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視著那團從巫女掌心亮起的光。
小小一團,形狀若尚與臍帶連接、蜷縮在母親腹中的胎兒,又好似一滴淚珠。
奎恩的眼眸隨那光芒而閃動,他想到詩人愛默生寫過一段話,與這團微光是如此的貼切——
「靈魂是神秘中最神秘的,偉大中最偉大的;是肉體中的精神,是無常中的永恆。」
圖鑑系統的描述同時跳出——
【惜別】
【提琴的女孩從樹下帶回的奇蹟。】
【當靈魂破碎時,能僅此一次逃過死亡。】
【這是為了賦予垂死之神,足以話別的時間而生的奇蹟。可光明是為了生者而存,遠比死者還需要。】
【「神明大人啊,您還聽得見我的聲音嗎?」】
茜莉雅輕飄飄的聲音拉回了奎恩的注意——
「這件商品只能售賣一次。」 奎恩晃了晃神,不可置信的問:「意思是....這玩意可以把人復活?就像我被復活那樣?」
「您並未死去。」她合上手掌,惜別的光芒也隨之消失,「您的靈魂並未熄滅,灰燼只要受火,便能用火的力量恢復一切。」
奎恩立即回想起關於深淵的知識——
在深淵中的「死亡」並非真正死亡,而是被深淵腐化,靈魂被拖入深淵,成為「世界的夢」的一部分。
可我本就可以視作「深淵」的一部分,若是死了,也談不上被拖入深淵,深淵無法同化本就來自地球的存在,那應該能看做是失去思考和行動的能力....
靈魂雖是如此,那身體呢?
尤瑟只要毀壞他的身體,那其實也與死亡無異了。
系統明確強調,自己的身體被火化了,那我又是如何受火的?
難不成尤瑟把骨灰拎著,回家說「老爹我出個差」,然後大發慈悲把自己拎到有光明教堂的隔壁城市,把灰倒進人家的聖火火炬里?
怎麼可能,我若是他,那念在往日交情,也最多是找個不為人知的地方埋了。
系統的提示也很古怪,檢測到「舊日火種」,而非一開始所提示的「原初火種」.....
但這兩種火似乎又是同一個東西,成功讓我進入了受火狀態。 「我究竟是怎麼受火的?」奎恩只能問巫女。
巫女也給不出回答。
「只有受火的勇者,才能踏入傳火祭祀場。」她輕輕搖頭,「我無法回答您在祭祀場外經歷的事。」
「系統?我怎麼受火的?!」
奎恩直接腦袋一揚對著天空喊:「我給你上房管你給我說話來,這個叫救世主系統的謎語人,你今天要說不明白你宿主明天就被勇者創死....」
回應他的只有身上那淡淡的火光。
自晉升序列六後,奎恩的發末、指尖、衣擺等末端位置,都染著星星點點的火光。
這並不痛苦,身上的火焰與營火中的火同根同源,乃是他靈魂中所寄宿力量的顯現。
見系統不理自己,奎恩微微嘆了口氣,自己究竟是如何受火的只能等未來去探究了。
至少可以確定一點,那就是與尤瑟脫不開干係。
他看向巫女纖細的素手。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我是學生。能直接把惜別給我嗎?」
巫女再次張手,灰白的靈魂光芒重新出現在她掌心。
「售價一億魂屑。」她重複道。
奎恩想了想,直接伸手去抓。
復活幣啊這是,他可太需要了,這下連被教廷抓起來當串烤串都不怕了。
只可惜,他的手毫無阻力地拂過茜莉雅的手掌,什麼也沒抓到,那團靈魂光芒依舊浮在她掌心。
不知是不是錯覺,巫女的聲音有些無語:
「....這是傳火祭祀場給您的商品展示。」
「需要您支付魂屑,它才能真正凝聚成型。」
「您當前魂屑剩餘939點,不足以購買【惜別】。」
奎恩微微一愣,他明明記得系統播報中,魂屑餘額還有1039點。
他立即拉出面板,在系統頁面底下那行只剩三位數的數字在告訴他,魂屑確實變成了939了。 「....為什麼扣了一百點?」
剛剛分明什麼都沒做。
思索起來,在魂屑記錄中,扣除掉修補靈魂和肉體的開銷後,他的魂屑量應該是6450才對....
少的那五千多點營養誰給我補?
茜莉雅蜷膝跪坐到火堆旁,大腿壓著小腿,火焰映在她的眼裡,如美人魚守望著月光。
「火種燃燒需要魂屑。」
仿佛為了回應她這番話般,系統彈出了一道提示框——
【當前消耗為100魂屑/天】
奎恩眉頭猛地皺起。
系統在他序列7時,便警告過「靈魂一旦點燃,將無法熄滅。」
同樣的提示再次出現:
【按照您當前的魂屑量計算,火焰與您的生命還可維繫九日。】 【若無魂屑修補靈魂,靈魂燃盡則為死亡。】
直到此刻,奎恩總算理解了第三勇者滄月日記中的那段內容。
「受火後消耗太大。雖然已經盡力將沿途能殺的魔獸都殺了,但這些低等級魔物析出的魂屑太少,效率太低。若不想變成活屍....」
活屍——這是神秘學界中,對於靈魂殘破,但因肉體極其蠻橫仍可無意識行動的屍體之統稱。
奎恩瞬間頭大起來,開什麼玩笑,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麼?
殺一個序列九,能獲得的魂屑只有兩到三百左右,深淵超凡者還更少。
哪怕是魂屑量翻倍的序列八或序列七,能提供的魂屑也不足以讓他活動一個月。
這還是不考慮其他系統消耗的前提下。
超凡者哪有那麼好找,哪怕是愛士威爾這種南大陸人口密度第一的超級大城,城內超凡者數量也不會超過三位數。
合法的都有官方身份保護,不合法的更是直接躲起來,若是去殺普通人,先不談神教與政府的通緝,一個普通人的魂屑量就是一點,哪怕他人生經歷豐富或是訓練有素的士兵,這個數字通常也不會超過十....
殺一百個人我才能活一天?
巫女面朝營火,輕聲開口道: 「勇者大人,罪人無法成為柴薪,亦無法為王。因此您可盡情將有罪的靈魂化作自己的力量。而我能為此幫上忙,勇者大人,請去狩獵那些強大的靈魂吧。」
奎恩深吸一口氣。
令他頭大的事一件接著一件。
自己還有九天好活。
而按照一天一百魂屑的燃燒消耗計算,自己又是從六千多燒到今天的....
奎恩目光複雜的看向那張電腦椅。
「我在上面昏迷了多久?」
「今天是第五十五天,勇者大人。火焰雖能修補您的肉體和靈魂,但這需要時間....您越強大,修補的時間亦長。」
巫女平靜的說出差點讓奎恩抓狂的事實。
五十五天??
就算是在與現實流速不同的深淵中,死了那麼多天,現實究竟過了多少天也猶未可知....
「我要回去。」奎恩冷聲道:「現在,馬上,放我離開。」 寧寧還有旺財保護,加上呆在學院中,人身安全問題還不用他過於擔心。
但夏黛兒.....布蘭森家的超凡者保鏢最高不過序列八,就算她有個序列六的哥哥,又如何能擋得住勇者?
以及小茜....
他看著坐在火堆邊的女孩,神情逐漸平靜。
尤瑟,若你做了什麼....
哪怕要殺光這世界上所有人,我也會苟活到殺了你的那一天。
巫女緩緩起身,對奎恩伸出了瘦到皮包骨、充滿著纖細美感的手。
「請把手給我,勇者大人。」
「....我離開後,你會怎麼樣?」
「我會在這兒等您回來。」
「回來?」
「入夢,冥想,昏迷....乃至死亡。」她的嗓音如同細雨輕拂,溫潤而神秘的拂過奎恩心頭:「都能令我們在此相見。」 奎恩不再言語,將手交給她。
巫女握著他的手,拉著他貼到了自己的胸口。
「請聆聽我的心跳聲。勇者大人。」
隔著那層薄而粗糙的黑布斗篷。
柔軟,骨感,起伏微弱,掌心又頂手感十足,如此真切的觸感....這正是與自己一般的靈體?
奎恩感受到了她的心跳聲。
咚咚,咚咚.....
愈發真實的心跳,仿佛在遙遠的現實中搏動,但思考著這是什麼時,就如同從夢中清醒過來的過程般,身體的實感正在緩緩被靈魂接管....
從未如此強大;
如火焰般;
令他有些陌生,需要適應,欣喜若狂的....
身體。 半夢半醒間,他聽到茜莉雅的聲音,仿佛他的靈魂枕在少女的膝上,祭祀場的巫女低頭在他耳旁輕訴:
「勇者大人,願火照亮您的前路。」
【傳火者】
【火已將熄,然樹不見神影。】
【灰燼捎來訊息。在霧的彼端,那瘋狂的光明已隕落在第二根矛下。】
【諸位罪人為了重新拼湊起律法,竟妄圖向星辰索要力量,卻因為那股力量墮入歧途、陷入瘋狂、分裂了大陸……在那場被無知者稱為諸神黃昏的戰爭最後──棄教者點燃了自己,試圖重新成為光明。】
【噢,所以啊,傳火者啊──來自異界,不受原罪束縛的旅行者啊。那被灰掩蓋的餘燼,正在出聲呼喚。】
【朝霧的彼端前進,敲響巡禮之鐘,抵達葬神的樹骸,覲見原初的後裔,殺死祂,成為新的泰繆蘭之王吧。】
.........
.........
.........
睜開眼時,是熟悉的天花板。 這裡是.....
奎恩看著天花板,熟悉的鵝毛墊大床,中古風格調十足又異常乾淨的實木家具,窗外平柔的白光與魔法塔,列車在雲端上奔跑.....
還有個騎在自己身上,穿著白絲與格林德沃校服的小蘿莉在看著自己。
一如既往的真空出行。
「醒了。」她呆呆的說。
「啊......琳.....」見到至少琳沒事,他扯了扯嘴角笑了,「....早。」
「中午。」琳糾正道。
「我怎麼....會在這裡?」
「赫墨。」她脆生生的說:「搬回來。」
「....赫墨院長把我從禁林搬回來的?」
琳點頭。
奎恩頓時一陣陣頭大。 「現在是幾號?」
琳想了想,這麼簡單的問題她居然放了個魔法來感知,估計這段時間她一直守在奎恩身邊。
「一個月後,畢業。」
奎恩微微一愣。
畢業?
等等,那豈不是說....還有一個月就學期末了?!
格林德沃的開學與放假日期是從梅林時代沿襲至今的規矩。
開學是四月一日,而學期末則在每年「冬令時」開始的第一天。
所謂冬令時,指的是北大陸每年下第一場雪的乃至到來年開春的時間,意味著入冬、太陽巡進軌道遠離海岸線,蘇穆朗瑪山以北地區的日照時間變短....
冬令時並不固定,要看每年的氣候,由占卜師占星決定。今年的冬令時是十月十五日,彼時的南大陸還在氣候宜人秋天,而迷霧海那端的北大陸則邁入嚴冬....
往前推一個月,那今天豈不是九月十五號了?!
距離進入深淵開始,現實中過去了十五天? 奎恩猛地坐起來,但因為對晉升傳火者後的身體不適應,差點把胸口鴨子坐的小蘿莉掀飛。
還好他不是某個無良女教師,緊急把琳抓住,在床上放穩。
自己居然是光著身子的,格林德沃的風衣和魔杖估計在深淵中遺失了,他只得急忙換了身襯衫,邊套衣服邊問琳道:「院長沒說什麼吧?」
「檢查,沒被深淵污染。」
奎恩點頭,沒把魔王的令咒查出來就行。
「寧寧呢?這些天有沒有去城裡?有沒有見過夏黛兒?」
琳呆萌呆萌的搖頭。
她一直守在這。
「偷腥貓在上課。」
「偷腥貓....」琳指了指床頭柜上的花瓶,那兒插著兩朵嬌媚的藍玫瑰,在整個愛士威爾,只有布蘭森家的花園種著這種名貴品種。
「偷腥貓帶來的,兩天前。」
奎恩理順了這段話。 第一個偷腥貓指寧寧,第二個偷腥貓指夏黛兒,而這兩朵花是夏黛兒托寧寧帶來的。
他頓時鬆了一大口氣,看來兩人都沒事。
看來尤瑟沒那麼瘋。
「那....小茜呢?」
琳歪了歪頭,「退學了。」
奎恩一時間沒有理解這兩個字的意思。
於是琳跳下了床。
打開床頭櫃,拿著一張紙,白絲小腳在木地板上噠噠噠的跑到奎恩面前,雙手遞給他。
【「.....我將終止自己以格林德沃學生身份進行的活動.....」】
【茜莉雅。9月4日。】
下方的批覆很簡潔。
【批准。赫墨/福福馬克。9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