條小溪,足有十幾名離手術台最近的藥劑師,被這如同焦油般的鮮血浸透了全身,但這份狼狽,卻無法遮掩他們眼中的狂喜。
因為就在這口黑血噴出的瞬間,那禁錮著他意識的墨黑瀝青,仿佛被這污穢的洪流一併衝垮了似的!
如溺水者驟然破出水面,他那雙緊閉的、燃燒著金焰的眼眸隨之猛地睜開!
他甦醒了。
荷魯斯·盧佩卡爾,自噩夢中,自他的失敗里、自戰場上垂死的瞬間之際,再次甦醒,回歸人世。
手術室內瞬間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生命監護儀依舊在忠誠地鳴叫。
但下一秒,這份忠誠便隨著死寂,一同被狂喜的浪潮所掀翻!
「帝皇在上!他醒了!戰帥醒了!」
「牧狼神!」
「吾父!」
影月蒼狼的藥劑師們,前一秒還深陷於絕望與茫然,如同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此刻卻儼然成為了世界上最激動的人。
他們臉上的驚恐和茫然,瞬間被難以置信的狂喜和純粹的、近平朝聖般的敬畏所取代。
他們忘記了散落一地的器械,忘記了儀器的警報,忘記了自身的疲憊和恐懼,甚至忘記了作為醫者的責任和準則,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鐵屑,呼啦一下全部圍攏到手術台邊。
無數雙戴著無菌手套的手伸向他,卻又在即將觸碰時敬畏地停頓—那是想確認他的生命體徵,卻又不敢褻瀆基因原體的小心翼翼。
牧狼神疲憊地睜開雙眼,他目之所及的地方,幾乎每一雙眼神中都充滿了熱切、激動和如釋重負的光芒,仿佛瀕臨熄滅的太陽在他們眼前重新燃起了萬丈光芒。
「您感覺怎麼樣,戰帥?」
「生命體徵在恢復!奇蹟!這是帝皇的庇佑!」
「快!通知阿巴頓大人!通知所有人!牧狼神甦醒了!」
嘈雜的、充滿激動與敬畏的呼喊瞬間淹沒了儀器刺耳的警報,七嘴八舌的聲音讓荷魯斯只覺得太陽穴疼痛不堪,他無力地躺在手術台上,金色的眼眸緩緩轉動,其中洋溢著一種沉重的疲憊和劫後餘生的虛弱。
戰帥張了張嘴,發出沙啞的嗬嗬聲。
他似乎想說些什麼。
在意識到這一點後,所有人都立刻閉上嘴巴,滿是敬畏地注視著他們死而復生的基因之父,而離得最近的那位醫生,則畢恭畢敬地將耳朵湊了過去。
他費盡力氣,才聽到了牧狼神那極其虛弱的問題。
「我昏迷了多久?」
影月蒼狼的藥劑師似乎不知道答案,他求救般地看向周圍的同伴們。
緊接著,那位與所有荷魯斯之子都截然不同的醫生,不慌不忙地向前一步,他的胸口閃爍著屬於福格瑞姆的鳳凰標誌。
「九十九個泰拉標準時,大人。」
法比烏斯向起死回生的戰帥微笑。
「一分不差,一分不少。」
荷魯斯沉默著點了點頭,似乎在思考些什麼,又似乎是在單純地休息。
而他的子嗣們則在狂喜中簇擁在他周圍,為他們基因之父的再次甦醒而心潮澎湃,以至忘記了一切。
但正當整間手術室都在為這突然降臨的奇蹟而歡欣鼓舞的時候,在房間的角落裡,兩位同樣參加了搶救過程、卻因身為凡人而被擠在最邊緣處的醫生,正在竊竊私語。
那位更年輕一些的學徒壓低了聲音,小心地問他的老師。
「導師。」
「剛才————戰帥是不是一直在高呼著什麼「黑暗之王」?」
他的老師默默看了他一眼,然後抬起手,對著他的腦殼重重抽了一下。
「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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