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0章 你愛人不在家,就少看點片
「不說這個,你們那面怎麼樣。」老孟把話題岔開。
「還行,最近的績效又創新高。」方曉說這話的時候卻沒有沾沾自喜,而是有些愁苦,「老孟,跟你說實話,我們市裡面就我家醫院還逆勢上揚,雖然只漲了一點點。但這年頭,只要不跌就不錯了,你說是吧。」
「那也很不錯了。」
「嗐,我想的是明後兩年。」方曉嘆了口氣,「以後績效肯定發出下來,我家護士長還惦記著以後都能這樣,這不是想瞎了心麼。」
「誰不想多掙點錢。」
「那倒是,但隔壁醫院慘的哦。」方曉搖搖頭,「你知道麼老孟,他們兒科,7名醫生,4名下班後去跑外賣。」
「???」孟良人怔了下。
慘,這一點是可以想像的。但慘成這樣,孟良人無法理解。
不過是兒科,這也能想像。
現在00後都不結婚、不生子,說什麼都不。
別說是結婚生子,就算是戀愛都不談,倒也不是所有,而是很大一部分。
婦產科,兒科的日子必然難過。
「年輕人不要那麼看重錢,要多奉獻。這是上面的原話,可日子的確難熬啊。」
「唉。」老孟也嘆了口氣。
「只要能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
「困難,總會過去的。」孟良人乾乾巴巴的安慰了一句。
其實老孟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可困難過去了,青春也過去了。」
這句話好扎心。
老孟怔住。
「中醫藥大學畢業的學生,康復師,已經去美容院了。」
「方主任,你今天的牢騷話怎麼這麼多?」老孟有些驚訝。
「這不是今天剛下台麼。」
「???」
「我跟你講啊老孟,我都不敢跟別人說。」方曉湊到老孟身邊,幾乎是耳語的說道,「從前看書上說,紡織工人砸蒸汽機,我覺得那時候的人好愚昧啊。」
「可我這次看見相控陣ct和術前導航系統————怎麼講呢老孟,如果把系統下發到我們人民醫院,這種普外科最高難度的手術我也能拿得下來。」
「這不是好事兒?」
「是好事兒————你知道美國那幾家大型的科技公司都在裁員吧。」
「好想知道,裁員後股價繼續上漲。」
「對啊!」方曉用力的一巴掌拍在老孟的腿上,啪的一聲,「說是ai替代了一部分人的工作,降低了成本。」
「ai和高科技公司的關係我不知道,但和咱們醫院的關係,我是真的見到了。」
「我們放射科,現在就一個主任,仨副主任,兩個帶編制的職工。
「全靠著ai寫報告?」孟良人問道。
「對啊,以前他們下面還有至少6個外聘的員工,但現在都給辭退了。錢就那麼多,現在羅教授的ai系統也不花成本,他們就把所有錢都留下來當績效。」
「這一年啊,他們掙的不少。」
孟良人吧唧吧唧嘴,說不出來是個什麼滋味。
「ct室,核磁,也都一樣,人是越來越少,基本都是ai在幹活了。」
「最主要的是吧,出錯率也降低了很多。我們那放射科有個大哥,有一次我出急診,有個患者車禍來檢查,光說沒事,我一看片子,都特麼多發肋骨骨折了。」
「去放射科跟老王大哥說一聲,一身酒氣,一看就知道上班喝了幾口。」
「呃,你們那管理的也太鬆散了吧。」
「十幾年前的事兒了,現在肯定不敢。我說的是這麼個事兒,ai出報告的準確率比那些醫生的準確率高很多。」
孟良人沉默,方曉說的的確是這麼回事。
培養一名出色的影像專業的醫生,可能要十幾二十年。但ai只要餵足夠的資料,很快就能成熟。
別的領域,在醫療內的,可能還要磨一磨。但影像科出報告這事兒ai還真是占據了先天的優勢。
別說是長南市,省城醫大的幾家附屬醫院也都一樣。
「我有個朋友家的孩子,當年還算是有眼光,看到了這一步,孩子去學的跳舞,說是機器人不可能那麼順暢絲滑的跳舞。沒想到啊,老孟你看看現在。」
「啊?他們也被取代了麼?」
「自從王力宏的演唱會後,伴舞的都要機器人。增加了一個噱頭,成本還大幅度降低,誰又不干呢。反正前幾天我聽他嘮叨,說孩子仨月沒工作了,準備回來啃老。」
「老孟,說實話我有些迷茫。尤其是這次手術————」
方曉頓了一下。
他在整理心情。
要不是有心情波動,方曉也不會那麼撩撥鄒副院長,那位副院長只是一個情緒的發泄點。
「這麼說吧,有了ai術前導航系統,我的手術能力能被提升1—2個大級別。」
「這麼誇張麼?」
「不誇張,你想啊,這相當於開了天眼。」方曉道,「我給周教授配台的時候就想,這手術我能拿得下來麼?能。但我都能拿下來,那ai呢?」
孟良人知道方曉的意思,他想安慰一下,但卻想到了一件事。
「前幾天我聽陳醫生閒聊的時候說起過一件事。」孟良人道。
「哦?什麼事兒?」
「美國,梅奧診所,有一個抑鬱症的患者反覆就診,都沒有診斷。梅奧,你知道的。」
方曉點了點頭。
「後來,患者自己在家,用chatgpt自己敘述病史。」
「!!!」方曉的眼睛都直了。
「他嘗試將病史輸入ChatGPT,AI準確診斷出病因是MTHFR A1298C基因突變。患者依據AI診斷結果再次就醫確認,證實AI診斷無誤。」
這特麼已經不是替代的問題了,簡直就是砸飯碗,方曉甚至都不知道MTHFR A1298C基因突變到底是什麼。
至於長南市的精神病院,那幫醫生大概率也不會知道MTHFR A1298C基因突變是什麼。
看來醫生這個行業也夠嗆,這已經不是危機感的事兒了,而是實實在在的面對著ai的威脅。
「我聽羅教授說,藥企已經用ai開始製作藥品了。
比如說多組學數據整合。
AI通過分析多組學數據,包括基因組學、轉錄組學、蛋白質組學和生物網絡,識別與疾病相關的分子模式和因果關係。
利用自然語言處理技術將基因功能映射到高維空間,增強靶點識別的敏感性。」
「AI還可結合知識圖譜與生物醫學大型語言模型,深度整合多組學數據與科學文獻,為疾病、基因和生物過程之間的關聯提供高效且精確的預測方法。
如Panda0mics平台成功利用多組學數據和生物網絡分析,識別出TNIK作為抗纖維化治療的潛在靶點,並推動了特異性TNIK抑制劑的開發。」
「這不就是咱們正在做的事情麼?」
「殊途同歸吧。」老孟道,「我剛說的只是冰山一角,更多的內容也在不斷的出現。」
方曉覺得前途一片灰暗。
「事情是這麼個事情,情況也是這麼個情況,咱們趕上了,那咋整呢。」老孟憨厚的說道。
「還是陳岩陳主任他們那代人運氣好,20多歲的時候國家正在野蠻生長期,到處都是機會。」方曉道。
「那時候缺人啊,是方方面面的缺。別說高年資的醫生,就是能獨立值夜班的都金貴o
我分到縣醫院外科那會兒,白天跟著老主任上手術,晚上經常一個人盯全科,從闌尾炎到胃穿孔,從外傷清創到急腹症剖腹探查,都得硬著頭皮上。
沒人可問,也沒處可躲,逼著你飛快地學,飛快地成長。
三年主治,五年副主任,不是什麼稀罕事。
只要肯干、敢幹,機會大把。不像現在,一個蘿蔔一個坑,排隊等名額,熬資歷。」
孟良人默默聽著,他能想像那種趕鴨子上架的緊迫和粗糙,但也聽出了其中蘊含的、
現在難以複製的快速成長機會。
自己沒趕上,等自己畢業的時候,已經有了飽和的趨勢。
「設備?那就更別提了。」方曉搖搖頭,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苦澀,也有些懷念,「一台老掉牙的X光機就算寶貝,B超是後來才有的稀罕物。
CT?那得是省城大醫院才敢想的。
診斷靠什麼?靠問診,靠查體,靠那一雙眼睛一雙手,還有————靠猜,靠經驗,有時候也靠點運氣。
現在年輕人看我們那時候的病例討論記錄,覺得像天書,覺得我們膽子太大。沒辦法,條件就那樣,你不敢上,病人可能就真沒機會了。」
「但也是因為什麼都缺,反而沒什麼條條框框。」方曉繼續嘮叨,「新東西進來得快,只要你肯學,就有用武之地。我記得我們醫院第一批用上纖維胃鏡的,是個剛畢業沒兩年的小伙子,自己抱著說明書和錄像帶啃了幾個月,就成了專家,全院上下都指著他看胃。
後來腹腔鏡剛興起那陣兒也是,誰膽子大,誰願意去外面學幾個月,回來就能牽頭搞起來,很快就能獨當一面,甚至成為一個新科室的奠基者。
那時候,技術更新沒現在這麼快,但每一樣新東西,對個人職業的推動力都是實實在在的,立竿見影的。」
「而且那時候,醫生和病人的關係,也跟現在不太一樣。窮,大家都不容易,但信任感————唉,說不清,可能因為選擇少吧。
病人把命交給你,更多的是無奈,也是某種樸素的信任。
治好了,是醫生本事大;治不好,很多時候也只能認命,怪自己病太重,怪命不好。
醫鬧?不能說沒有,但絕對沒現在這麼複雜。
醫生雖然累,雖然條件苦,但精神上的那種————怎麼說呢,那種被需要、能解決問題的價值感,還有職業成長上的清晰可見,可能是現在很多年輕醫生體會不到的。」
「當然,苦也是真苦。值不完的班,做不完的手術,微薄的收入,一家幾口擠在筒子樓里。
但那時候大家都差不多,也就這麼過來了。」
「你說怎麼有了外掛就要失業了呢。」方曉問。
???
老孟怔了一下,哈哈大笑。
「外掛得一個人有才好用啊。」孟良人像是想起了什麼笑話,「所有人都有外掛,就是沒有外掛。」
方曉情緒有些不對,他也知道。
這和自己接觸外掛,然後發現這種東西的確好用有關。
大家都有的,那就不叫外掛,要看誰能更早的用出花來。
忽然,手機響起。
孟良人做了個手勢,示意自己要接電話。
「喂,趙哥,怎麼了?」孟良人問道。
「小孟啊,我兒子最近大便不正常,膿血便。」
「啊?」孟良人有些吃驚。
感染性疾病,腸炎,腸癌等等都可能導致膿血便。但趙哥家的兒子好像應該是初四,要麼是高一,很多疾病也就排除了。
「做個腸鏡看看啊。」
「沒敢在小醫院做,去醫大一、二,都要排三天以上。」
「哦哦哦,那你稍等我一下啊。」老孟連忙說道,「我問問羅教授。」
說完,他也沒客氣,直接掛斷電話後撥通了羅浩的電話。
很久後,羅浩才接起電話。
「羅教授。」
「怎麼了老孟?」
羅浩的言語中帶著一絲疲倦,但更多的卻是興奮。
孟良人來不及品咂羅浩語氣的變化,先把老趙家的孩子的事情說了一遍。
「去無人醫院。」羅浩道,「該簽字的也別漏下。」
「我知道,羅教授。」孟良人點頭,「謝謝了,羅教授。」
「你這,太客氣了。」
再次掛斷電話,孟良人起身,他先和住院老總說了一下,然後換了衣服大步往出走,一邊走一邊給老趙打電話說清楚事情。
方曉跟在孟良人身邊,心裡犯著嘀咕。
羅教授今天都沒來看手術,以他對羅浩的了解,一定是有什麼事情,而且還是很重要的事情,才會把ai術前導航的實際應用的展示給錯過去。
所以方曉十分好奇,羅浩羅教授到底在做什麼。
老孟沒開車,他滴了一台車趕到無人醫院。
也不遠,來的時候王小帥打開大門,兩人虹膜認證後進去換衣服。
方曉沒有柜子,老孟給他拿了一身自己的白服。
「老孟,無人醫院好像暫時不接患者吧。」方曉換上白服後整理好,小聲問孟良人。
「是啊,我也奇怪,但羅教授自然有自己的道理。」孟良人很嚴肅的來到門口。
又過了幾分鐘,羅浩的標誌307到了門口,大門打開,王小帥給羅浩敬了個禮,和正經的保安歡迎業主回家沒什麼區別。
羅浩停車後快步下車,繞過車頭,動作迅捷中帶著一種少有的鄭重。
他沒有直接去開副駕駛的門,而是微微彎腰,拉開了后座的車門。
一隻蒼老、布滿褐色老年斑、皮膚薄如蟬翼、隱約可見皮下青色血管的手,先探了出來,輕輕搭在了車門框上。
那手背的皮膚松垂,指節因歲月和可能的病痛而有些變形,但手指卻異常修長,依稀可見年輕時的風骨。
指甲修剪得極為整潔,透著一絲不苟的習慣。
緊接著,一個身影從車內緩緩移出。
老人看起來極高,即便因年歲而微有佝僂,依然能看出昔日的挺拔骨架。
他穿著一身質地極佳、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薄呢唐裝,腳下是一雙軟底布鞋,整個人透著一股子洗淨鉛華、卻依舊卓爾不群的清矍。
老人家的頭髮已近乎全禿,只在鬢角和腦後殘留著稀疏的銀絲,梳理得整整齊齊。
臉上溝壑縱橫,每一道皺紋都仿佛鐫刻著漫長歲月的智慧與風霜,老年斑點綴其間,但並不顯邋遢,反而像古木上的苔痕,沉澱著時光的質感。
而他的眼睛,眼皮有些松垂,但那雙眸子卻異常清亮,眼白微微泛著健康的淡藍色,瞳孔深邃,目光平靜而銳利,帶著一種穿透時光的洞察力,仿佛能一眼看進人的心底。
老人下車動作不快,甚至有些遲緩,但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和穩定感,沒有絲毫屬於這個年齡常見的顫巍。羅浩沒有攙扶,只是微微躬身,手臂虛引,保持著恰到好處的、充滿敬意的距離。
直到老人雙腳穩穩站在地上,羅浩才直起身。
老人站定,目光先是緩緩掃過無人醫院簡潔而充滿科技感的前庭,又落到快步迎上來的孟良人和方曉身上。
那目光掃過時,沒有任何壓迫感,卻讓孟良人和方曉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挺直了腰板,仿佛接受某種無聲的檢閱。那是一種久居上位、閱人無數後自然沉澱的氣場,平和,卻重若千鈞。
王小帥「啪」地一個立正敬禮,動作標準得如同條件反射,比之前迎接羅浩時更多了幾分肅穆。
老人微微頷首,算是回禮,嘴角似平向上牽動了一毫米,形成一個極淡、幾平無法察覺的弧度。
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陽光落在他身上,將他稀疏的白髮染成淡金,在那身深灰色唐裝上勾勒出挺直的輪廓剪影。
時間仿佛在他周圍慢了半拍,空氣也為之沉靜。他什麼也沒做,只是站在那裡,就仿佛一部活的醫學史、一個時代的縮影悄然降臨。
「這位是?」方曉小聲喃喃的問道。
但老孟沒說話,他快走幾步,來到羅浩面前。
「患者到了麼?」
「還沒,我再催一下。」
「不用,你等著患者和患者家屬,各種作業文件要全。這是咱們無人醫院接普通門診的第一次。」羅浩強調了一句,引著老人家進了醫院。
直到他們倆的身影消失,方曉這才鬆了口氣。
「老孟,那位老人家得一百歲了吧。」方曉問道。
「我估計得有。」
「哪來的?哪來的大神?」方曉覺得自己第一個問題有些不夠尊重,便又說了一遍。
孟良人搖頭。
幾分鐘後大門外傳來汽車停下的聲音。
孟良人收斂心神,快步迎了出去。方曉也跟在後面,暫時將那位神秘老人帶來的震撼壓在心底。
一輛有些年頭的黑色帕薩特停在門口,車門打開,一個四十多歲、身材微胖、穿著深藍色夾克的男人急匆匆下車,臉上帶著明顯的焦慮和疲憊,正是孟良人從前的同事老趙,趙建國。
「小孟!」趙建國看見孟良人,連忙迎上來,又看了一眼旁邊穿著白大褂、有些面生的方曉,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麻煩你了,大老遠跑一趟,還驚動了羅教授。」
「趙哥,說這些見外了。孩子呢?」孟良人擺擺手,直接問道。
「在車裡,不肯下來,覺得丟人。」趙建國嘆了口氣,回身拉開后座車門,彎腰對著裡面說道,「小宇,快下來,到地方了,聽話。」
后座上,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不情不願地挪了出來。他身材瘦高,但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缺乏血色的蒼白,甚至隱隱有些發黃,眼袋明顯,嘴唇顏色也偏淡。
他穿著一身有些寬大的黑色運動服,更顯得人有些單薄。
小孩子低著頭,似平有些畏光,快速瞥了一眼無人醫院充滿科技感的建築和門口站著的兩位白大褂,眉頭立刻蹙起,臉上閃過一抹窘迫和牴觸,下意識地又把帽衫的帽子往下拉了拉,試圖遮住更多臉。
「孟叔。」少年聲音很低,帶著這個年紀特有的、處於變聲期尾聲的沙啞,沒什麼精
神。
「小宇,沒事,過來讓孟叔看看。」孟良人儘量讓聲音顯得溫和。他注意到少年走路的姿勢有點不自然,似乎腹部不太舒服,左手一直若有若無地按在上腹部。
「小宇媽媽呢?」孟良人一邊引著父子倆往裡走,一邊問趙建國。
「出差了,趕不回來,急得在電話里直哭。」
趙建國眉頭緊鎖,看著兒子,又是心疼又是無奈。
「這都一個多星期了,反反覆覆,時好時壞。一開始以為是吃壞東西,腸胃炎,吃了點藥,好兩天,又不行。大便————唉,你也知道,帶膿帶血,顏色也不對,人也眼看著瘦。
去我們區醫院看了,也說不清,讓去大醫院。可醫大那邊你也知道,人山人海,腸鏡預約排到好幾天後,孩子又難受————」
他語氣急促,顯然這幾天被折騰得不輕。
幾人走進無人醫院的大廳。內部簡潔、明亮、充滿未來感的設計,讓趙建國眼中露出驚訝,也讓少年趙宇更加不安,腳步都有些遲疑,身體微微向父親那邊靠了靠。
「別緊張,這裡是羅教授團隊的試驗基地,設備和技術都是頂尖的,比外面醫院效率高。」孟良人解釋道,試圖安撫他們的情緒。
「是是是,麻煩羅教授,麻煩你們了。」趙建國連忙道謝。
「先跟我來診室,仔細說說情況。」
診室的門是開著的,內部是簡潔的銀白色調,一張檢查床,幾把看起來很符合人體工學的椅子。
在診室里有小半面牆的集成式超大顯示屏,上面有複雜但有序的界面和數據流,科技感十足。
然而,這一切現代、冷靜,甚至有些非人的環境,卻被坐在診療終端旁邊一張普通靠背椅上的身影,賦予了一種截然不同的、沉靜而厚重的質感。
那位老人就坐在那裡。
他已經換上了白服,坐姿很正,腰背並沒有完全靠在椅背上,雙手自然交疊放在膝上,白服下面那身深灰色唐裝在這種環境下顯得有些不合時宜,卻又奇異地壓住了整個房間的科技冷感。
午後的光線從側面的大窗戶斜射進來,給他稀疏的銀髮和側臉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那些深刻的皺紋在光線下顯得愈發清晰,如同歲月雕琢的溝壑。
他沒有看屏幕,目光平靜地投向門口,似乎在等待,又仿佛只是在沉思。
孟良人引著趙建國父子走到門口時,趙建國正低頭對兒子小聲說著「別怕,孟叔是熟人,這裡條件好————」
他一抬眼,看見了那位老人的一瞬間,話頭戛然而止。
趙建國整個人明顯頓了一下,腳步都停了半拍,臉上的焦慮和急切凝固了一瞬,隨即被一種混雜著驚愕、茫然,甚至有一絲不知所措的情緒取代。
他大概從沒見過這個年紀、且如此有氣度的老人出現在這樣的高科技醫療場所。
這與他慣常認知中穿著白大褂、或年輕或中年的醫生形象相去甚遠。
老人身上那通身的氣派,那沉靜如深潭的目光,讓他下意識地覺得,這絕不是普通的病人家屬,更不可能是走錯門的閒人。
他張了張嘴,想問孟良人這位是誰,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老人身上那種無聲的氣場,讓他覺得貿然開口詢問似乎有些失禮。
他只能有些無措地看了看孟良人,又飛快地瞟了一眼老人,然後不自在地微微欠了欠身,算是打了個模糊的招呼,臉上擠出一個僵硬的、帶著疑惑和尊敬的笑容。
跟在他身後的少年趙宇,本來一直蔫蔫地低著頭,對周遭充滿牴觸,此刻也似乎感受到了父親瞬間的停頓和氣氛的微妙變化。
他怯怯地抬起眼皮,飛快地掃了一眼診室內。當他的目光觸及那位端坐的老人時,同樣愣了一下。老人那清亮而深邃的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停留了極短暫的一瞬,趙宇覺得那目光仿佛有實質的重量,能穿透他寬大的帽衫,看到他身體的不適和心裡的難堪。
他像被燙到一樣,立刻又低下頭,把帽檐拉得更低,身體幾乎要縮到父親身後去,只從帽檐下露出小半張愈發蒼白的臉。
診室里很安靜,只有不知從何處傳來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設備低鳴聲。
老人依舊沒有說話,只是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目光在趙建國父子身上掠過,最後落在孟良人身上,輕輕點了下頭,示意他們繼續。
孟良人似乎對老人在此並不意外,或者說,他很好地掩飾了意外。他側身對趙建國道:「趙哥,小宇,進來坐吧。這位————是羅教授請來的前輩。」
他介紹得有些含糊,但語氣中的敬重顯而易見。
趙建國連忙又對老人方向欠了欠身,拉著兒子,有些拘謹地走進診室,在孟良人指示的椅子上坐下,腰背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些,仿佛小學生見到了最嚴格的老師。
診室里原本就存在的、因高科技而帶來的疏離感,此刻又被另一種源於歲月和閱歷的無聲威儀所籠罩,氣氛顯得格外凝重而正式。
老人緩緩抬起右手。
那是一隻同樣布滿老年斑、皮膚薄得幾乎透明、可見皮膚下面淡青色靜脈的手。
手指細長,骨節分明。
他沒有立即搭上少年的手腕,而是先對趙宇微微頷首,目光平靜而溫和,聲音雖蒼老卻異常清晰平穩:「孩子,別緊張。把手放上來,手心向上,儘量放鬆。」
老人家的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安撫力量,又似平有種天然的權威,讓原本扭捏不安的趙宇下意識地聽從,慢慢從父親身後挪出小半步,將左手腕伸到診桌鋪著的潔白棉墊上,手心朝上,手指卻因為緊張而微微蜷曲。
他很平和並未催促,也沒有著急動手。
老人只是靜靜地看著那隻略顯瘦削、膚色暗黃、屬於少年的手腕,目光沉靜如水,仿佛在觀察一件需要精心對待的物事,又或是在用目光看清皮膚之下氣血的流動。
診室里落針可聞,連趙建國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方曉和孟良人也目不轉睛。
這是?
老中醫?
趙建國有些不滿。
自己找孟良人是因為想要胃腸鏡,看看膿血便到底是怎麼回事。
可沒想到老孟竟然找了個老中醫來。
真特麼的!
趙建國有些窩火,但出於尊重,並沒有馬上發作,只是直勾勾的看著那位老者。
幾秒鐘後,老人伸出右手三指一食、中、無名三指,指尖微攏,指腹圓潤,指甲修剪得極為平整乾淨。
他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歷經歲月沉澱的從容與精準,仿佛每一個角度、每一次移動都經過千錘百鍊。
三指並未直接落下,而是懸停在趙宇手腕上方寸許,似乎在感受著什麼無形的氣息。
隨後,他輕輕調整了一下坐姿,本就挺直的腰背似乎更加端正,整個人的氣場也隨之沉凝,仿佛瞬間隔絕了外界所有的干擾,將全部心神都凝聚於那三根即將落下的手指。
「寸、關、尺。」
他口中似乎無聲地念了三個字,又或許只是方曉的錯覺。
接著,那三根手指,以一種舉重若輕、卻又穩定得不可思議的態勢,輕輕搭在了趙宇左手腕的橈動脈上。
指尖與皮膚接觸的瞬間,趙宇似乎微微一抖,但老人搭脈的手指穩如磐石,紋絲不動o
他並未像普通中醫那樣立刻開始切按,而是先「浮取」
指腹只是輕輕貼在皮膚表面,幾乎不用力,閉目凝神,仿佛在傾聽最細微的脈動漣漪。
隨著手指落下,他的眉頭微微蹙起,形成一個極淺的川字紋,眼臉下那雙清亮的眸子被遮掩,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他全部的感知正沿著那三根手指,探入患者體內。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被拉長了。
診室里安靜得能聽到窗外隱約的風聲,能聽到趙建國不自覺放輕的呼吸,甚至能聽到趙宇自己略微急促的心跳。
老人的手指像是三根最精密的探針,又像是連接兩個生命體的橋樑。
約莫十數息後,他指腹力道微變,轉為中取—力道適中,穩穩壓在脈搏之上。
他的手指極其穩定,沒有絲毫顫抖,只有指腹隨著脈搏的搏動,有極其細微、卻蘊含著某種玄妙韻律的起伏。
隨著診脈的深入,老人家得表情更加專注,眉頭時而舒展,時而微擰,仿佛在解讀著指尖傳來的、只有他能聽懂的無字天書。
又過了片刻,力道再變,轉為沉取指腹用力下按,直抵筋骨。
老人那看似枯瘦的手指,此刻卻仿佛蘊含著千鈞之力,穩穩地壓在脈位之上,卻又精準地控制著力道,不會讓少年感到疼痛。
他面色沉靜如水,但額角似乎有極細微的、幾平看不見的汗珠滲出,那是心神高度集中、氣血隨之奔涌的跡象。
這時候老人家不再閉目,而是微微睜開眼睛,目光落在虛空中,仿佛透過少年的手臂,看到了其體內氣血運行的景象。
他的三根手指,開始在寸、關、尺三部之間極其緩慢、卻異常精準地移動、比較,時而獨取一部,細細體味;時而三部聯動,感受其間氣機的變化與關聯。
整個號脈過程持續了大約兩三分鐘,但在這靜默而充滿張力的氛圍里,卻仿佛過了很久。
老人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全神貫注、天人合一般的氣場,讓在場的所有人都被震懾,連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生怕打擾了這古老而神秘的診察。
他仿佛不是在進行一項醫學檢查,而是在進行一場與生命本質的無聲對話,指尖流淌的是時光沉澱的智慧,是對人體奧秘最深沉的叩問。
終於,他緩緩抬起三指,動作依舊慢而穩。
收回手,他並未立即說話,而是微微垂目,似在回味、整合剛才指下感受到的一切信息。
幾秒鐘後,他才抬眼看向孟良人,又看了看緊張得手心冒汗的趙建國,最後目光落回臉色蒼白、帶著不安和一絲好奇的趙宇身上,緩緩開口,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洞察的力度。
「最近吃什麼了?」
「啊?」
這個問題來的好突兀。
「我————沒吃什麼。」
大便有問題,伴有低熱,詢問飲食是正常的,但患者吞吞吐吐的表情看起來就有問題o
可那位老人家卻像是信了患者的話似的,微微笑了笑。
蒼老的臉上露出的笑容像————真的像是一朵花似的,充滿了慈祥與愛護。
那種溫和的感覺讓無人醫院的科技感都為之一淡。
方曉看著老人家,覺得這也太好騙了吧。只要有一定臨床經驗的醫生都能看出來小患者在說謊。
「平時都在家吃?」
「是。」趙建國接過話頭。
「那你來,我給你號個脈。」老人家淡淡說道。
老趙怔了下,但那位老人家坐在椅子上,雖然說話極度溫和,可卻有著不容置疑的力
量。
他試探著把右手伸過去,心裡想著男左女右,看看老人家會不會糾正自己。
但,沒有。
三根手指搭在右臂橈動脈處,但這次老人家沒用那麼久,就把手挪開。
「老人家,我有問題麼?」老趙是不信中醫的,他就覺得孟良人找了個騙子來糊弄自己。
所以他特意大了點聲音。
「你?」老人家瞥了一眼老趙,「左手給我。」
「???」
「???」
其他人都不知道老人家要做什麼,但老趙還是把左手伸過去。
這回老人家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落在老趙左側橈動脈上。
幾秒鐘後,他招了招手。
「你來。」
「老人家,可以直接說。」老趙有些氣不過,誰家號脈要雙手一起號。
肯定是最近國家推中醫,所以醫大一院準備用中醫掙錢,養活院裡面。
自己就想帶兒子來做個胃鏡,結果這幫騙子找了個老騙子來騙自己。
這都特麼什麼事兒。
「你愛人不在家吧。」老人家悠悠問道。
「是啊,我愛人不在家。」老趙沒覺得這句話有什麼不對。
在門口的時候孟良人問了一句,自己也說了。雖然他們沒有交流的時間,但老趙心裏面已經認為這都是公開信息。
江湖騙子就這樣。
「你愛人不在家,就少看點片。」
「???」
「!!!」
趙建國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又迅速褪成慘白,額角、鬢邊肉眼可見地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嘴唇翕動了幾下,卻沒發出任何聲音,仿佛突然失語。
好尷尬——
他不敢看身邊的兒子,更不敢看孟良人或方曉,目光慌亂地在地面上游移,仿佛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整個身體都僵住了,連呼吸都變得粗重而斷續,耳根子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診室里原本凝重的寂靜,此刻仿佛化作了粘稠的膠水,將他死死地固定在這無地自容的羞恥和震驚之中。
「你————怎麼能胡說呢。」老趙最後訕訕的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