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施展【水行劍·一心】之後的第一下呼吸,藍恩剛才所消耗的精力、體力,都在這深沉卻富有韻律的微妙動作中被大幅度回復起來。
而這,還只是魔幻日本戰國世界武技體系之中最基礎的一項功用。
一【殘心】。
而這項技巧練到高深處,則能夠通過發動【殘心】時自身的不同狀態,衍生出不同效果。
而以最舒展、最有力的姿態施展出【殘心】,讓之後整整數秒鐘的時間內,全身勁力統合鼓盪,達成攻擊能力大幅度增強的,就是【殘心·天】!
這一技巧在藍恩身上,幾乎是被以本能的形式,在眼下呈現出來。
而這也不過只是前奏。
真正讓薪王化身都一激靈的,始終都是獵魔人那一片空無的雙眼。
一【水行劍·無想劍】!
這一劍,即便是在武道蓬勃發展的魔幻日本戰國世界,也仍舊是充滿了試驗性和先鋒性的一招。與其說這是一招劍術,倒不如說這是對於武者心技體統一狀態的一種構想。
藍恩曾經就覺得,這一招與其說是一招劍術,不如說是一種修行法。
能砍出這一劍的武者,在每砍出這一劍後,都應該會有所收穫。 讓自己的思維成空,欲求、執念、痛苦……全數成空,只存在一劍。
這將是巔峰的一劍。
【無想劍】在魔幻日本戰國世界,藍恩也只見過冢原卜傳用出來過一次。
其餘人想必也不可能比當今「劍聖』修為更深。
【無想劍】之所以被藍恩稱作「試驗性的探索』,是因為它在施展之前需要走步。
用平靜而緩和的步伐,來輔助自己的精神和心緒進入到「空』的境界,也讓自己的身體有時間與精神達成同步。
越是平靜、越是走的步數多,最後的一劍也就將越恐怖。
冢原卜傳在給藍恩和阿秀進行演示教學的時候,極限是走到了六步。
這不是說不能再往下走,只不過人的心緒和精神想要「空』,多走那麼幾步的執念也不也是一種掛礙嗎巔峰狀態只能自己把握,強求不來。
而現在的藍恩……他一步都沒踏出去。
因為他沒時間。
跟薪王化身在轉瞬之間的交鋒,讓他成功用投射器鉤鎖捆縛了池一瞬間。 這還是在他此前的【一心】已經大幅度削弱了對方,把對方打至踉蹌的情況下。
他只有這一瞬間,所以也就只能利用這一瞬間。
他沒時間邁步,甚至沒時間躲過那頃刻間將他半個胸口汽化的火焰。也沒有空間邁步,因為薪王化身已經在他面前了。
所以在這個瞬間,藍恩選擇了相信自己的身體,自己的劍。
難以言說那是種什麼感覺……就像是之前陽光之槍在自己身後的地面炸開一樣。
在陽光之槍落地的那一刻,藍恩只感覺萬籟俱寂,只有光與熱、毀滅性的力量貫穿時間而來,充斥著他的感知。
但是這一刻,他是自主進入了這種「寂靜』的狀態。
像是以一聲輕微的耳鳴為分界線,此前繚亂刀光所進發的斬擊聲、無窮火焰被從薪王化身身體裡逼出來的澎湃奔流聲,乃至是手上投射器鉤鎖的機械運轉聲……全部消失了。
藍恩甚至都忘了自己此時此刻是要幹些什麼。
但是在這種無知無覺的茫然之中,他卻又好像感知到了在這無知無覺的背後深處,還有一個清晰、明確、堅定的「他』存在著。
接下來的一切,順理成章的發生了。
藍恩持刀的右手擡起、橫劃。 這動作是如此的自然,甚至稱得上是散漫。
全然沒有基礎的普通人揮出這一下似乎也沒什麼違和感。
但就是這一劍……此時此刻,藍恩這一路走來所見過、學過的所有技術,似乎都自然而然地浮現在了這一劍之中。
【殘心·天】是其中的一個。
而【圓月殺法】這種同樣需要施展條件,隨後能提高戰士力量的技術,也直接以施展成型的樣貌出現在了藍恩身上。
【鬥氣硬化】、【殺人劍】、【活人劍】、【磐石刀】、【嵐勢刀】……
在這一刻,藍恩的【無想劍】似乎蘊含了各種各樣的武技奧秘。
薪王化身在這一刀下好像豁然驚醒!
池身上捆著的投射器鉤鎖被猛地扯到了極限!鉤鎖上時空扭曲現象的光芒已經完全不可見!而在袍的手上,尚且能夠自如活動的小臂和手腕一轉,原本還朝著地面插去的螺旋大劍順勢在手掌的控制下劍刃畫出個半圓,豎起擋在了藍恩的橫斬面前!
「嘭!」
但是兩把武器撞在一起,爆發出的卻並不是之前金鐵交擊的炸響,而先是一聲爆破聲!
阿隆戴特的劍刃上,一層金紅相間的光膜驟然破裂! 甚至都沒有真正的刀劍相交,這次爆破的反衝力就徑直打歪了薪王化身的螺旋大劍!
「轟隆隆!」
一場龐然的颶風在兩人身側驟然生成,那正是爆破所引起的餘波。
風暴甚至覆蓋了他們身側方向的那半邊樹樁山脈!
風暴之中裹挾著火焰,那是又從薪王化身身體中被打出來的力量。
現在,是薪王化身在藍恩面前劣勢了!
「噌!」
豎著抵擋的螺旋大劍被打歪的餘波都引起了一陣風暴,可是藍恩手上真正的刀刃,卻只留下了一聲輕鳴。
乾脆利落,卻又餘音不絕的輕鳴。光是聽著,就能讓人想像出一把美麗又精緻的刀劍。
整個上半身只剩右臂和右邊肩膀的藍恩,在這一劍之後就靜止了下來。
而他的動作就像是指揮棒,在他停下之後,原本肆虐在這個混沌世界最後一片秩序之地的狂風、火焰,乃至是天上的金色雷霆……同樣瞬間停止了。
薪王化身也靜止了下來。 池那全身外顯的火焰,盔甲和披肩邊緣那宛如未燃餘燼的暗光,也同時全部陷入沉寂。
捆縛著池大臂和前胸後背的金色鉤鎖,在這時候也徹底被燃盡了時空扭曲現象,單純的物質在社身上,即便火焰已經熄滅,也瞬間就被池的身體給燒成了灰燼,又變成了虛無。
這根被古龍巖鍛造石強化過的鉤鎖,到最後甚至都沒有什麼殘餘,能夠落到地上來。
而在這根鉤鎖被燒盡之後,薪王化身的脖頸護甲上先是浮現出一道纖細、宛如鋼鐵燒紅的紅痕,接著…「噗~」
之前藍恩每次從薪王化身的身體裡往外打出力量去消耗池,最少最少也能打出一片火海。
但是此時此刻,這火焰撲閃的聲音就如同一根小小的火把。
僅有人頭大小的火苗,從薪王化身的後頸部位安靜地飄搖出來……安靜的一如此時此刻的世界本身。薪王們被視作神明,而當這場神明之戰終於結束時,這個已經走到末路的世界也終於回到了它原本的樣子。
這裡沒有除藍恩以外的第二個生靈,穿過那些古老建築殘骸、堆積地殼、碎裂大樹的,只有死寂的風。藍恩本人也在這一刀過後,肩膀和胸膛都塌了下來,像是整個人都縮小了一圈。那雙琥珀色貓眼裡的光芒從未如此暗淡過。
而薪王化身的後頸飄搖出火焰,這位神明的集合體好像在一瞬間失去了此前的所有進攻性和暴力。池像是撐不住身上這一套焦黑盔甲了似的,在僅剩四分之一不到的初始火爐上鬆脫地跪了下來。沒什麼別的動作,只是在最後,全身盔甲「卡啦』一聲跪在地面時,池微微擡了擡頭。
天上的太陽依舊被黑暗遮蔽了中心,依舊在下方流出了一道漸漸變細的火焰痕跡,像在流血。藍恩不知道此時的薪王化身是否在想什麼,他只看見池最後低下頭來,樣子似乎是……終於卸下了一口氣。
比火焰世界的任何神明都高貴、強大、接近本源的薪王化身,最終在無聲無息之中,化為了一堆灰燼。整個初始火爐都在戰鬥中被震得乾乾淨淨,所以現在就只剩這一堆灰燼。
那把螺旋大劍又變回了螺旋劍的樣子,正好斜插在灰燼堆中。就跟任何一個篝火一樣。 灰燼堆中有一朵燃燒的火焰。燃燒得微渺,安靜。
藍恩先是向前兩步,走到灰燼堆前,就想彎腰去用僅剩的右手觸碰。
但是還沒完全彎下腰,獵魔人就平靜地又站直了,看向初始火爐的邊緣。
一陣平穩沉重的腳步聲傳來,一個身影緩緩從初始火爐的高邊緣走了上來。
那是個肥碩,甚至可以說是滑稽的身影。
他依舊戴著那頂奴隸頭罩,尖尖的尾巴垂在腦後,面上只有兩個眼珠大的小孔。
羽翼騎士的盔甲套在正常人的身高上一點兒沒有羽翼騎士們宛如從宗教油畫裡走出來的神聖感,只有肥碩的不協調。
盔甲框框響,他一步步走著。
右手上拿著的是一把小鐮刀,左手上則是一把弓。
奇怪又滑稽的搭配,奇怪又滑稽的裝束。
整個兒是一個奇怪又滑稽的灰燼騎士。
但是此時此刻……藍恩看到那天上垂死的太陽,最後留下來的「血痕』正不偏不倚地落在灰燼騎士的剪影頭上。 那股宛如死寂黑洞一般的無聲沉默感下,奇怪變成了深沉,滑稽變成了恐怖。
藍恩轉過身,直面著灰燼騎士。
他握著劍的右手緊了緊,他又扭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肩,他現在能從這個豁口裡看見自己肋骨骨板和內臟血肉的焦黑斷面。
「我或許早就知道,」但一邊直視著自己的胸腔內部,藍恩卻一邊平靜地說道,「像你這樣的灰燼,終究……是要痴迷於火的吧。」
他握劍的手依舊很穩,只是慢慢蹲了下來,從他落在地上的左手斷肢取下了幾枚戒指,還有纏在臂甲上的一條金色髮辮。
他坦然接受以現在瀕死、耗盡一切精力和力量的身體來面對又一名恐怖的敵人。
他只是覺得如果再打起來,那麼自己應該顧忌不到這條手臂會飛到哪了,所以要先收起戒指和髮辮來。灰燼騎士沉默地看著這一切。
他沒有任何表示,握著武器的手也沒有任何放鬆。
他就像從沒見過、從不認識藍恩一樣。
那奴隸頭罩上的兩個小孔,只看著那一縷安靜燃燒的篝火。
收起戒指和髮辮的藍恩沒有遲疑,邁步向灰燼騎士走去,他也同時擡腳走來。
死寂的世界裡,現在只有他們倆的腳步聲。 但幾乎是同時,兩人的腳步停了下來。
一個安靜溫柔的女聲,從旁邊傳來。
「ashen one.(灰燼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