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3章 協防
晨霧尚未散盡,龜城東南角的安置營地里,卻已擠滿了黑壓壓的人頭。
李大鉉蹲在地上,捧著個粗陶碗,碗裡是照例的粟米飯和硬得能硌掉牙的烤餅。他機械地咀嚼著,眼睛卻不由自主地瞟向營地中央的空地。
空地上,幾個小吏正指揮著一群隨手拉來的青壯布置著什麼。東西不多,只有幾台髒兮兮的木桌,幾把沒有扶手的椅子,還有一個不知裝著什麼的竹筐。
一個提鑼的小吏走了出來。緊接著—
「哐—哐哐——!」
刺耳的銅鑼聲再一次炸,直敲得人心頭髮顫。
「集合!所有人,立刻過來集合!嚴老爺要點名派差了!」
人群嗡的一下騷動起來,就像被牧羊犬驅趕著的羊群。
李大鉉匆匆扒完最後兩口飯,把碗往地上一擱,跟著李三順他們,被人流裹挾著,湧向那片空地。
空地邊緣的高台上,嚴家訓負手而立,他仍穿著那套半舊的青衫,臉色卻比往日更加冷硬。
「咳咳—」嚴家訓清了清嗓子,隨即高聲宣布:「爾等既然進城吃糧,便需聽從調遣,各司其職。之後,以十帳為隊,每隊百人,由我軍士提調統轄。差役分派,不分輕重,概以抽籤為定,不得爭避推諉。違令亂序者,休怪軍法無情!」
台下死寂一片。不少人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嚴家訓不再多言,朝台下揮了揮手。「開始吧。」
「快快快!都別亂竄了,趕緊找到同帳的人,聚在一起!」
伴隨著一聲聲尖利的呼喝,人群開始混亂地移動、重組。李大鉉、李三順、李二水,還有同帳篷的另外幾個人,自然而然地聚到了一處,然後又被一個朝鮮小吏連比劃帶吆喝地驅趕著和另外幾個帳篷的人攏成了一堆。
負責他們這一隊的,是個二十歲上下的年輕士兵,他個子不高,但很是精壯,眉眼間似乎還帶著點未脫的稚氣。他腰間掛著制式的腰刀,手裡緊緊地攥著個小小的木牌,上面似乎刻著字。
「這位是孔有德,孔爺!今後,你們就歸他老人家管了。他老人家說什麼,你們就得做什麼,都聽見了嗎?」那朝鮮小吏一面衝著青壯五喝六,一面對著士兵點頭哈腰:「孔爺。您這隊,一共是一百一十三個人。都到齊了。」
「嗯。」孔有德抿著嘴,顯得有些緊張。
雖然營方還沒有完成對所有民眾的重新登記,但各帳的編號和分組卻是早就定好了的。將近二十個小吏一齊出動,按圖索驥,很快就將亂糟糟的近三千人分成了二十幾個百人小隊。
「甲子,甲子,甲......」負責抽籤的軍官高聲吆喝著。
「來了來了!」一個士兵跌跌撞撞地擠出人群,小跑著衝到那幾張木桌旁,對負責抽籤的軍官行了個禮。
「真是的,你就不能跑快點嗎?我喉嚨都快喊啞了!」負責抽籤的軍官一撇嘴,指了指擺在桌上的竹筐。「抽吧。」
「唉。孔頭兒,都是些什麼差啊?」那士兵看著竹筐里的捲紙問。
「還能是什麼,」那軍官聳聳肩。「無非是轉運軍械,修補城牆,救治傷員,打掃戰場之類的。」
「那......哪個是哪個啊?」那士兵又問。
「我哪兒知道,又不是我做的簽。」軍官瞪了他一眼,「趕緊的,抽了就帶著人滾。
別在這兒擋著。」
「是是是..
「」
孔有德所轄小隊的編號是乙丑,也就是第七隊。當他聽見招呼,捏著牌子走到那個竹筐邊上的時候,甲子隊和甲寅隊都已經完成集合準備出營了。
「哥。」孔有德沖那軍官憨笑了一下。
「你傻笑什麼,」孔有性也是一笑。「趕緊的。」
孔有德點點頭,伸出手,手指在那些捲紙筒上遲疑地懸停了一會兒。「哥,你說,我該抽哪個?」
「嘖。煩死了你們,我真不知道。」孔有德一撇嘴,「有什麼好問的,反正又不是你當差。」
「哦......」孔有德腦袋一縮,閉著眼胡亂抓了一個。
他捏著紙筒,回到隊伍跟前,在眾人的注視下,緩緩展開了紙條。只看了一眼,孔有德的眉頭便蹙了起來。
協助他的朝鮮小吏察言觀色,心裡先涼了半截,湊過去小心翼翼地問:「孔爺————您老抽著什麼了?」
「你自己看吧。」孔有德把紙條遞給他。小吏接過,眯著眼辨認上面的漢字,儘管上面只有幾個字,但他的臉色還是一下子就變了。他轉過身,面對惴惴不安的眾人,咽了口唾沫,用朝鮮語乾巴巴地宣布道:「咱們要去,要去......北城牆那邊幫忙。」
「嗡——」隊伍里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聲。北城牆!那可是直面北方來敵的最前沿!雖然嚴家訓親口說過,他們這些輔兵多半是在後方幹活,可一旦打起來,城頭刀槍無眼,流矢無心,誰知道會不會憑空地遭遇無妄之災?
李大鉉的心沉到了谷底,下意識地看向身邊的季三順。
李三順也是一臉惴惴,他之前在朔州的時候就在城上值守,如今兜兜轉轉逃到龜城,還沒消停幾天,又得上牆.....
孔有德看著眾人抗拒的反應,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不過最後,他什麼也沒能說出來,只是一臉歉然地笑了笑。
城牆根下,是一片繁忙而有序的景象。許多大小不一的帳篷突兀的立在那裡,就像一片突然生長出來的灰色蘑菇。
帳篷之間,各類物資分門別類,堆積如山。其中最顯眼的東西,是用厚油布嚴密遮蓋的一個個木桶,旁邊有持槍的明軍士兵專門看守一那是火藥。火藥之外,還有成捆的箭矢,碼放整齊的滾木石,以及照明、引火用的木柴或者原木。
幾輛騾車停在空處,車上正卸著的,是黝黑的鐵球和用草繩綑紮好的、長短不一的備用統管、佛郎機子銃。空氣里瀰漫著木材、桐油、鐵鏽以及硝石的味道。
他們這支百人隊剛到,還沒來得及喘口氣,一個敞著棉甲,沒戴頭盔的六品武官便在兩個隨從的陪伴下,風風火火地來到了孔有德的面前:「唉。小子,小子,這邊!」
「您......」孔有德一怔,反手指了指自己。
..叫我?」
「哼。我不叫你我叫誰啊。」武官爽朗一笑,隨即朝孔有德身後的百人小隊揚了揚腦袋,「你是這些人的管事嗎?」
「呃......算是吧。」孔有德有些茫然,他長這麼大,還沒管過這麼多人。而且這還是一群言語不通的朝鮮人,這讓他心下惴惴。「請問您有什麼指教?」
「先不急著指教,先介紹一下。我姓雷,單名一個震。是北城門的備御,附近這一片都歸我管。你叫什麼?」雷震人如其名,說話跟打雷似的,震得人心肝兒都在發顫。
「見過雷備御,」孔有德其實對雷震有點印象,畢竟大家都是毛中軍麾下的人。「在下孔有德。」
「孔......有德。挺好一名兒。」雷震點點頭,「聽你這口音,你也是遼人。」
「嗯。我是鐵嶺的。」
「鐵嶺.....」雷震笑容一凝,眼神一動。片刻後,復又笑道:「鐵嶺好啊,我是鞍山的。小子,不管你之前歸誰管,既然你到這邊來了,那就得聽我的,明白嗎?」
孔有德點點頭,遲疑道:「雷備御。我是抽籤來的,說不定明天還得再抽籤。到時候...
「」
「到時候的事情,到時候再說!」雷震打斷他,說:「反正你在這兒,就得聽指揮。」
「是。您吩咐就是。」
「好小子。」雷震滿意拍了拍孔有德的肩膀,隨即抬手指向一片狹窄的空地,「那邊兒,看見了嗎?那是留給你們歇腳的地方。沒差事的時候,就讓你手下的人在那邊兒待著,別亂跑,尤其別往存火藥的地方跑,那裡要是出了岔子,咱們所有人都得飛到天上去。」
「是......」孔有德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辦好這個差事,但還是硬著頭皮答應,「我一定約束他們。」
「行了,把人帶過去吧。安頓好了再領十個人到那邊去砍柴、搬柴火。」雷震轉過身,指向一個堆放柴火的角落,「昨晚警戒放哨,燒了一夜,也該補充點了。」
「好。我這就去。」
「你,你,還有你們幾個,出來!」小吏的目光在安頓下來的人群中逡巡,很快便點出了十個人。
李大鉉和李三順跟著其他幾人忐忑地走出隊伍。孔有德打量了他們幾眼,也沒多說什麼,便揮了揮手:「來吧,這邊。」
一行人跟著孔有德和那小吏,來到城牆根下那堆得像小山似的柴火垛和原木旁。這裡氣味混雜,有新斫木頭的清苦味,也有堆積已久的淡淡霉味。
「就是這兒了。」孔有德停下腳步,指了指疊放在地上的大背簍和幾把靠在背簍上斧頭,對那小吏說,「讓他們把這些柴火劈開了裝背簍里。」
那小吏連忙應下,轉頭就變了臉色:「還愣著幹什麼,趕緊幹活啊!還要我教你們怎麼做嗎?」
李三順和另外幾個年紀稍長的青壯對視一眼,主動拿起了斧頭,對著那些粗大的柴段或原木根節「吭哧吭哧」地劈砍起來。李大鉉和其餘幾個沒斧頭可用的人則負責把劈好的柴塊撿起來,塞進碩大的背簍里。柴塊邊緣粗糙,帶著木刺,很快就在他們的手上劃出了細小的口子。
孔有德抱著胳膊在一旁看著,偶爾皺皺眉,似乎對進度不太滿意,但也沒出聲催促,只是眼神不時飄向城牆上方和更遠的北方。
時間在機械的勞作中一點點流逝。背簍逐漸被堅實的木柴填滿,直到再也塞不下一塊。三個背簍,都裝得如同隆起的小山包。
孔有德走上前,用腳踢了踢背簍,隨即點點頭:「你,你,還有你,」他隨手點了包括李大鉉在內的三個人,「背上背簍,跟我上城牆。其他人,」他看向那小吏,「讓他們接著劈。」
被點到的李大鉉心猛地一提,看著那幾乎齊胸高的沉重背簍,喉嚨有些發乾。但他不敢遲疑,學著另外兩人的樣子,費力地將背帶套上肩膀,接著猛地一挺身。
沉甸甸的重量瞬間壓下來,勒得他肩膀生疼,腰背不由得彎了下去。
孔有德不再言語,轉身走向登城的馬道。李大鉉三人咬緊牙關,低著頭,一步步跟上。陡峭的石階仿佛沒有盡頭,每上一步,背上的重量就似乎增加一分,呼吸變得粗重,汗水迅速從額角滲出,流進眼睛裡,刺得生疼。
好不容易捱到城頭,一聲低喝就迎面而來:「站住!幹什麼的?」
一個手持長槍的明軍哨兵攔在了馬道出口,警惕地打量著他們。
「雷備御讓我們上來,給各處哨位添柴。」孔有德亮了一下腰牌,解釋道,「他老人家沒跟你們打招呼嗎?」
哨兵探頭看了看李大鉉他們背上小山似的柴捆,又看了看孔有德,臉色稍緩,側身讓開:「去那邊找王什長,城上的輜重都是他在安排。」
「多謝。」
城牆上比下面更加擁擠喧器。垛蝶後,兵士林立,目光灼灼,牆道內,各種守城物資堆疊如山,輔兵民夫穿梭忙碌,軍官的短促指令此起彼伏。
孔有德帶著他們,在人群中艱難穿行,找到了一個正在指指點點的男人。
「王什長,雷備御讓送柴火上來了,您看————」孔有德大聲道。
王什長回過頭,看了他們幾眼,接著抬起手左右指了指:「算上兩角的,北牆上一共有十七個哨位。你們順著牆走,過去之後有人招呼。添完柴就下去,別在城牆上瞎晃悠!」
「好!」孔有德點頭應下,隨即望向協從的朝鮮小吏:「你聽見了嗎?」
協從的朝鮮小吏連忙把話翻譯過去,並推了李大鉉一把:「你往東邊去,一直走,走到頭,有人招呼就停。柴火送完立刻回來!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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