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0章 這裡,那裡,我們(第一更,求訂閱)
似火的驕陽懸在頭頂,把整片工地曬成了烤箱。
被太陽曬了半天的鋼筋,摸上去都燙手。
而陳建東蹲在鋼筋網格上,手裡握著一把扎絲鉤,鐵絲繞過來,擰緊,再繞過來,再擰緊,動作已經形成了慣性,不需要經過大腦就能完成。
他已經來到新安兩年了,兩年來他一直輾轉於各個工地,和其他人一樣,每天從早干到黑。
汗水從額頭上沿著臉頰往下淌,在下巴處聚成水滴,然後一顆一顆落在地上,瞬間就消失了。
他身上的工裝已經濕透了,從後背到前胸,顏色比領口處深了兩層,貼在皮膚上。
喝了一口放在手邊的冰紅茶,原本冰鎮的冰紅茶,這會已經變得有些發燙,但流了這麼多汗的他也顧不了那麼多。接連喝了小半瓶之後,才算是長鬆了一口氣。
「今天天氣是真熱啊!」
旁邊的工友同樣也是大汗淋漓,一邊說一邊搖著頭。
「熱也得干,不干哪來的錢?」
陳建東笑呵呵的說著,他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滿足感。
雖然天氣很熱,而且活也很辛苦,但確實能掙錢呀!
一天能掙150塊!
一天150塊,一個月就是4500!
一年就能掙5萬—這是他過去連做夢都不敢想的數字。
在老家累死累活干一年,能存下個幾百塊錢,就已經是老天保佑了。
在這邊幹上一年都頂在老家干一輩子了!
要是能再幹上幾年,那還不得掙上幾十萬呀!
到時候回到老家,蓋上三間大瓦房,再把兩個孩子供上大學。
要是還有剩下的,存在銀行里,吃利息就行。
不行,不能這麼幹。
還可以給孩子們買個商品糧戶口,等孩子畢業了,分配個工作,那自己這輩子可就真的享福了。
想到這兒,陳建軍扎鋼筋的手勁又大了幾分,彎下腰,繼續擰下一個扣。
汗水順著他的手臂滑落,滴在地上,迅速蒸發。他想著再過兩年,等掙夠了錢,就能風風光光地回老家。日子會一天天變好。
就在這時候,突然有如炸雷般的聲音傳了過來。
「警察來了!」
聽到這聲喊,陳建軍猛地站起身,朝樓下看了一眼一幾輛警車已經停在了工地門口,有人正從車上下來,還有人從兩側的圍擋入口走進來。他的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跑!
但他站在樓頂上,周圍全是鋼筋和腳手架,沒有可躲的地方。他低頭看了一眼,從樓上跳下去是不可能的,會摔死。
他看了一眼工友,對方也在看他,他們的目光里都帶著同樣的東西他們都知道,跑不掉了。
警察很快就上來了,腳步聲在未完工的樓板之間迴響。
「蹲下!所有人都蹲下!」
警察大聲喊著。
「你們不要逃!不要干傻事。」
陳建東只能和其他人一樣蹲在那,等待著被警察逮捕。
他聽人家說過,被警察逮捕,也就是遣返而已,如果從樓上跳下去的話,那非死即殘,反而不值當的。
好吧,畢竟已經來了兩年了——
心裡這麼嘀咕著,雖然有些不太滿意,但想到這兩年自己掙的錢,陳建東還是長鬆了一口氣。
至少自己掙到了一些錢。
當天下午,陳建東和同一天被抓獲的非法移民一起,被送進了遞解中心。
在中心的監牢里,擠滿了人,每一間裡都坐著幾百個人,牆角還蹲著不少。
空氣里混雜著汗味和消毒水的味道,排風扇在屋頂緩慢地轉著。
雖然在南洋空調是非常普遍的,但是在這種地方卻沒有安裝空調。
在所有非法移民看來,這就是為了折磨他們。
不過這時候他們所關心的不是有沒有空調,而是突如其來的大逮捕。
很快消息就傳開了,各個地方都在進行著同樣的逮捕,警察四處出動,所有的工地,所有的飯店,工廠,都在清理非法勞工。
這在過去簡直是不敢想像的。
「這是怎麼回事?我們老老實實幹活掙錢,憑什麼抓我們!」
「你們沒看電視新聞里報導的搶劫案嗎?有人不老實,有人搶劫,所以咱們也跟著倒霉了。」
「他們搶劫,關我什麼事?」
「那還不簡單,因為他們和我們一樣,都是非法移民。有人犯了罪,咱們也跟著遭殃了。」
「天殺的,老老實實掙錢多好,非要去犯罪,結果連咱們都跟著被連累了!」
陳建東坐在長椅邊緣,聽著周圍人的議論,他也不明白這是為什麼。
憑什麼有人犯罪,他們這些老老實實幹活的人也要跟著受連累?
要是沒有那些人的連累,指不定他還能在這裡繼續干,上幾年還能再掙上很多錢。
可是現在呢?
很快就要被遣返回去了。
以後還有機會再來這邊嗎?
陳建東並不知道,但他很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一周後,陳建東和其他非法移民一起被送上了大巴車,送往邊境口岸。
在離開這裡的時候,陳建東最後一次看了一眼身後繁華的都市,他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機會再來到這裡。
但是就像電影裡演的那樣————這裡確實是個好地方呀,至少能掙到錢!
「老老實實的掙錢多好————」
又一次,陳建東的腦海中冒出這樣的念頭。
只不過他的想法並不代表所有人的想法,總有那麼一些人去走捷徑,而走捷徑的人,卻有可能連累其他人。
「在過去的兩周里,撣邦移民局在警察以及憲兵警察的配合下,展開了大規模的非法移民清除行動,兩周內逮捕並驅逐了158754名非法移民————」
聽著電視裡的新聞,劉峻峰默默地點了一口煙,然後說道:「我們就像夜壺一樣,需要的時候把我們拿了出來,不需要的時候又把我們趕了出去。」
他的手指向窗外,窗外的城市高樓林立,夜空被燈光點亮。
這是一座極其繁華的城市,每一次站在閣樓的窗邊,看著窗外的城市時,劉峻峰都渴望著能夠在這裡安家落戶,最終成為這裡的一份子。
「我們來到這裡給他們的工廠幹活,給他們蓋起了高樓大廈,可是對於他們來說,我們永遠都是外來人————他們,他們是南洋人,我們呢?」
坐在另一邊的周衛東說道:「北佬!窮鬼————反正不是南洋人!」
「憑什麼啊?」
猛地喝了一口啤酒,然後劉峻峰憤憤不平地說道:「就因為他們早來了幾十年,就因為咱們晚來了幾年,然後咱們就得一輩子在這裡打黑工,他們呢?
他們就是南洋人了————就活該過上好日子了,憑什麼?」
一口將易拉罐里的啤酒喝完之後,劉峻峰又繼續說道:「你說,憑什麼?這公平嗎?」
「公平?」
周衛東哈哈一笑:「我說俊峰,你腦袋讓驢踢了,是不是在這裡說什麼公平?公平的話,咱們就不會打黑工了,公平的話,咱們就不會像老鼠一樣在這裡活著了,他們————」
他把手指向窗外,指向繁華的都市說道:「如果沒有咱們,他們能過上現在的好日子嗎?咱們拿著不如他們的薪水,幹著最辛苦的活,只有這樣他們才能享福,才能過上好日子,要是沒有咱們————哼————」
周衛東冷哼一聲,然後繼續說道:「他們怎麼可能過上好日子?」
在某種程度上來說,他說的是實話,因為按照官方的估計,在撣邦常年有50~70萬非法勞工工作,他們的薪水只有本地人的60%左右,而且不需要負擔社會福利性開支。
這些青壯勞動力的到來,在很大程度上緩解了撣邦勞動力不足的局面,而且,還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本地的生產成本。
而這也是撣邦在非法移民上一直採取非常寬鬆的做法的根本原因,因為確實有現實需求。
撣邦並沒有全面完成產業升級,而且,國內還有一部分的勞動密集型產業,在這種情況下,對廉價勞動力自然有一定的需求,尤其是建築工地以及農場種植園。
「對於他們來說,咱們是什麼?就是廉價勞動力唄,需要的時候,用咱們幹活不需要的時候,就直接把咱們給轟走了————」
劉峻峰又開了一罐啤酒,然後一邊喝一邊看著窗外,他的神情中依然充滿了憧憬。
「這世道就是這麼不公平,咱們要是早十年來這裡,就也是撣邦人了,也和他們一樣,是南洋人,可是現在呢?」
喝著酒,劉峻峰沒有繼續向下說,但是他的心裡是有答案的,明明大家都是一模一樣的。
可就是因為來這邊來的晚了,現在他們就只能夠在這裡打黑工,永遠看不到希望。
「這世道呀!真不公啊!」
劉峻峰長嘆一口氣,這時候坐在一旁一直都沒有說話的李建明說道:「其實也不能這麼說,他們之所以會這樣大動干戈,說白了就是為了警告咱們————」
劉峻峰有一些疑惑的看著他:「警告?警告什麼?」
周衛國倒是明白了一些:「你是說殺雞給猴看?」
「差不多就是這樣,你們都知道這邊其實對像咱們這樣的人查的並不嚴,一年到頭幾乎沒有警察會到工地,會到種植園或者工廠里去檢查身份證。
而且僱主也不看這個,你沒看電視上說在sea那邊,沒有勞工協會的介紹,基本上是找不到工作的。
而且那邊僱傭非法勞工包括僱主都是要判刑的。可這邊連問都不問,」
聽他這麼說,劉峻峰直接反駁道:「他們之所以會這麼寬鬆,不還是因為相比於其他地方這邊的工資低,所以才需要咱們這些廉價勞動力嘛。你沒看電視上都這麼說嗎?」
對於此電視新聞里並沒有做任何隱瞞,甚至就是現在在驅逐非法勞工的同時,電視中還有很多人在那裡反對,他們的理由非常簡單,就是撣邦的經濟需要這些外來勞工。
在這一點上他們倒是非常實在的,不加掩飾,直指問題核心。
「我知道電視上都這麼說,但是,他們為什麼會這樣大動干戈?」
一旁的周衛國說道:「因為有非法勞工犯了罪,所以其他人也要跟著受連累。」
「其實也談不上受連累。」
李建明搖了搖頭,然後說道:「你們沒看被驅逐的都是那幾個人經常活動的區域嗎?
這就是在告訴咱們,他們歡迎我們來這裡打工掙錢,但是如果有人犯案,我們知情不報,那麼所有人都會受連累!」
他的話音剛落,劉俊峰就大聲喊道:「這不是讓我們出賣自己人嗎?」
「什麼叫自己人?你和那些犯罪的是自己人嗎?那搶劫的時候是給你錢花了,還是請你喝酒了?」
李建明的反問讓劉俊峰一下變成啞巴。
「就是他們自己不願意努力幹活掙錢,反倒還連累咱們,他們那些傢伙自己去犯罪的
時候,怎麼不覺得他們犯罪的時候會連累咱們呢?」
周衛國也跟著這麼說著,其實道理大家都明白的,沒有人會把那些犯罪分子當成自己人,他們只不過是感覺有些不公平。
可其實這就是世界,世界上哪有那麼公平的事情啊,就像劉俊峰說的那樣,如果早來個十幾年,他現在也是撣邦人了,何必像現在這樣?成天幹著最辛苦的活,而且還在那裡提心弔膽的,擔心著被警察查到。
他張了張嘴,到最後都沒有說出什麼。
「好了,不說這個了,其實我覺得這邊倒是挺好的,只要你幹活就能掙到錢,這不好嗎?
就像咱們現在,能到建築工地上幹活一樣。擱老家,就是到工地上幹活,那也得求人,而且還是臨時工,」
李建明說著這些的時候,他們都沉默了,因為他說的是實話。
當初在老家的時候,哪怕就是找個活也是求爹爹告奶奶的。
在這兒呢?
到了工地上,只要人家需要,就會讓你立即去上工。需要還會告訴你到其他地方甚至還會主動指點你到什麼地方。
「我又沒說他們,這裡的人也都是挺好的,也都挺好的了,吃菜,吃菜,喝酒————」
在後來只是是指著桌子上的菜對周衛國他們說道:「吃菜,喝酒————這邊什麼都不好,就是這點好,想買什麼就買什麼。」
周衛國立即應聲附和道:「那可不是超市裡的肉,到了晚上就做特價,比白天便宜,差不多快一半呢————」
「哈哈,所以要多吃點啊。」
就這樣,他們一邊吃肉一邊喝酒,一邊吐槽。說到這各種不滿的時候,那雙眼睛卻一直看著窗外,看著都市,嚮往著窗外的繁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