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仞雪把手收回來。她轉身走回去,對錘說:「可以。火種同意了。」
錘咧開嘴笑了。「那好辦。光城裡面至少能住兩百個。剩下的我們再想辦法。」
接下來的幾天,營地里所有人都在忙。新來的人也沒閒著,那些緩過勁來的男人幫著搬東西、挖地基,女人幫著織布、做飯、照看孩子。千仞雪發現這些人雖然剛從冰里出來什麼都不懂,但他們有力氣,也願意學。一個叫老周的漢子,五十多歲,以前是個石匠,醒過來第三天就開始幫著錘砌牆。還有一個叫阿月的姑娘,二十出頭,會編草繩,來了之後就帶著一幫女人編背簍、編蓆子、編筐,編出來的東西又結實又好看。
千仞雪每天都去營地各處轉一圈,看看有什麼問題。她發現新來的人最缺的不是吃的穿的,是知道該幹什麼。他們從冰里出來,醒過來,發現自己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身邊全是陌生人,心裡是空的。給他們一個活干,他們反而塌實了。
所以她開始安排活。會種地的跟著木生去開地,會手藝的跟著錘和石去蓋房子,會織布的跟著帛和花去染布。什麼都不會的就去搬石頭、運木頭、燒火做飯。每個人都有事做,每個人的手都不空著。
小七每天忙著教咒語。新來的人里有很多想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醒、光城是什麼、火種是什麼。小七就把他們聚在母珠旁邊,手貼著手,一起念那個最簡單的咒語,吁。念著念著,有人開始能感覺到掌心的搏動了。那種搏動像心跳,又像脈搏,從地底下傳上來,從光里傳下來,從身邊的人身上傳過來。
一個老頭念完之後哭了。他說他在冰里的時候什麼都感覺不到,現在感覺到了,感覺到自己還活著。
小七站在母珠前面,看著那些新來的人。她長高了很多,辮子重新紮了起來,但辮梢上那顆火種碎片換成了一顆更大的。她說話的時候聲音很穩,不急不慢,一句一句的,像水聲音教她的那樣。
千仞雪站在遠處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第九天的時候,第二批人到了。
這一批比第一批多,有八百七十三個。戴承風又去了北邊接人,這次他帶上了霜斷刀。刀掛在腰上,刀鞘上的白霜在陽光里泛著冷色,但誰也沒碰。新來的人遠遠看見刀,眼神里有點怕,但看見戴承風身邊的木生和石,看見小七手裡的光木棍,看見頭頂的光珠,又慢慢安下心來。
這一次千仞雪沒有站在路口等。她站在光城母珠旁邊,光珠的光芒從頭頂灑下來,把她整個人罩在裡面。新來的人走進營地的時候,第一眼看見的是光珠,第二眼看見的是光珠下面站著的那個女人。
她身上確實有一層光。小七說得對。但新來的人看見那層光,沒有害怕。他們看著千仞雪,就像看著光珠一樣,安安靜靜地走進來,安安靜靜地坐下。
戴承風走到她面前,把背架放下來。
「回來了。」千仞雪說。
「嗯。」戴承風看著她,「這次你站在光里了。」
「你說過不能嚇到他們。」
「沒嚇到。」戴承風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人群,「他們看你的時候,眼睛沒躲。」
千仞雪笑了笑。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看不見光,但掌心是暖的。
那天晚上,營地里又多了八百多個人。光木房子不夠住,光城裡面騰出來的地方也不夠。錘帶著人在東邊空地上連夜搭臨時棚子,用光木根做柱子,用光木葉子編的蓆子做頂,四面透風,但能擋雨。棚子裡鋪上乾草,一家一家的住進去。
千仞雪挨個棚子看了一遍。她走到最後一個棚子的時候,看見裡面坐著一個老人,懷裡抱著一塊石頭一樣的東西,正在發呆。老人看見她進來,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有一點光。
「你是這裡的頭兒?」老人問。
「不是頭兒。」千仞雪在他旁邊蹲下來,「我叫千仞雪。」
「我姓孫。」老人把懷裡那塊東西抱緊了一些,「這是我從冰裡帶出來的。我也不知道是什麼。醒的時候手裡就攥著這個。」
千仞雪看了看那塊東西。是一塊灰撲撲的石頭,但仔細看能看出上面有紋路,像是被什麼東西蝕刻出來的。紋路彎彎繞繞的,像一條河。
「可能是光城的碎片。」千仞雪說,「以前光城壞掉的時候,有些碎片散出去了。你攥著它,可能是它在叫你往南走。」
老人低頭看著石頭。「它能叫人?」
「能。光城的東西都能叫人。」千仞雪站起來,「你留著吧。以後說不定有用。」
老人把石頭抱回懷裡,點了點頭。
千仞雪走出棚子。外面的天已經完全黑了,但營地里比白天還亮。光珠懸在頭頂,暖金色的光芒像一張毯子一樣蓋住整片營地。光木房子透出來的暖光和光珠的光芒交織在一起,把每一個人的影子都畫在地上,交疊著、延長著、融合著。遠處有人在唱歌,調子很慢,不知道是哪個地方的老歌。近處有孩子在笑,光著腳在光木落葉上跑來跑去。
她走回自己那棟小小的木屋。推門進去,戴承風已經在裡面了。他坐在桌邊削木頭,桌上已經放了一排削好的東西,狗、馬、鹿、鳥、小石球、袖珍蘋果、一顆心。現在又多了一個,是一匹小小的馬,馬上坐著一個人,手裡拿著一根木棍。
千仞雪在桌邊坐下,拿起那匹馬看了看。馬上的人刻得很簡單,但能看出來是個女人的輪廓,手裡那根木棍斜斜地指著前方。
「這是誰。」她問。
戴承風頭也不抬。「你。」
千仞雪把馬放回桌上,看著那些木頭小東西。窗台上已經放不下了,戴承風在牆上釘了一塊木板,把它們一個個排在上面。木頭鳥、兔子、鹿、馬、小石球、袖珍蘋果、松鼠、貓、小魚、碗、盒子、小人、木棍、那顆歪歪扭扭的心,還有今天新添的騎馬的千仞雪。
「戴承風。」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