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下來，把種子按進裂縫裡。
泥土裂得更開了，種子沉下去，像落進水裡。然後裂縫開始合攏，一條一條地，從里往外。合攏的地方長出了細小的根須，根須又抽出嫩芽，嫩芽攀上她的手指，暖的。
她醒了。
營房裡很安靜，戴承風睡在靠門的床鋪上，呼吸平穩。他的霜斷刀掛在床頭，刀鞘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那是刀自身的氣息，即使主人睡著了也消不散。千仞雪掀開被子坐起來，腳踩在木地板上，木板溫溫的，嵌在牆角的火種碎片在微微發亮。
天亮得比前幾天早了。
她推開窗戶，冷空氣湧進來，帶著一種新鮮的、濕潤的味道。不是水汽，是土的味道，埋在土裡的東西在翻身。遠處的光城依然亮著暖金色的光，街上的火種靈們已經開始活動了，兩個人形的光影抬著一根長木料走過街口，影子拖在地上，柔柔的。
千仞雪穿好衣服出門。營地外頭的空地上，木生已經在那兒了。老人蹲在一排蘋果樹苗旁邊，手裡捏著一小撮泥土，湊在鼻子底下聞。
「北邊那片地，「木生頭也不抬地說，「堿味重了。「
千仞雪走過去蹲在他旁邊。「融冰退得更遠了？「
「退了。退了三丈多。冰一退，底下的土翻上來，堿就冒出來了。「木生把土揉碎了撒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不是壞事。堿說明土在活。死土沒有堿。「
「那怎麼辦？「
「種堿蓬。堿蓬吸堿，種兩年，土就淡了。再種豆子，豆子養土。三年之後，那片地就能種核桃。「
木生說話的時候眼睛沒有離開那些蘋果樹苗。樹苗已經長到齊膝高了，葉子嫩綠，邊緣有一點淡淡的金色——那是火種碎片埋進樹根里之後滲出來的光，從葉脈里透出來，像血管里流著燈油。
「堿蓬的種子，光城裡有？「千仞雪問。
「有。光城南角的庫房裡，第三排架子，左起第七個罐子。「木生終於抬頭看了她一眼，「蘇辰跟你說的？「
「我自己記得的。「千仞雪說。
木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皺紋里全是光。「你記得。連你都開始記得了。「
千仞雪自己也說不清。她沒吃過火種，沒念過咒語，也沒像小七那樣把手伸進母珠里。但最近幾天，她腦子裡偶爾會浮現一些不屬於她自己的畫面——光城的某條街、某種工具的用法、某道咒語的半截發音。像是有人在往她腦子裡塞東西，但塞得很輕，不像水聲音教小七那樣急，更像風吹過來，你站在那兒，身上就沾了幾片葉子。
她站起來，往營地北邊走。木生沒動，繼續蹲在那兒看他那些寶貝樹苗。
北邊的營地外圍，錘正帶著人打樁。
光木的地基樁，比普通木樁粗一倍，樁頭削尖，燒過一遍火種碎片。錘掄著大錘，每砸一下，樁子就往下陷一寸，地面上震出一圈細密的波紋——那是火種的力量在往土層深處滲透，把土壓實了，也讓木樁和土地之間長出看不見的根。
「幾棟？「千仞雪問。
「今天打十二根。「錘抹了一把汗，「東邊要蓋一間學堂。蘇辰說他要教語言課，大人小孩都得來。「
「學堂？誰的主意？「
「小七的。她說她學會的東西得傳出去，不然白學了。「
千仞雪想了一下，沒再說什麼。小七這段時間變了很多。她把石子融進掌心之後，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點亮了，說話做事都透著一股勁，不是以前那種怯生生的勁，是一種知道自己要幹什麼、而且知道怎麼幹的勁。
學堂的地址選在營地中央，離木生的蘋果林不遠。錘已經領著人把地基挖出來了，四四方方的一個坑，挖下去兩尺深，坑壁修得整整齊齊。花和幾個女人蹲在坑邊和泥，泥里摻了草莖和火種碎片，攪勻了，顏色從土黃變成一種帶銀絲的灰。
「這樣的牆，「花拍了拍手，泥從指縫裡滑下來，「冬天不透風。光城以前的老房子就是這麼蓋的。「
千仞雪看了一眼花的手。那是一雙干慣了活的手，骨節粗大，皮膚糙得像樹皮，但動作很準，抹泥的時候一下是一下，不多不少。從火種里出來的人都是這樣——他們身上帶著一種從骨子裡長出來的熟練，像是這些事情他們做了幾百年，手比腦子還記得住。
小七就是這時候跑過來的。她跑得氣喘吁吁，臉頰通紅，手裡攥著一卷東西——樹皮做的紙，捲成一個筒。
「千仞雪姐姐！「她喊。
千仞雪轉過身，小七已經衝到她面前，把樹皮紙筒塞進她手裡。「你看這個。「
千仞雪展開紙卷，上面是小七的字跡，歪歪扭扭的，像剛學寫字的孩子。紙卷上畫著一個個符號，符號旁邊用她自己的語言注了音，密密麻麻寫滿了整張紙。
「咒語？「千仞雪問。
「不是咒語。「小七搖了搖頭，呼吸還沒喘勻，「是火種的語言。蘇辰幫我整理的。他說光城語言有七十二個基本音，組合起來可以表達所有東西。我記了四十二個了，還有三十個沒記全。但四十二個已經夠用了，夠跟火種靈說簡單的話了。你——你要不要學？「
千仞雪看著紙卷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符號。她認得其中幾個——她在夢裡見過類似的線條，在光城街道的牆上見過類似的紋路。腦子裡那個模糊的印象忽然清楚了一點，像隔著一層霧看東西，霧忽然薄了。
「好。「她說，「你教我。「
小七的眼睛亮了。她拉過千仞雪的手，把紙卷鋪在兩個人之間，蹲下來，指著第一個符號。
「這個念'吁'。是'開始'的意思。你在咒語之前念這個，火種就知道你要跟它說話了。「
「吁。「
「對。然後這個念'嘞'。是'光'。'吁嘞'——開始發光。「
千仞雪跟著她念了一遍。聲音吐出去的時候，掌心裡那顆不存在的種子動了一下。千仞雪低頭看自己的手，掌心空空的，但她能感覺到那裡有個東西在回應——很輕微，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