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兒渾濁的老眼望著遠處石台，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去看看。」她說。
窪地面積很大。
李想和九兒從邊緣踏入時，那十二個九命盤強者紛紛讓開一條路。
沒人阻攔，也沒人提醒更多。
該說的已經說了。
剩下的，得自己試過才甘心。
李想踏入禁制範圍的第一步，就感覺到了異樣。
周圍的空間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很輕微，如果不是他擁有空間命盤，幾乎察覺不到。
李想繼續向前走。
一步，十步，百步。
石台越來越近。
五十丈。
三十丈。
二十丈。
李想停下腳步。
不對。
他回頭看了一眼。
九兒在他身後不遠處，同樣停住了。
而更遠處，那十二個九命盤強者依然站在原地，正望著他們。
距離和他們剛踏入禁制時，一模一樣。
李想皺起眉。
他分明走了至少一刻鐘，直線距離至少推進了數百丈。
但回頭一看，起點和終點之間，沒有任何變化。
他轉過身，繼續朝石台走去。
這一次他走得更快。
百步，千步。
石台始終在前方二十丈左右的地方。
不遠不近。
觸手可及的距離，永遠觸不到。
李想停下腳步，閉上眼。
空間命盤的力量在體內流轉，銀色的感知向外擴散。
他想找出這禁制的破綻。
但感知觸及的範圍之內，一切正常。
沒有空間摺疊，沒有傳送干擾，沒有能量屏障。
他明明就在這片窪地里，明明離石台只有二十丈，但就是走不過去。
李想睜開眼。
九兒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他身側，同樣望著不遠處的石台。
「幻術？」李想問。
九兒緩緩搖頭，「不是普通的幻術。」
她抬起手杖，朝前方輕輕一點。
腕間的青蛇激射而出，化作水桶粗的巨蟒，朝石台方向疾掠而去。
二十丈。
十丈。
五丈。
青蟒的頭顱幾乎觸及石台邊緣——
然後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
是重新出現在它們出發的位置。
九兒的手腕上，那條青蛇依然纏繞如初，仿佛從未動過。
李想的瞳孔微微收縮。
「空間？」他低聲說，「還是時間？」
「都有。」九兒的聲音很平靜，「又都不是。」
她收回手杖，渾濁的老眼望向石台上方的天空。
「老身上次進來，聽過一個說法。」她說，「第四十層這道禁制，叫『咫尺天涯』。」
李想沉默。
咫尺天涯。
近在眼前，遠在天邊。
無論怎麼走，都到不了。
無論用什麼方法，都破不開。
這比他預想的棘手得多。
普通的幻術，他可以嘗試用空間法則撕裂，用混沌火蓮焚燒，用千變分身試探，用破魘神眸識破。
但眼前這道禁制，根本不像是「術」。
更像是某種規則。
他們退出禁制範圍，回到那十二個九命盤強者聚集的窪地邊緣。
灰袍男子看著他們，嘴角扯出一絲沒什麼笑意的弧度，「試過了？」
李想點頭。
「怎麼樣？」中年壯漢粗聲道，「有什麼發現？」
「沒有。」李想如實回答，「走不過去。」
壯漢哼了一聲，「廢話，誰走得過去？」
灰袍男子嘆了口氣，「困在這裡七天了。
試過各種方法，聯手闖，輪流闖，用法寶，用命技，用禁術。
沒用。
走不進去，也出不來。」
李想環顧四周，「所有人都困了七天？」
「有長有短。」灰袍男子指向角落一個閉目盤坐的老者，「他最久，困了二十三天。」
二十三天。
李想心中微微一沉。
二十三天都破不開的禁制，他和九兒一時半會恐怕也難有頭緒。
九兒在他身側站定，乾枯的手指輕輕撫過腕間青蛇的頭顱。
她望著遠處石台上那座近在咫尺的通天梯，渾濁的老眼裡沒有任何急躁或失望。
只是安靜地看著。
像是在看一個等了千年的人。
……
兩天後。
九兒忽然睜開眼。
她盤坐在窪地邊緣一塊灰白的岩石上，渾濁的老眼望向遠處石台。
腕間的青蛇抬起頭，蛇信吞吐，發出輕微的嘶嘶聲。
「去吧。」九兒低聲說。
青蛇從她腕間滑落。
細小的身軀落地瞬間猛然膨脹，化作水桶粗的巨蟒，碧綠的鱗片在灰白的世界裡格外刺眼。
四周所有被困的九命盤強者都察覺到了動靜，紛紛轉頭望來。
青蟒朝石台方向游去。
二十丈。
十丈。
五丈。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青蟒的頭顱觸及石台邊緣，然後繼續向前。
它的後半截身軀完全消失在禁制範圍之外，完整地攀上了石台底座，盤繞在通天梯下方。
禁制消失了。
李想能清晰感知到，周圍那股詭異的扭曲感，在這一瞬間徹底消散。
他望向石台。
距離依然是二十丈。
但現在，這二十丈就只是二十丈。
走，就能到。
窪地邊緣一片死寂。
那十二個困了數天甚至數十天的九命盤強者，全部愣在原地。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動。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同一個方向，就是九兒身上。
那個從灰白岩石上緩緩站起身的老嫗。
灰袍男子嘴唇動了動，聲音乾澀得幾乎不像他自己，「……九老祖？」
這三個字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一陣壓抑的低呼。
「九老祖？」
「哪個九老祖？」
「還能有哪個？能讓青蛇破開咫尺天涯的……」
「千年之前那個……」
李想站在九兒身側，聽著這些隻言片語。
九命盤。
站在世界巔峰的存在。
能讓這樣一群人用「老祖」二字稱呼的……
李想轉頭看向九兒。
她還是那副模樣。
佝僂的脊背，乾枯的皮膚，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裙。
腕間的青蛇已經重新變回細小模樣，安靜地盤繞如初。
頸間的赤蛇探了探頭，又縮回去。
九兒沒有看任何人。
她只是抬起手杖，朝石台方向走去。
李想立刻跟上。
身後那十二個九命盤強者，沒有一個人敢動。
沒有一個人敢跟。
……
第四十一層。
第四十二層。
第四十三層。
之後的攀登變得異常順利。
九兒依然走在前方，李想落後半步跟隨。
她出手的次數越來越少，大多數時候只是安靜地走。
但所有遇到他們的登塔者，遠遠看見那道佝僂的身影，就會主動繞道。
沒有人敢靠近。
沒有人敢試探。
偶爾有人認出她，低聲驚呼「九老祖」，然後退得更遠。
李想不知道九老祖這三個字意味著什麼。
但他知道，能讓九命盤強者畏懼到這種程度的，絕不是普通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