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尤其的漫長。
只是尋常時間人們都會在睡夢中渡過,所以對此並沒有實質性的感受。
然而,對於克萊因王城值守夜班站崗的近衛軍來說,夜晚的漫長是實打實地難熬。
自從前兩天發生過有怪物襲擊王城的事件之後。
雖然那兩個怪物在王城大門外就被聖殿派來的祭司給及時處理掉,並沒有造成任何的人員傷亡。
但從那天起聖殿和王室便將整個王城都戒備了起來。
以往每日都會派遣侍從去軍營那邊的情況也消失了。
這兩天沒有任何人能夠進入或者離開王城半步。
哪怕是周邊零散的一些村落,有人想進城看病或者探望親人都被阻攔在外了。
近衛軍巡邏排班也變得密集起來,讓他們過得有些苦不堪言。
今夜也同樣如此。
火把在風中搖曳著,將城牆上值夜班的近衛軍影子拖得又長又細。
其中一人揉著眼睛打了個哈欠,漫無目的地掃視著周圍。
城外吳亡來時經過的那官道是一條筆直的路,兩側都是荒蕪的農田也沒啥可以遮掩的地方,在月光下倒是一目了然能夠看清楚任何異常。
噠噠噠——
忽然,當他的目光快要挪開之際,發現官道盡頭的位置揚起一片塵埃。
這讓原本睏倦上頭的近衛軍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連忙招呼周圍的同伴朝那邊仔細觀察。
同伴順著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漸漸地,在那近乎圓滿的冷月下,一個騎在驍背上的人影緩緩駛來。
就是速度放得很慢,像是飯後散步一樣。
驍蹄在土路上的噠噠聲在空曠的平原上傳得異常清晰。
近衛軍的人紛紛眯起眼想要看清楚來者的面目,但對方背對著月光整張臉都埋在陰影里模糊不清。
只能勉強辨認出他身形清瘦,騎乘的姿勢散漫,一隻手還垂在身邊打著響指和某種節拍,隨著驍的步伐一搖一晃的。
「嗬,宵禁這麼久了還有人敢從外面過來?真不怕咱們給他抓著關起來啊!」同伴嗤笑著表示。
這些天他們趕走外面的人進城時,也不是沒有動過一些拳腳威脅。
好歹那時候還是白天正常巡邏,現在明確過了宵禁時間還來的話,可就不止是威脅那麼簡單了,哪怕真的給對方打斷手腳也是活該。
「你不覺得這麼晚了,那傢伙一個人騎馬來,有點兒不對勁嗎?」
馬這種東西可是重要的戰略物資。
尋常人家根本就養不起馬。
如果不是因為馬和驍無法用肉眼分辨的話,恐怕看見驍的那一刻這些近衛軍就已經戒備起來了。
「對不對勁的,等靠近了好好收拾一頓他就對勁了,指不定那馬都是從哪兒偷來的呢。」同伴滿不在乎地說著。
他之所以這麼無所謂。
主要是現在城牆的巡邏隊伍當中,除了他們近衛軍以外,其實還有聖殿侍從也在附近。
真要遇到什麼情況,聖殿侍從使用恩賜的超凡力量還不是手拿把掐的解決?
兩個近衛軍看著那身影一點點靠近。
最終,來到了距離城門大約百步開外的位置。
「兄弟們!別緊張!我來拆個違章建築而已!」
聲音從對方嘴裡傳來,聽得近衛軍的人有些莫名其妙。
什麼違章建築?這人怕不是喝醉了在說胡話吧?
「現在已經過了宵禁時間!而且近期王城封鎖!你進不來的!滾吧!」
覺得有些不對勁的近衛軍如此喊道。
他旁邊的同伴更是調侃著表示:「你只能摸到城牆,拆城牆的話,你一個人怕是不夠喲~」
另外兩個靠得比較近的哨點內也傳出些許被逗笑的聲音。
一個人站在雄偉的城牆不遠處顯得如此渺小。
就像是一隻螞蟻想要撼動大象那麼可笑。
然而,聽到這話,對方卻只是用輕到城牆上誰也聽不見的聲音表示:
「一個人嗎?我覺得已經夠了。」
「畢竟,人是一個,鬼就不一定了。」
說罷,他手心內翻出一枚顏色如琉璃般絢爛的水滴狀種子。
吳亡回頭朝著來時的方向眺望過去。
視野的盡頭有著十幾道身影正快速趕來,揚起灰塵的動靜可比他大多了。
在這一望無際的平坦荒原外,人類視野的極限距離大約近五公里。
當然,普通人只是能看這麼遠,不代表能夠看清楚。
但以靈災玩家的視力,哪怕是這種距離之下,吳亡也能夠看清楚來者的容貌,赫然就是其他的靈災玩家。
他們能夠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追上來,顯然是動用了某些珍貴的道具或者消耗極大的技能。
羽蛇和無邊界也在同一時間,相隔這幾千米和吳亡對視著。
卻只看見這傢伙輕笑一聲後轉過頭去,對準王城的方向緩緩合攏了掌心。
將那枚蘊含著無窮力量的種子攥緊。
呼——
這一刻,無論是城牆上的近衛軍,還是疾馳而來的靈災玩家。
甚至是城內聖殿當中在古樹前禱告的賽門大祭司,以及王室內輾轉反側無法入睡的奧古斯都三世……
準確來說,是方圓百里內的所有生靈。
同時感受到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寒意洶湧襲來。
嗡——
下一秒,整片平原都顫動了。
從吳亡腳下的土地開始龜裂出一道細線,隨後細線蔓延如同有棵無形的樹木在地底盤虬著的根須朝四面八方急速生長。
裂隙所過之處泥土翻卷石塊崩裂。
幾乎是眨眼間就將吳亡身後到其他靈災玩家之間的所有土地都覆蓋。
這般恐怖動靜的異樣也讓玩家們止住腳步不敢上前。
從裂隙內滲出灰白色的霧氣。
這霧氣濃稠得像是半凝固的牛奶,貼著地面在月光下泛出病態的瑩光。
緊接著,霧氣中浮現出了手指的輪廓。
隨後是手臂、肩膀乃至頭顱!
一隻又一隻猙獰可怖的怨靈從裂隙間拔地而起。
這些怨靈的軀幹比正常人類高出一倍以上,五官模糊不清但能夠聽見悽慘的哀嚎聲。
它們從土地里爬出來像種子發芽一樣自然。
個、十、百、千、萬……
目光所及之處,從官道兩側的荒蕪農田到更遠的丘陵坡面。
無數灰白色的怨靈身影在吳亡身後列陣。
密密麻麻的一望無際,如同一片正在漲潮的灰白色海洋。
吳亡站在原地沒有下一步動作。
他只是低著頭看向腳下龜裂的地面,像是在欣賞某種有趣的自然現象。
怨靈大軍在其身後越聚越多,已經到了讓人望而生畏的地步。
黑雲壓城城欲摧不過如此。
這便是他的方法!
【嘆息之樹】的種子可以吸取各種負面情緒,將其作為能量凝聚出名為【扭曲怨靈】的鬼魂造物。
他讓克萊因王國的全部軍隊察覺到戰場的異常,不僅僅是讓他們有時間去思考和接受最終的真相。
更是要在這個過程中,不斷吸收這些士兵信仰崩塌過程中產生的負面情緒。
尤其是現在,當雷恩將軍賭上自己的一切榮耀和威望讓他們多停留一宿時,除了思考和釋放情緒以外他們做不了任何事情。
在這個夜晚——
他們會回憶死去的戰友,他們會悔恨自己的作為,他們會憎恨始作俑者,他們會迷茫於無數無辜百姓的死亡,他們會渴望回到家人身邊……
他們,思緒萬千。
這些情緒包括著【苦痛】、【扭曲】、【希望】、【絕望】、【欲望】等等一切【嘆息之樹】種子能夠吸取的能量。
此時此刻,遠方的軍營內。
克萊因王國的所有士兵成為了吳亡源源不斷地能量供給,讓他順利組成了這支怨靈大軍。
當然,這也是只有吳亡能夠使用成功的辦法。
畢竟使用道具是需要消耗精神力的。
如此規模的怨靈喚出所用的精神力已經不是尋常靈災玩家能夠負擔的了。
饒是以吳亡的精神力程度,他也來來回回死了好幾次。
怨靈大軍不會產生任何混亂被聖殿提取。
它們不是生靈。
它們沒有靈魂。
但它們絕對遵從吳亡的命令。
「聖殿王室,格殺勿論。」
「百姓居民,盡數救出。」
這是吳亡的核心命令,他也不用擔心會有漏網之魚。
因為怨靈從情緒中來,也能感應存在情緒的生靈。
沒有任何聖殿王室之人能夠逃脫,也沒有任何無辜百姓會被遺漏。
他會在百姓居民產生足夠的混亂之前,將他們徹底帶離這腐朽的王城,將他們帶去日思夜想的前線士兵們身邊……
咻——
城牆上的近衛軍除了被嚇得癱坐在地的,還是有極個別跑去吹響號角警戒的。
其中,有一人更是咬牙拉動弓弦朝這邊射出一箭以此警告。
箭矢直衝吳亡的面門。
啪——
他眼睛都沒有眨的伸手將其牢牢抓住。
隨後抬起大拇指壓下去把箭矢從前端位置折斷,摩挲著那鋒利的箭尖片刻,慢慢調轉方向對準王城的位置。
吳亡輕聲說道:「他們先動手了,咱們算正當防衛,對吧?」
轟——
剎那間,整支怨靈大軍動了。
數以十萬計的扭曲怨靈朝著王城洶湧襲來,鋪天蓋地的灰白色潮水在這荒原上翻湧。
它們是怨靈,漂浮著不需要奔跑,自然也沒有腳步聲。
只是因為速度過快摩擦空氣時會發出沙沙的輕響。
這般數量的怨靈同時行動,聲音匯在一起形成了低沉的共鳴,就像是大地本身都在顫抖那樣。
第一波怨靈直接撞上了城門。
沒有撞擊聲也沒有木料碎裂的巨響。
怨靈們的身軀在接觸城門的瞬間變得半透明起來,如同穿過一層水面般直接滲透了進去。
緊接著第二波、第三波、第四波……
無數怨靈中還有的順著城牆攀爬而上,那些近衛軍連慘叫聲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被淹沒在灰白色的洪流當中。
聖殿侍從想要反抗,他們催動自己的恩賜能力,限制住了面前的扭曲怨靈。
可旁邊兩側的呢?上方漂浮的呢?甚至是從地底鑽出來的呢?
扭曲怨靈們無處不在……
王城內的街巷間在極短的時間內被填滿。
扭曲怨靈們分流進入到每一條岔路,好似水流沿著河道在蔓延開來。
它們感應著生靈的位置穿梭在各家各戶之間。
有老婦人聽到外面的動靜蜷縮在床上發抖,雙手死死攥著被角喃喃誦念著禱告詞,直到一隻灰白色的手從窗外伸進來將被子掀開。
老婦人尖叫著往後縮,卻被另一隻從床底探出的手臂托住後背。
那觸感冰涼但不刺骨,反而有種說不出的安定感。
接住她的扭曲怨靈直接撕開自己的胸膛將老婦人裝入其中包裹起來。
雖然畫面看上去極其恐怖驚悚。
好似這些怨靈活生生將人給吞掉了一樣。
但實際上吞了老婦人的怨靈開始升向空中,穿過屋頂和夜空朝著城外飄去。
沒有任何人知道,被裝走的老婦人安然無恙,只是陷入了某種昏迷。
當她重新醒來的時候,會是已經在軍營外了。
那裡有著她的孩子或者丈夫,有著她日思夜想的親人。
那裡才是真正的克萊因王國。
賣烤餅的攤販家內,看見無數怨靈湧入院中,瘦弱的老頭抄起擀麵杖想要反抗,卻被怨靈輕鬆奪走那容易傷到他自己的東西。
女人抱著兩個孩子縮在牆角,眼睜睜看著那灰白色的手臂伸向自己的孩子。
然後,那手臂的動作變得很輕很慢,像是不敢驚擾什麼易碎的東西。
兩個孩子被裹進胸腔時甚至都沒有哭鬧,只是好奇地打量著保護他們的灰白色扭曲怨靈。
他們從這充斥著呢喃和哀嚎的怨靈身上聽到了某種溫柔的呼喚。
扭曲怨靈是以負面情緒為能量誕生的。
他們的形態和核心也會取決提供能量的目標。
就像最初在艾骨伊小鎮副本中的扭曲怨靈是一副四不像的樣子,因為提供能量的鎮民也全部都被扭曲成了各種詭異模樣。
現在這批扭曲怨靈,他們來自於士兵們的負面情緒。
也自然而然地擁有了士兵們和城中百姓居民彼此間的親近感。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扭曲怨靈們以超出常人認知的效率穿行在城中,將每一個應該救走的活人吞掉後送向城外。
在這座以天藍色為基調的王城中,那抹灰白色在夜空排成綿延不絕的河流,將希望和救贖帶向應該去的地方。
當然,這是救贖的部分。
至於吳亡口中的拆除違章建築的部分嘛……
此刻的聖殿和王宮周圍那是真正意義上的戰場。
源源不斷的扭曲怨靈撲向每一個聖殿侍從和祭司,它們打砸著一切和聖殿與王室有關的東西,甚至還有嘗試撞碎聖殿門口支撐石柱的怨靈。
它們不需要珍惜生命,完全就是自殺式的襲擊。
徹底將聖殿的人壓制著無法干擾外面的救贖。
當然,其實就算能夠趕過去,聖殿的人也不會出手救下百姓。
畢竟,他們本來就期待這場混亂的降臨。
如果是雷恩將軍率領士兵們進攻王城,聖殿的人還會將這些百姓居民,將士兵們的親人當作人質來威脅。
以此掀起士兵們更為強盛的憤怒和混亂。
可惜,今晚沒有士兵,只有扭曲怨靈。
聖殿的人可不知道這是啥玩意兒,甚至於這東西看起來比他們更像怪物,或者說本來就是亡靈鬼怪。
誰會想著拿陌生的人質來威脅鬼怪呢?
在這王城內,渴望混亂和殺戮的是人,進行拯救和保護的是怨靈。
轟——
在這一聲巨響下,厚重的城門轟然倒塌。
那騎在驍背上吊兒郎當的少年,嘴裡哼著不知名的曲調,手中把玩著剛才掐下來的箭尖,目光堅定地看向聖殿方向緩步前進。
他微微咧嘴調侃著說道:
「考進王城,哪兒有打進王城簡單啊!」
「賽門!奧古斯都三世!老子又回來了!喜歡我的禮物嗎!」
「我說,低下頭,唱征服!」
這一刻,他是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
這座被腐朽和獨斷統治已久的王城則是他的戰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