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值當麼?
男人站在格林德沃城堡的大露台邊,涼風徐徐,他身上只披了一件庶民的粗布衣。
九月初的愛士威爾尚未入秋,但學院內一方小世界的氣溫卻接連驟降了兩三輪,已是冷到晚上要裹被子的程度,衣著單薄的他卻絲毫沒有覺得冷的模樣,目光有些懷念的望著前方。
火車的軌道沿著雲彩向遠方延伸,林林總總的魔法師塔拱衛著學院,列車站、植物園、觀星台....奧術的燈火在這片奇幻中如星光般的搖曳著。往下看,鏡湖與托著它的環形山像遼闊大地上的一塊凸起,水面倒映著高空上的巨大城堡,宏偉的奧術奇觀與孤寂的原始自然形成對照,他記得在很多年前,那女孩愛在鏡湖邊玩水,夢想著用教會微薄的薪水買一棟鏡湖畔的小房子....
皮鞋踏地的聲音近了,很少人能像這般光憑走路都走得個性鮮明,這是古板的腳步聲,仿佛用皮尺卡好了每一步的間距,最後手杖「噠」的一聲頓住。男人回過頭,對衣領上盤著黑蛇的老人問好。
「院長。久疏問候。」
男人並未在院長前加上「赫墨」二字,學院內很少人敢和赫墨這麼親近,赫墨聲音沙啞的問:「在看什麼?」
「我畢業之前,曾在學院的湖畔認真考察過。」
男人指了指,遙遙指向高空之下的鏡湖,天知道他在指哪裡。
「.....在湖畔邊,我找了一片有溪流經過的淺灘,那裡挨著樹林,抬頭能望見學院城堡禮堂那半邊,晚上點起燭燈後輝煌的和宮殿一樣好看。我當時覺得那裡適合蓋房子,在門口砌一條土坡;走傳送門捷徑去城裡買東酉也方便:」男人頓了頓;笑著說:「我當時把打算蓋的房子畫了出來,還為此請教了現代奧術系的教授怎麼處理透視關係。」
「不過後來表白失敗了....這事就被忘了很多年。」
男人的表情很尋常。這鬍子邋遢的大叔就好像在說一件年輕時無關緊要的事,他抽出一根煙,是西威爾隨處可見的劣質菸捲,體面人很鄙夷這種焦味大的玩意,男人點火後卻抽得有滋有味。
「當時想著她不喜歡就算了,心裡也沒什麼難受的感覺,覺得沒當一回事.....但現在仔細想想,應該還是難受的。畢竟那棟小房子的圖紙都畫好了,我想著若她答應,就抽個空把婚結了,然後我留校在格林德沃工作,她不會喜歡住在魔法師塔里,所以我想在湖邊蓋個小房....」
年少的學生對未來一無所知。少年走在湖畔邊,低頭看著高高矮矮的石頭,卻又能想得很遠很遠。
「那時候我甚至在想,如果有孩子,那蓋房的地方就不能挑太陡的路,別把小孩摔了..呵,現在真有了孩子,卻不會想這些事了,倒是孩子天天惦記我搬酒桶時走路別摔了。」
他吐出一口煙,看著冷風將煙霧與年少時的幻想吹散。他身後的赫墨居然也取出了一盒煙,黃銅做成的扁平煙盒,表面擦得拉絲蹭亮,在煙盒底部印著帝國的五芒星——這是
兩百四十五年前,第六次伐魔戰爭時腓烈給士兵們準備的煙盒。
裡頭的煙自然不是兩百多年前的東西,菸嘴用金箔包著,每一根都燙烙著一行捲菸人簽名。同樣是手工卷的煙,男人抽的是粗魯之物,赫墨抽的卻因為這行簽名變成能上拍賣行的寶貝—東國那邊流行匠人精神,這名字的主人是東國鼎鼎大名的捲菸仙人,姓氏里不帶雨宮的可抽不上。
赫墨穿著最古板的黑色燕尾服,點菸的模樣卻像戰壕里的士兵,嘴巴隨意叼上,那根趁手的傢伙事點火譬如領口的那條黑蛇,但還沒等蛇信子吐出火來,一旁的男人便劃了根火柴,一手擋風一手為院長把煙點上。
安庫亞抽菸也是到校務處工作後才開始的。一個罕為人知的事是,格林德沃校務處基本上都是菸鬼,這種抽菸風氣能追溯到他們的老領導赫墨。
不過赫墨已經不怎麼抽了,這盒煙抽了好些年都沒抽完,他只會在每年六年級學生畢業時來一根,沒人知道那是戰場上送戰友離開的禮儀,意味著生死兩茫,再也不見。
「在城裡這十五年,你變得健談了,荷魯斯。」隨後,赫墨不滿的看向男人手中的火柴,搖頭道:「就算在前線,和魔族隔著兩條溝,老夫都不會吝嗇這點抽菸用的瑪納...
你有多久沒拿起過魔杖了?」
「從給小茜洗尿布開始。」男人聳了聳肩,「剛剛看學生在打魁地奇,我都懷疑自己騎上掃帚還能不能飛起來。」
赫墨皺眉,往下望了一眼,抽出魔杖把那兩個在上課時間違反校規玩球的四年級學生擊墜後,才開口說正事:「你考慮好了?」
「感謝學院和您這些年的庇佑。」男人朝老人鞠躬,彎腰到底,手扶著胸,這是不列顛的禮節。
「你帶著她走出這座山....學院就沒法再裝不知情。」赫墨一字一頓的說:「你就算想再回來,按照格林德沃不干涉世俗內政的原則,學院也不能再庇護你。」
「所以小茜必須退學。」
男人的手攀在古老的露台圍欄上,他的手和這古老的石雕圍欄一樣粗糙,根本不像一雙奧術師的手,也從沒人相信那個每天倒酒擦桌的酒館老闆能拿起魔杖,哪怕他天天吹噓自己走南闖北時學過奧術。
「學院已經為我們做得夠多了。」男人抽著煙說:「若那個頂著預言之子頭銜的女孩是學院學生,時鐘塔會怎麼想?冒險家公會又會怎麼想?更重要的是....各國政府,七大神教,他們會怎麼想?」
「再怎麼解釋都無用。您知道的,這會動搖學院的立場根基....
男人沉默了一會兒,他的煙已經要抽完了,他在想一些自己這輩子已經沒有機會再追尋的事,他輕聲說:「想要實現梅林校長的理想,用無害化的奧術推動人類社會發展...
學院就必須保持中立。不然學院的變革必將阻力重重,再想要去除奧術軍備武裝,各國只會認為學院在干涉內政。」
赫墨沉默下來。他像是想要說些什麼,但終究只是用一如既往公事公辦的語氣說道:「這是你的主意,還是小茜的主意?」
「我其實更想小茜留在學院讀書。等六年後她要是畢不了業,我再來學院賣賣這張老臉,讓老學長學弟們網開一面放她一馬.....呵。」
他將煙對著鏡湖丟了下去,看著那截菸捲墜落,離他越來越遠。
「孩子長大了啊。她昨天突然回家,其實一見到她那表情,我就知道她考慮好了..
想了有兩個月?呵,很突然啊,是不是在學校里發生了什麼事?」
赫墨想了想。
「有個一年級的學生在禁林試煉中被深淵污染了。在報告裡,那女孩對茜莉雅吼了幾句,完全的胡言亂語,應該不算什麼。」
「那女孩現在怎麼樣了?」
「去林子裡住了。」赫墨簡短的說:「學院會養她一輩子。史蒂芬斯已經去那孩子的家,替學院致歉。」
「.....這一屆的壓力要比我們當年大。」男人感慨道:「我也沒想到小茜能撐過三次禁林試煉,或許她真有做奧術師的天賦也說不定吧。」
兩人都沒有對那名遭受深淵污染的女生多說什麼。
無論是赫墨還是荷魯斯,他們都曾是格林德沃的學生,也都曾踏入過灰霧瀰漫的禁林。在入學時,若不做好心理準備,是無法在那封貓頭鷹寄來的入學通知書上簽字的,這是成為格林德沃學生所必然伴隨的風險。
與神教們直接焚燒遭受深淵污染者的做法不同。在學院的森林中一所療養院,所有遭受深淵污染後變瘋的學生都被安置在了裡面,學院會一直將他們養下去,直到肉體邁向老朽終結,或奧術師們研究出治療深淵污染的方法。
但哪怕這項研究學院做了一千年,也和外界對超凡者失控的研究那樣毫無進展。所以說是「療養」,實際上不過是一種讓其他師生心裡稍微好受些的仁慈罷了。說到底,一把火燒掉還是瘋瘋癲癲活一輩子,到底哪種才是仁慈?
..你給老夫透個底。」赫墨看著他那雙仿佛完全淪為市井小民般平凡的眼睛,「永恆教派到底會出力到什麼程度?」
「院長,您這是在干涉內政啊....
「如果勇者站在學院這邊。就算我們干涉了整個南大陸的內政,奧術無害化的改革一樣能進行。」赫墨向前一步,手杖敲在男人身旁,聲音很響。「同理。如果勇者能站在永恆教派那邊,就算讓聖主親自動手弒君,把龍墓里的老傢伙全部連人帶棺一起抬到前線,他們都會興高采烈的同意。」
「然而你應該比誰都清楚....茜莉雅不是勇者。」
手杖敲在地上的瞬間,尼伯龍根便分出了一縷力量將二人籠罩,不讓交談泄露出一絲
一毫。
「勇者留下的聖器能鑑定勇者的身份。只有勇者才能拔出林克的聖劍,也只有勇者才能與梅林的老魔杖連通迴路.....茜莉雅握住老魔杖的時候你就在一旁看,魔杖與奧術師產生共鳴該是什麼模樣你不會不知道吧?」
男人怔怔的望著天空,沒有回答。有火車自天際駛來,煙囪噴起的煙一叢叢融入雲海。
正是因為他知道自己女兒不是勇者。
他才希望她能留在學院,過屬於「茜莉雅」的人生。
「我不覺得永恆教派會為一個不是勇者的預言之子出全力。」赫墨提醒他道:「若無勇者站台,神教干涉世俗內政就等於破壞現世秩序,這只會招來教廷的憤怒。甚至是...
太陽的憤怒。聖主不敢,這是得不償失的買賣,別忘了千年前的聖樹神教是怎麼垮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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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主說,只保證我們叛黨高層不被龍墓執事斬首。」男人頓了頓,「至於正面戰場,永恆教派會發動宣傳,全國各地的苦修士會自發的幫助我們,因為苦修士不算教派的正式神職人員,所以和教派沒關係,是國民自發行為。」
「自發?」
赫墨笑了,老人滿是褶皺的皮微微抽動,像一條蛇冷漠的吐了吐信子,鏡片後的目光滿是對神教的厭惡。
「呵,報紙天天說冒險家去給叛黨當志願軍,也是自發」行為。要真有那麼多人,正面戰場早就反攻了。」
「苦修士還是來了不少的,前前後後有五萬多人。但他們有不少人都因為禁食而營養不良,戰鬥意志倒還可以,畢竟在他們看來是為神而戰....羅恩人免費劃了塊南洋群島的殖民地給我們訓練,還每天有免費的肉蛋奶撿,呵,羅恩佬....」
「已經練了一段時間。等這些人回來後,正面戰場就應該就能和政府軍掰掰手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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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打過仗麼?荷魯斯。」赫墨語氣依舊平緩,但老人平淡的目光中卻帶著一種嚴厲,「你去不列顛當宮廷奧術師的時候我就教育過你,專業的人管專業的事,當領導後最忌諱想當然....」
赫墨將煙丟到地上,皮鞋踩滅,價格不菲的皮鞋反覆碾壓著菸頭。在戰場上,任何一點火光都可能招致魔族的隔空打擊,它們對人類的戰爭本質上是在清除一切文明。
「十萬人,龍血騎士團三個衝鋒就沒了,你想要贏內戰的唯一辦法就是突襲王城斬首亞倫。超凡者在戰場上的作用你只有見過才會知道。你不怕,不代表那些普通士兵們不怕,又缺乏有經驗的將領和磨合充足的軍隊,潰敗會來的比你想像的快,而你控制不了,人心不是瑪納...」
赫墨抬起腳,側身一步,露出碾碎的菸頭。他嚴厲的說:「你明明知道,永恆教派在把你們當籌碼,在試圖用你們的命來換出一些什麼....你知道會輸,為了給那女孩報仇,真值當把人生給永恆教派當做傀儡擺弄?」
「你錯了,院長。」荷魯斯不假思索的說:「我早就不是為了她了。」
「那為了什麼?」
「您給女兒洗過尿布嗎?」荷魯斯笑著問:「我女兒的王冠被人搶了啊。總要拿回來吧?」
赫墨一愣,隨後微微點頭。他不再多說,老人已經沒什麼經驗能教給學生了,便轉身離去。
「那你去吧。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